第264章 骨肉為泥兮衰草濠梁!一山二水夾狹道,後有豺狼前有豹!
第264章 骨肉為泥兮衰草濠梁!一山二水夾狹道,後有豺狼前有豹!
宛轉其聲、往返高下若雄雞啼鳴一般的歌聲響徹夜空,更是直擊項梁部將士的內心深處。
他們頭髮花白的父母雙親是否正在倚著家門等待他們回家?
他們年幼可愛的孩子是否正在妻子的懷抱中哭著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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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項梁部將士的眼眶微紅,不自覺的附和輕唱:「雖有餘田兮孰與之守,鄰家酒熟兮孰與之嘗?」
父母年邁、侄兒尚幼、兄長戰死,他若是也戰死於沙場,家中田畝該由誰去耕種?
還有那與他自幼情投意合、私定終身的鄰家姑娘,日後又會嫁做誰的妻子?那時的她還會記得他嗎?
越來越多的項梁部將士紅了眼眶,不可控的隨同眾人一齊高唱:「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為泥兮衰草濠梁!!!」
項梁焦聲怒喝:「令!」
「各部將領入軍、項氏子弟入軍,凡敢再唱者,抓回中軍!」
「切記,莫要殺人!」
項梁很清楚,絕對不能放任這股情緒繼續蔓延下去。
否則,炸營譁變近在眼前!
項羽親率一眾項氏子弟湧入大軍之中,對著那些高唱楚歌的將士拳打腳踢,激起一片慘叫聲。
但慘叫聲竟是無法覆蓋悲涼的歌聲。
軍中大半將士都已情難自控的附和高歌:「魂魄悠悠兮枉知所倚,壯志寥寥兮付之荒唐~」
一曲終了,哀愁綿綿。
項羽一腳踹翻一名哭泣的士卒,怒聲咆哮:「再敢嚎泣歌唱者,斬!」
項羽等將領的喝令聲終於傳入將士們耳中,卻無甚收效。
項梁只發給了他們三天口糧,軍中明明有了新的釜甑和粟米也不願生火煮給他們吃,將軍們吃著煮羊肉,反倒是威脅他們三日之內要麼勝要麼死。
秦軍將多兵廣、糧草充盈,他們去強沖秦軍軍陣還是個死。
左右都是死,如今再以死相逼?
真就一點活路都不給嗎?!
項梁部小卒莊毅突然低聲道:「吾的莊稼早就熟了。」
「也不知家父家母那麼大的年紀了還有沒有力氣去割。」
「交完朝廷的稅賦再給族中送去租庸後餘下的糧食夠不夠他們活到明年。」
他用著扶蘇研造的秦型開墾出了新地,又勤勤懇懇的耕作了大半年。
但就在秋收來臨之前,項梁的命令進入吳城,身為項氏僕從的他不得不離開他的粟,來到了這片戰場。
他快死了,粟還好嗎?
他的家人,都還好嗎?
抬頭看著明亮的月光,莊毅幽幽開口:「天還沒亮,月光明媚。」
「我軍已經拋棄了輜重,未曾在此地安營紮寨,也無營牆壕溝。」
「吾想趁此機會換條活路了,諸位袍澤可願同往?」
同伍袍澤愕然驚呼:「汝不畏死乎?」
「吾等世代皆是項氏僕從,又追隨族長造反,吾等若是落入朝廷手中必死無疑!」
「就算是汝不畏死,汝不畏家眷被項氏毒害乎?」
莊毅慘然一笑道:「畏!當然畏!」
「然,畏是死,無畏亦是死。」
「吾等小民生如草芥死如蜉蝣,生死半點不由己。」
「如今兩軍交戰,扶蘇卻給我軍送來了釜甑和粟米,可見傳言不虛,扶蘇確實是仁人君子!」
「吾命卑賤,甘願以命豪賭!」
深吸一口氣,莊毅終於下定了決心,突然起身貓腰小跑。
身側將士想要伸手抓住莊毅,倉促間卻連莊毅的衣角都沒抓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莊毅在夜色的掩護下一路往山下跑。
附近將士面面相覷,目光各異。
他們理應立刻上稟莊毅的逃亡行為,以此免受連坐處斬之刑。
但卻無人高聲呼。
數息之後,又一名項氏僕從默默起身、貓著腰離去。
緊隨其後的,是第三個、第四個,乃至於成群結隊!
項羽見狀,驚聲怒斥:「都給本將回來!」
「再敢逃者,斬!」
大軍初高歌時,項羽只是拳打腳踢,除非遭遇反抗否則不會殺人。
但如今見麾下大規模奔逃,項羽再難自控,握緊長戟便率項氏子弟沖向逃卒!
「羽兒!回來!」
聽到項梁的呼聲,項羽心有不甘,卻還是立刻勒馬回奔至項梁身側憤怒的說:「叔父,焉能坐視我軍將士叛逃?」
項梁疲憊的輕聲一嘆:「現在奔逃的大多是僕從、傭耕、賊匪等戰意不堅者。」
「其戰意已潰,逃亡不過是早晚的事。」
「與其在兩軍交戰之際臨陣倒戈,倒不如讓他們現在早早離去,以免亂我軍陣。」
項梁不是仁善不願殺人,項梁只是很清楚,越是大軍混亂的時候越不能見血。
現在還只是戰意崩潰的士卒們在潰逃,不會影響那些還願意追隨項梁作戰的將士。
一旦項羽向逃卒大開殺戒,很可能會導致軍中將士無差別殺傷身邊的人,進而衍生出任何將領都避之如蛇蠍的大亂譁變!
真到了那個時候,不需要秦軍來攻,項梁部自己就能把自己給打到全軍覆沒!
項羽恨聲道:「那也不能就這麼輕鬆的放任他們離去!」
「膽敢背叛項氏者,必須付出血的代價!」
項梁苦笑。
想來,現在的扶蘇心中也是如此想法吧!
沒有回答項羽的問題,項梁轉而道:「傳令全軍。」
「無須理會逃卒,各部將領立刻重新整軍,而後各軍休整用食。」
「羽兒,隨本將一同探查敵情。」
見項梁心意已決,項羽只能拱手:「唯!」
項梁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再拖下去,項梁未必能想出完美解決韓信此策的對策,但軍中存糧卻一定會越來越少!
令龍且、鍾離昧等將領鎮壓軍中動亂、整合各部兵馬,項梁率項羽、項聲、范增三人離開了混亂的中心,策馬北上,眺望著來時路。
月光將鄂渚湖面照耀的波光粼粼,但比之鄂渚更明亮的,卻是鄂渚東北側的三座軍營0
范增目視北方,沉聲道:「北方兵馬理應是秦將軍楊端和部。」
「如今秦將軍楊端和部主動離開鄂城,鄂城內部必定空虛。」
「我軍若是趁夜色突襲北上,繞開楊端和部軍陣,或可趁虛突擊鄂城!」
但項梁、項羽、項聲二人在看到北方三座屬於楊端和的軍營後卻一言不發、不約而同的勒馬轉向,同聲道:「再去看看別處。」
在僅剩兩天口糧的情況下去攻打楊端和部?
楊端和的防線要是那麼好破,我軍又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圍繞雷山山巔轉了一圈,項梁看向身後三人發問:「諸位可有良策?」
三人無言,只是將目光投向東南方向。
項梁的目光也隨之投向東南方向扶蘇的大,無奈輕嘆:「一山二水夾狹道,後有豺狼前有豹!」
「此地本是楚地,地利卻被秦軍利用到了極致!」
沒得選!
饒是項羽、范增之智,也根本想不出第二條路來。
因為此地地形就註定了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項梁不再有僥倖心理,重新提振精神道:「大丈夫,自當決雲霓而貫重圍!」
「回軍!」
待到項梁重回軍中,軍中的騷亂已經基本平息。
季布策馬而來,拱手低聲道:「將軍,我軍共有兩萬三千一百六十二名將士叛逃!」
「如今我軍僅剩將士四萬一千六百零八人!」
「其中重傷兩千五百三十八人。」
今日一番鏖戰後,項梁部本就已經僅剩六萬餘殘兵,結果韓信左右兩手計策就又致使三分之一的兵力做了逃兵,讓項梁本就不充裕的兵力雪上加霜!
這還只是膽敢主動奔逃的。
還有多少兵馬已經有心奔逃倒戈,只是畏於項梁兵鋒不敢奔逃,而是等著兩軍交戰時擇機倒戈?
項梁不知道,項梁也不敢想。
深吸一口氣,項梁狀似渾不在意的朗聲道:「去!」
「就讓他們去!」
「待到吾等守無假關、據五郡之地,今日逃亡之人便會知其怯懦之舉有多荒唐可笑。」
「而願為本將死戰者,卻將各個身居高位、享榮華富貴,甚至是封侯拜將!」
季布、鍾離昧等一眾將領齊齊拱手高呼:「願為將軍死戰!」
項梁朗聲大喝:「傳本將令!」
「人銜枚、馬裹蹄,趁夜色向東南方向下山。」
「以都尉項羽率精銳為前部,若遭秦軍懷疑,則即刻暴起突陣。」
「餘下各部無須他顧,緊緊跟隨在都尉項羽身後,向前衝殺!」
環顧眾人,項梁加重聲音道:「今夜之戰,不勝即死!」
眾將同聲再呼:「唯!」
兩千餘名重傷員和韓信送來的釜瓶、粟米被留在了山巔。
三萬九千餘名還有戰力的項梁部士卒紛紛把石子送入口中,又為戰馬裹上麻布,踩著逃卒的腳印向山下而去。
但就在他們走到半山腰時,一道由火把組成的光明大道卻陡然亮起!
而在更遠處的山腳下,則是頂盔慣甲的扶蘇和列陣整齊的十萬大軍!
扶蘇身側,莊毅鬆了口氣,連聲道:「吾說過了的!項梁之所以默許所有棄暗投明之人隨意下山,就是因為項梁欲要趁著吾等下山的機會,藉助陛下仁心發起奇襲!」
「所有心向陛下之人已盡在山下,如今還在項梁身後者皆是決心反秦者!」
「拜請陛下將這些賊子盡數處斬!」
不食國祿的項氏一族卻能做到全族脫產學習練武。
那衣食無憂的優渥生活之下,又埋藏了多少僕從傭耕的屍骨和鮮血?
曾經的他們不得不被項氏敲骨吸髓。
但現在,他們找到了他們的靠山!
數千名曾經的項梁部將士此刻卻是盡皆情真意切的高呼:「拜求陛下將這些賊子盡數處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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