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鴉棲堡 1
第176章 鴉棲堡 1
龍石島夜晚,龍堡聖堂內,雷妮拉跪在七神聖像前。
她沒有祈禱。
她只是跪著。
那兩隻黑鐵匣擺在她膝邊。
燭火在七神像前搖曳,將其中那聖母的一面映得忽明忽暗。
雷妮拉的目光落在聖母像的腳邊—那裡刻著一行小字,「她垂聽一切哀慟。」
垂聽一切哀慟。
雷妮拉悽慘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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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愛的長子,她的繼承人,她的驕傲。
喬佛里。
喬佛里才十歲,被巨龍活生生一口——
雷妮拉閉上了眼睛。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沉重,那股仇恨永遠在血液中流淌,永遠不會熄滅。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
她沒有回頭。
「陛下。」侍女小心翼翼道,「鴉棲堡的使者到了。」
雷妮拉沒有動。
侍女等了一會兒,她看見女王在燭光下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
她悄悄退下。
又過了一會。
雷妮拉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著膝邊那兩隻黑鐵匣。
匣蓋上各刻著一行字:傑卡里斯·瓦列利安,喬佛里·瓦列利安。
瓦列利安。
雷妮拉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匣蓋。
那股冰冷順著指尖蔓延,穿過血脈,抵達心臟。
她想起小傑小時候,總是纏著她問:「母親,我為什麼要姓瓦列利安,不姓坦格利安?」
她那時候怎麼回答的?
「因為你會是未來潮頭島的主人,是你祖父海蛇的繼承人。」
小傑眨了眨眼睛,說:「那我會是龍騎士嗎?」
「對,」她笑著吻他的額頭,「你會是龍騎士。」
雷妮拉的手指蜷曲,扣緊匣蓋。
「小傑。」她輕聲說。
沒有人應答。
「喬佛里。」
聖堂里無人應答。
她想起雷妮絲夫人曾對她說過:「男人們寧願將王國付之一炬,也不願看到女人登上鐵王座。」
或許,她一開始就錯了,她就不該為傑卡里斯爭奪那鐵王座——
或許,這一切慘劇,就不會發生。
「媽媽會給你們報仇的。」
她將手覆在冰涼的匣蓋上。
「我發誓。」
那三個字從她唇齒間滾落。
她站起身。
膝蓋已經跪麻了,她踉蹌了一步,扶住聖像台。
木質的台面冰涼,她抬起頭。
七神俯視著她。
聖母的面容慈悲而遙遠。
石像的眼窩深邃,燭火在其中跳動,像是慈悲,又像是哀憐。
雷妮拉看著那雙眼窩,忽然想起多年前,母親艾瑪死後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跪的,仰望著那尊聖母像。
那時候她才八歲。
八歲的她跪在聖母面前,一遍一遍地祈禱,祈禱母親能回來,祈禱父親能不那麼悲傷,祈禱那個剛出生的弟弟能活下來。
她祈禱了整整一夜。
然後呢?
母親沒有回來,弟弟也只活了一天,就死了。
父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任何人。
之後,十歲的雷妮拉·坦格利安,被叫到韋賽里斯一世面前,被告知她將成為鐵王座的繼承人。
雷妮拉看著聖母像。
「你保佑過我的母親嗎?」她問。
聖母沒有回答。
「你有保佑過我的兒子嗎?」
燭火靜靜燃燒。
「你們什麼也不是。」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偽神。」
聖母依然沉默。
雷妮絲女王,收回了目光。
她轉身,走向門外。
經過門口時,她看見了那個侍女。
那個年輕的女孩站在門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侍女抬起頭,眼眶微紅。「陛下。」
雷妮拉頭也不回,說道,「去傳令,召集御前會議。」
龍堡大廳內。
熔岩在地圖桌下流淌,將整個大廳映得通紅。
那張大大的七國地圖桌面,雕刻著從北境到多恩的每一座城堡、每一條河流、每一片森林。坦格利安家族來到龍石島後,是坦格利安的先祖,命人打造了這張地圖。
雷妮拉走上高台。
侍女已經捧來了那頂王冠。
韋賽里斯一世的瓦雷利亞鋼王冠,七邊形,她試圖為女王戴上,雷妮拉卻自己接過,戴了上去。
這由瓦雷利亞鋼打造的王冠很輕。
但她覺得無比沉重。
她轉身,面對大廳。
科利斯·瓦列利安已經站在她的左側。
老人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他年輕時站在船頭迎著風暴那樣。
他的目光依舊是那樣平靜,深不可測,像海一樣。
雷妮絲夫人站在右側。
紅女王梅麗亞斯的龍騎士,人們叫她「無冕女王」。
她那靚麗的黑髮已成灰白,但那雙紫眸仿佛還在燃燒。
她看著雷妮拉,微微頷首。
龍石島的封臣們依次排列在廳中。他們穿著各自的家族服飾,有些人帶著家徽,有些人空著手。
雷妮拉認得每一張臉,賽爾彌家族,馬賽家族,巴爾艾蒙家族——
他們中的許多人,在她父親韋賽里斯一世的時代就效忠於她,現在依然效忠於她。
身邊侍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雷妮拉·坦格尼安女王,以她之名,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大王國的守護者。」
聲音在大廳中迴蕩。
眾人低頭致意。
雷妮拉沒有說話。
她看著廳中跪著的那個使者。
鴉棲堡來的信使。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皮甲,跪在地上,滿臉焦灼。
他抬起頭,看著高台上的女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的忠誠者,說吧。」雷妮拉女王看向他。
信使吸了一口氣,焦急的說道。
「陛下!斯湯頓伯爵說,綠黨大軍已經開始從鹿角堡方面進軍了。」
「再過三天,這些軍隊就會到達鴉棲堡。」
「弒親者,伊蒙德的龍—那兩頭畜生。」
「前幾天已經在鴉棲堡上空盤旋,騷擾,噴吐火焰。
「我們已經被燒死了一百多人——」
「伯爵大人現在請求陛下援軍,越快越好!」
話音落下,大廳里一片寂靜。
雷妮拉看著那信使。年輕人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額頭抵著石板。
他的後背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疲憊。他一定是從鴉棲堡一路而來,幾乎不眠不休。
「你叫什麼名字?」雷妮拉問。
信使抬起頭:「山姆,陛下。斯湯頓伯爵的侍從。」
「山姆,」雷妮拉說,「你辛苦了。來人,帶他下去休息。」
塔姆愣了一下:「陛下,但是援軍——」
「我會派援軍。」雷妮拉說,「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塔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低下頭:「是,陛下。」
兩個侍衛上前,扶起塔姆,帶他走出大廳。
大門合攏。
雷妮拉轉向地圖桌。
她走下高台,來到桌前。
封臣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站在地圖前,低頭看著鴉棲堡的位置,王領東北端,蟹爪半島的入口,距離龍石島很近。
騎龍的話,不到二個時辰。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鴉棲堡上,看著眾人。
「這一戰,我們必須迎擊。」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斯湯頓伯爵本可以像王領其他貴族一樣,向伊耿二世屈膝,交出人質,保住領地。」
「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以前發過的誓,效忠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這樣的封臣,我不會讓他獨自面對綠黨的怒火。」
封臣們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雷妮拉轉向右側:「雷妮絲夫人,你怎麼看?」
雷妮絲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看著地圖上的鴉棲堡。
「這一戰,」雷妮絲夫人緩緩開口。
「就算殺不死伊蒙德,只要能重創他,守住鴉棲堡,就是向整個王領宣告,黑黨有能力保護效忠我們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雷妮拉。
「到那時,王領的其他貴族就會明白,綠黨不是唯一的選擇。」
雷妮拉點點頭。
最好的結果,是殺了伊蒙德,打垮這一支軍隊,守住鴉棲堡。
如果以上都能達成,綠黨接下來怎麼跟他們打?
伊耿和陽炎,戴倫和藍女王都太年輕,海倫娜和夢火從未上過戰場。
只有伊蒙德那個怪物不同。
雙龍駕馭者,青銅之怒沃米索爾差點死在他手上。
那場與私生子騎手在龍石島上空的戰鬥,已經證明了他的馭龍天賦。
只要殺了伊蒙德。
「陛下。
「7
雷妮絲夫人抬起頭。
「讓我率梅麗亞斯出征。」
她的話音落下,大廳里一片寂靜。
科利斯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妻子。
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雷妮絲臉上。
那張臉他已經看了四十五年,每一個皺紋他都熟悉。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就像第一次看見她時。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他見過。
四十年前,她第一次騎上梅麗亞斯的時候,眼睛裡就有這東西。
燃燒著。
雷妮拉看著雷妮絲。
「夫人,」她說。
「這一戰,太過兇險——」
雷妮絲搖搖頭。
「我不是以公主或者夫人的身份請求你。」
她頓了頓。
「我是以一個祖母的身份。」
「我的兒子死在謊言和陰謀里。」
「我的孫子死在伊蒙德手裡。」
「我丈夫的瓦列利安家族,百年的基業被他付之一炬。」
「瓦列利安的族人也正在自相殘殺——」
她低下頭說道。
「這是我必須親手了結的仇。」
雷妮拉看著她,良久。
「好。」
她轉向科利斯。
「科利斯伯爵。」
科利斯微微欠身。
「您率艦隊前往蟹爪灣。如果綠黨海軍敢北上增援,我要他們全沉在海底。」
科利斯低下頭。
「遵命。」
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雷妮絲身上。
雷妮絲沒有看他。
她只是低著頭,輕輕撫摸手指上那枚婚戒。
戒圈內壁刻著的那行小字,她早已倒背如流,「火與血,海與天」。
這是她年輕的時候,親手刻上去的。
雷妮絲夫人帶著驕傲,抬起了頭。
「或許——我該去做準備了。」
她轉身,走向廳門。
科利斯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門。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上面刻著瓦雷利亞的坦格利安的箴言—「血火同源」。
他沒有叫住她。
他一生從未叫住過她。
過了許久。
他輕聲說:「雷妮絲。」
她已經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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