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誅心

  第661章 誅心

  這無疑代表了最高級別的緊急指令。

  確認這一事實後,夏月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對命令的無條件服從。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疑慮都壓下,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異常果斷:「我明白了!」

  緊接著,她轉過身,面向周圍或隱蔽或待命的隊員們,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不容置疑地下達了指令:「所有人,立刻收拾東西,按新路線,準備撤退!」

  山陰路18號,日本商會內部。

  經過半個小時的激烈戰鬥,神樂仁太終於帶著剩餘的人手衝進了商會大廳。

  然而,望著眼前橫七豎八躺滿的屍體,神樂仁太心中非但沒有絲毫戰勝的爽快感,反而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幾乎要目眥欲裂,臉上的神情更是猙獰得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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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被一槍爆頭的西蒙。

  這位德國派來的專員,竟然真的在重重保護之下,被軍統的人幹掉了!

  神樂仁太猛地收回目光,眼神如刀鋒般掃向不遠處那個滿口輕鬆、甚至面帶笑意的男人—陳處因。

  「陳處因?!」

  陳處因淡然地點了點頭,這個精密的殺局,正是他一手布下的。

  從布局的那一刻開始,陳處因就在心中推演了無數種可能的結果。

  他發現,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要想確保幹掉西蒙,自己就必然要以身入局。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存魔都站的實力與火種。

  畢竟這是在虹口動手,距離憲兵司令部與海軍俱樂部都太近了,變數極多。

  倘若梧桐路那邊的行動能夠成功,自然是一切順利,皆大歡喜。

  可梧桐路的行動一旦失敗,山陰路這邊就註定會成為一個有死無生的絕境。

  就算趙軒能設法拖住憲兵司令部,也絕無可能左右海軍俱樂部的動向。

  更何況,這次親自帶隊前來的是渡邊杏子的護道人神樂仁太。

  海軍俱樂部的人就算平日裡再如何高傲,也絕不會輕易駁了渡邊杏子的顏面。

  這就導致,即便沒有憲兵隊的支援,只要海軍的援兵一到,如果沒有人在這邊主動拖住敵人,此次參與任務的魔都站眾人,恐怕都將難逃一死。

  只有陳處因親自留在這裡,神樂仁太才不會帶著海軍的人立刻展開追擊,或者說,至少能延緩神樂仁太追擊的節奏。


  這樣才能為他的學生們,以及剩下的魔都站同僚們,爭取到足夠寶貴的撤退時間。

  為此,陳處因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死而無憾。

  只可惜,雖然成功擊殺了西蒙,卻沒能將憲兵司令部的那兩名大隊長一併除掉,這始終是一個遺憾。

  而更深的遺憾是,他終究沒能親手解決松井石根!

  看著面色平靜如水、仿佛對接下來處境毫不在意的陳處因,神樂仁太氣得臉都快扭曲變形了。

  「陳處因!」

  「你就這麼想死嗎?」

  陳處因嗤笑一聲,雙手緩緩背到身後,不緊不慢地向前渡了幾步。

  站在神樂仁太身邊的日軍士兵立刻齊刷刷地抬槍,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了陳處因。

  此次,神樂仁太帶來了三百多名日本海軍陸戰隊的精銳,裝備極其精良,甚至連迫擊炮和重機槍都攜帶了不少。

  攻入商會的過程其實相當輕鬆,神樂仁太也早已意識到,陳處因選擇留在這裡,恐怕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協助魔都站的其他人撤離。

  但此刻的神樂仁太已經不想管那麼多了。

  抓住那些小魚小蝦,對他而言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西蒙已經死了,唯有將陳處因抓捕歸案,或許才能稍微贖清自己的罪責。

  神樂仁太抬起手,制止了身邊蠢蠢欲動、打算開槍的日軍士兵。

  而陳處因在走上前三五步後,也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神樂仁太,開口說道:「這裡的環境,倒是挺不錯。」

  「渡邊杏子一直蟄伏於此,若不是此次機會偶然,我還真來不到這裡,一睹其風采。」

  「陳某這一輩子,似乎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一個親王,一個內山家族的族長,再加上一個納粹高層,能給我陪葬,此生足以。」

  說到這兒,陳處因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哦,我好像說錯了!說不好,很快,你們也會給我陪葬。」

  「西蒙一死,納粹和你們之間的聯繫,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緊密了吧?

  ,「你們彼此之間的信任,也會因此出現裂痕。」

  「一群侵略他國的狂熱分子,終歸會倒在這條不歸路上。」

  「而我,依舊站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就算死,也能算是落葉歸根吧。」

  神樂仁太的心態,幾乎快要被陳處因這番話給徹底搞崩了。

  確實,西蒙死了,作為主要責任人,渡邊杏子也不可能逃脫嚴厲的責罰。


  而作為這一切安排者的神樂仁太,自然也難辭其咎。

  事已至此,除了切腹謝罪,他似乎已經別無選擇了。

  神樂仁太握槍的手指節發白,他很想現在就扣下扳機,一槍幹掉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傢伙。

  他心中清楚無比,如果此刻不果斷解決陳處因,而只是選擇將他抓捕回去,恐怕等到自己履行完切腹的儀式、血染當場之後,陳處因都還能在牢房裡好好地活著。

  對於一個軍統的站長,尤其是身上背負著如此多帝國血債、並且還曾親手斬殺過一名皇族親王的站長,內閣那群官僚對於陳處因的審判與處決,絕不可能那麼迅速高效,拖上一年半載甚至更久都是極有可能的。

  然而,自己一旦在這裡動手,渡邊杏子手中唯一能用將功贖罪、或許能減輕他罪責的那份功勞一活捉陳處因,也就隨之徹底消失了。

  神樂仁太咬緊牙關,幾乎要將後槽牙咬碎,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而陳處因卻仿佛沒有看見他內心的激烈掙扎,依舊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繼續說道:「哦,對了,你們這裡是不是還有一個叫京極見的傢伙?」

  神樂仁太心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不會吧,難道連京極見也————

  看著神樂仁太那驟然僵硬、難以置信的表情,陳處因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

  「在梧桐路的那場行動中,他確實起到了一些作用,給我添了點小麻煩,否則的話,我也不必親自在這裡動手,還費了這麼多周折。」

  說到這裡,陳處因的目光緩緩掃過跟隨神樂仁太而來、此刻正嚴陣以待的一眾手下,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帶著幾分譏誚的笑意,接著說道:「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提醒你們,針對西蒙的行動雖然已經結束了,但針對馬歇爾的行動,才剛剛拉開序幕。」

  「神樂君,不如快些送我上路,然後儘快趕去支援你們那位重要客人馬歇爾吧。」

  「否則的話,動作再慢一些,納粹派來的兩名專員,恐怕都要折在魔都這片土地上了。」

  「到那個時候,你們可就真的無法向柏林那邊的高層交代了。」

  故意的,這老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要稍有頭腦、了解內情的人都明白,馬歇爾不過是納粹拋出來的一個明面上的幌子,是為了掩護真正重要的西蒙順利前往日本而豎起的靶子。

  可如今西蒙已死,馬歇爾便從那個原本可有可無、隨時可以犧牲的靶子,自動升級成了納粹在魔都僅存的、唯一的專員。


  渡邊杏子之前制定的詳盡計劃中,就有最關鍵的一條預案:

  倘若西蒙真的遭遇不測,那麼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日方都必須保證將馬歇爾安全送達東京,讓他接替西蒙的位置,成為納粹在日本的常駐大使。

  當然,這一計劃屬於萬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雙方仍會保持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任由馬歇爾這個棄子死在魔都。

  因為馬歇爾本就是納粹內部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某些納粹高層千方百計才從副首領保羅身邊調離、並決意要借他人之手除掉的親信。

  如果真讓此人去了東京,對納粹的某些高層而言,無疑會成為一根如鯁在喉、日夜難安的尖刺。

  但眼下,日方已經別無選擇。

  擁有納粹的常駐大使,和沒有常駐大使,雙方後續合作的深度與廣度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無論納粹內部有多少高層希望馬歇爾死,依然有一股強大的勢力不願他喪命。

  尤其是以副首領保羅為首的那一派。

  既然與納粹首領一系的合作已因西蒙之死而希望渺茫,那麼及時轉向,與副首領保羅一系尋求合作,也不失為這最壞局勢中一個相對較好的選擇。

  看著神樂仁太陰晴不定、如同走馬燈般不斷變幻的臉色,陳處因依舊保持著那份從容甚至略帶憐憫的微笑。

  他今天,就是要用自己的死,在這本就脆弱不堪、各懷鬼胎的日德合作鏈條上,親手撕開一道難以彌合的裂痕。

  「其實我今天之所以選擇親自來這裡,除了按計劃解決西蒙這個主要目標之外,也是想順便見一見那位傳說中的渡邊杏子小姐。」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最終沒能見到渡邊杏子本人。」

  「不過,影佐今天的出現,倒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說著,陳處因目光一轉,略帶嘲諷地瞥向躺在西蒙屍體不遠處、已被子彈打成篩子一般的影佐。

  影佐一死,他苦心經營的梅機關便徹底淪為一座空殼,名存實亡。

  而今天這驚天動地的事件結束後,所有參與此次任務的原機關、東條公館等情報機構,即便不徹底退出魔都這座龐大而殘酷的情報舞台,也勢必會被嚴重削弱,淪落到僅能苟延殘喘、無力他顧的地步。

  到那時,整個魔都錯綜複雜的情報界,便只剩下特高課這一個還算有點歷史底蘊和實力的老牌機構了。

  這樣的魔都,將失去往日的嚴密控制,成為所有抗日誌士不斷潛伏、成長、積蓄力量的肥沃土壤。


  想到這裡,陳處因眼底閃過一絲銳利而堅定的光芒。

  他仿佛已經穿透眼前的黑暗,看見了勝利曙光終將到來的那一天,並且他無比堅信,那一天不會太遙遠。

  反觀神樂仁太,因陳處因這番誅心之言,他已氣得雙自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若不是身為渡邊杏子的護道人,心中還殘存著最後一絲理智與職責————

  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拽住了神樂仁太即將失控的神經。

  他攥著槍柄的手指,指節已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胸膛里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正瘋狂地撞擊著他的理智防線。

  他真想立刻扣動扳機,將這個言辭鋒利、句句誅心,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匕首般精準刺向他痛處的軍統頭目,直接送上西天。

  這感覺,實在是太氣人了!

  贏了這場博弈,奪走了他苦心經營的成果也就罷了,對方竟還要如此殺人誅心,用言語將他最後的體面也撕扯得粉碎。

  「把他綁了,先看管起來!其他人,跟我去外務省!」

  神樂仁太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這道命令。

  他強迫自己別過臉去,不再看陳處因那張平靜得近乎可恨的臉,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便會徹底崩斷,讓他忍不住當場斃了這傢伙。

  而對此刻的神樂仁太來說,最緊要、也最讓他窩火的事情,恰恰正是陳處因在最後關頭提醒他的——無論如何,必須保住馬歇爾。

  這才是眼下最令他頭疼的難題。

  因為一旦決定要保住馬歇爾,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就不再僅僅是軍統和地下黨了。

  他還必須騰出手來,應付從柏林方面聞風而動、極有可能已經潛入魔都的蓋世太保。

  而陳處因真是好心提醒他?

  自然不是!

  馬歇爾必死無疑,這是趙軒對他保證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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