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您要是我爹就好了
有了謝琮的話,再無人敢勉強寄棠,她安安靜靜看完了整場馬毬。
若是忽略身側劉靜妤那道按捺不住的好奇目光,倒也算清淨。
不出意外,嘉寧公主一方勝了。
太后添的彩頭,那對溫潤凝白的羊脂玉環,被嘉寧親自捧來,要送與寄棠。
寄棠連忙推辭,「殿下,我不曾下場擊鞠,受之有愧,萬萬不敢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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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卻笑容明亮,朝她眨了眨眼,目光掠向一旁的永泰公主。後者臉色蒼白,看起來很是羸弱,需要呵護。
「今日這場勝局,怎麼會沒有你的功勞。你比她真,我很喜歡你。」
話落,她不由分說,便將那對玉環套在寄棠手腕上。
寄棠手指纖長瑩白。
那玉環通體瑩潤,色亮無雜,更襯得那一截晧腕似雪。
嘉寧笑嘻嘻道,「真般配。」
周遭不少視線都投了過來。
嘉寧公主將本次馬毬場最大的彩頭送與蕭娘子,竟無一人覺得不妥。
這便是權勢的分量。
哪怕寄棠只是借了他人的勢,卻再不會有人跳出來,說她配不上這千金難尋的羊脂玉環。
*
寄棠如約去往演武場。
謝琮尚未至,她便獨自持弓,練習拉弓蓄力。經過幾日練習,她初初摸到要領,懂得借腰力輔助,不再單憑蠻力硬扯。
她是個能吃苦的性子。第一日學拉弓,到晚間兩隻手臂都腫了,青玉心疼得連夜給她熱敷揉按,寄棠卻不覺得辛苦。
於她而言,學習從不是苦事,從無到有,這個過程本身,便叫人很有成就感。
只是今日她情緒有些不好。
趁著謝琮沒來,寄棠發泄似得將手裡的箭一支支射出。只是她尚且不能掌握,十有九不中,偶爾擦著靶面落下,箭尖也只淺淺扎入木面。
她卻很受到鼓舞,不肯鬆懈,不多時,額上便沁出一層細密薄汗。
「你這樣練,明日胳膊便抬不起來了。」
謝琮無聲無息,也不知靜看多久,驟然出聲,寄棠被嚇了一跳。
箭理所當然地射歪,脫靶,斜斜飛了出去。
「大人何時來的?我該去迎您。」
她放下弓,恭敬垂手,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謝琮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褐色的眸光刮過她每一寸皮膚,直直看進她心底的每一個暗面,叫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寄棠有些心虛地將頭垂下。
「生氣了?」
「嗯?」寄棠有些茫然地將頭抬起來,看向謝琮,「大人說什麼?」
謝琮卻不給她裝傻的機會,直接道,「你方才不是將靶子當做我,以解心頭恨麼?」
寄棠當然不敢承認,「先生教得好。」
這便還是氣了。
故意拿午間毬場的說辭來搪塞他。
從謝琮的角度,能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方才拉弓習射,面頰浸著薄紅,幾縷碎發黏在鬢邊,浸著潮熱的細汗,像朵雨後,嬌艷欲滴的海棠花。
謝琮低低一笑,「你如今又不怕我了。」
寄棠小小驚訝了一下,她方才的確有試探的意思。
趨利避害,這是她的本能。
自重逢後,寄棠對謝琮總是懼怕居多。今日謝琮為她出頭,寄棠震驚之餘,下意識地想要試探謝大人的界限在哪裡。
萬事萬物講究平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一樣。
每個人都有界限。
她小小的鬧一鬧脾氣,他含笑接了,那她的觸角便能再往前探一探,等把這個界限試探出來,她就會安分地呆在這個界限里,絕不越界。
這是她的生存本能。
於是她仰起頭,梨渦淺淺漾開,帶出一點清甜笑意,「先生在上,學生哪敢放肆。」
她如今倒將謝琮那套說辭用的順手。
謝琮溫沉望她,「你就沒什麼想問的?」
寄棠的笑容微頓,好善解人意道,「先生這樣做,自然有先生的道理,哪有學生質疑老師的。」
她翹起狡黠的笑,繞著話題打轉。只怕水深莫測,濕了她的鞋。
可謝琮卻從來不是婉轉的性格,當即便道,「我替你撐腰,你不高興。」
他沉凝的目光毫不遮掩,「為何?」
寄棠心中輕嘆,這位大人素來心思機敏,裝傻是躲不過的。側頭略想了想,她柔聲問道:
「大人您覺得,我與永泰公主長得像嗎?」
「不像。」
寄棠便離他近了一點,甚至微微踮起了腳尖,仰起一張玉潔的面,氣息清淺,「現在呢?您再看仔細一點。」
謝琮便真的按她所說,認認真真,將那張細細臨摹一遍。
餘暉柔和的鋪在她白瓷牛乳似得麵皮上,清凌凌的眼波似漾了一汪春水,飽滿的唇,穠艷,燦燦。
花開正好,誘人採擷。
「一點都不像。」
他聲音沉穩,表情平靜,除了不斷上下滾動的喉結,再沒有一絲異樣。
「還是大人對我好。」
寄棠彎起眉眼,笑容甜軟,「可很多人都覺得我像,包括江翊。他當初娶我,便是將我當做公主的替身。」
「後來大人接回公主,我這個替身便沒用了。」
她笑容不變,眼睛卻有些泛酸,「大人,您是天上翱翔的鷹,您高興了,將我捧得高高的,好像我也能俯瞰世界。」
「可若有一天您厭煩了,手一松,我會摔死的。」
「倒不如一開始,就安分守在地面,做我的麻雀。大人,我沒什麼志向,就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她想要的,是能掌握的人生,而不是依附。
寄棠以為,她這一番矯情的話說出來,謝琮即便不生氣,也不會再理她了。
可他只是靜默片刻,便抬起手。修長溫暖的掌心,輕輕落在她頭頂,像是父親的安慰,「哪有這樣漂亮的麻雀?」
他溫柔地望著她,聲音低沉,「誰說麻雀就要守在地上,麻雀再小,也有雙翅,也能飛到天上去。」
寄棠聞言,愣怔地抬頭看他。
許是餘暉太溫柔,叫謝大人深邃凌厲的輪廓都像被暖筆細細暈開,浸在琥珀色的光里。
寄棠十分感動,「您要是我爹就好了。」
謝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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