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陌路的天才
第81章 陌路的天才
腳底傳來的碎裂感如此真實,遠比任何術法帶來的震動更令人清醒。
陸鳴岐低頭看著那灘已不成人形的東西,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方才那一瞬間,他沒有猶豫,沒有不忍。
踩下去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周敏遠這種人,就該是這樣的下場。
「什麼樣的人,配什麼樣的星。我就知道你這小子看上去老實,其實也殘暴得很」」
。
黑星星清亮的聲音浮了上來,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倘若第一回因為鄭虎是濁物所化所以你才不留情面,那麼這一回,可是你真真實實殺得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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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岐聞言微怔,旋即卻也沒什麼表情。
「這玩意兒也根本不算人了。」
黑星星笑:「那就好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君子遠庖廚。我還怕你自怨自艾,嚇得翻江倒海。」
「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不過我又不是君子。」
陸鳴岐收回腳,鞋底沾著泥與血的混合物,他只可惜糟蹋了一身祁姑娘為他精心挑選的衣服。
「當然就是這樣用的,陰間就是我們的庖廚之地啊。」
陸鳴岐心感訝異:「前輩想起你曾經是誰了?」
「想起大半了。」
「那看來你曾經也是四十九位星主之一了,是哪位星主?」
「沒想起來。」
「————那你想起來了什麼?」
「我想起來了我的道」—四十九座星位,每一座都各司其職,各有其道。而我彼時合道的方式,便是在那陰間建立秩序。只因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一些亡魂,只配永遠活在陰間地獄之中。
「我用了好幾世去完成這個宏願,但再之後就想不起來了,然後我飄進了星海深處。
記不起前因,想不起徵兆。那天之後,我便再也沒找到歸途。
「我在星海間流蕩了很久很久,久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直到你在那場見星儀式中回過頭來,我才重新睜開眼睛。
「現在想來我之所以回不去,就是因為你那位初代東君,斬斷了長生路。」
陸鳴岐暗暗點頭,這個解釋確實說得通。
可仍有許多疑問沒有完全揭開,例如為什麼這顆已經宿著星魂的星辰會成為他的本命星?這顆星又為什麼是全黑的?
這其中老爹陸尤擅自打開了陵墓肯定是個關鍵舉措,這或許就是黑星星與他達成連結的關鍵?但是為什麼呢?這座墓里原本就是空的嗎?
但轉念他又想到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這理應才是最該被重視的問題黑星星這樣的例子,會是孤例嗎?
初代東君斬斷了長生路,往後的星主無法再將星魂寄向宇宙,可曾經那些已經將星魂寄出去伺機投胎轉世的星主呢?
中極星的歷史到底持續了多久?萬年?億年?仙道誕生以來,有多少星主橫空出世?
這樣被滯留在天外的星主又有多少?他們固然已經喪失了星主之位,但誰又敢小覷他們?
倘若————陸鳴岐下意識咽了咽喉嚨————倘若長生路完整重續,這片天地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在想什麼?」黑星星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
「我在想————史上最強vs當代最強會怎麼樣呢。」
「比愛思是什麼意思?」
「對決————意思就是中極星有史以來的星主,誰才是最強的呢?」陸鳴岐饒有興致地想著。
只是他終歸只是想想,他知道若當真有那一天,那必然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日子。
「當然是我。」
黑星星斬釘截鐵地說著。
「————你認識有史以來的所有星主?」
「不認識,你應該很清楚,歷史是斷層的。正如你在你的史書上不可能找得到我。兩千年,太短了。不過想要做出一番開天闢地的偉業,那麼你就該有獨斷萬古的自信。」
」
」
那你說個蛋。
陸鳴岐沒有把心裡的吐槽說出口,只是附和地誇讚了一番黑星星的厲害,更多的問答應該留在以後,眼下他還有殘局要收拾。
一這扇門不能打開,至少不能讓別人知道它被打開了。
陸鳴岐十分篤定這一點。
可就在他決定第一時間去處理巨門上的痕跡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結界外,有人來了。
陸鳴岐回過頭,隔著那層無形的壁壘,隔著無數停滯的人影,他看見一道身影正從雪幕深處走來。
季長清。
而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是陸南行。
陸鳴岐的心臟猛地攥緊,瞬息之間,他已降臨在結界邊界,可季長清在結界之外。
「沒死。」
季長清笑了笑,將老人提了起來。
老人感應到什麼,雙目半闔,似乎在努力抬頭尋找孫子的身影。
陸鳴岐看著老人的模樣,臨別時的場面湧上心頭,一時間悲憤交加,脖頸處青筋暴起。
「是你乾的?」他的聲音嘶啞。
「你爺爺是東君墓的守墓人,他攔著我不讓我來。他很厲害,比我想得更厲害,所以我用了壓箱底的手段,跟他下了一盤棋。
「但我沒想殺他,因為殺了他,你便會被重新視作守墓人,初代東君留下的力量便會加持在你身上,我不想周敏遠這邊遇到額外的麻煩。可沒想到,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守墓人更大。」
季長清仍是那副看透一切的模樣,淡笑續道:「現在看來,真不知道你爺爺是為了守住這個墓才如此拼命,還是為了守住你身上的秘密。
「只是你爺爺棋藝太差,但他始終不肯認輸,能在【星羅棋布】中純憑賴皮手段拖延的,他確實是第一個。因此出來之後,腦子似乎也留下重創。」
陸鳴岐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他當然意識到爺爺可能知道什麼,也對他隱瞞了太多。
可這有什麼關係呢?他終歸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誰會比他更愛自己的孫子呢?
如果他曾經仍對季長清抱有那麼一絲幻想,那麼此刻也只剩下絕對的仇恨。
季長清固然是一個與周敏遠迥然不同的人,他冷靜清醒且富有智慧,甚至還幫過陸鳴岐,可他本性中的淡漠與周敏遠相比甚至更加令人生寒—
周敏遠那樣虛偽的畜生都知道他是在殺人,他是在行惡事,可季長清這樣的人絕對不會!
在季長清眼裡,一個庸人的死就是死了,跟一隻螞蟻死掉了沒有任何區別。
「你現在應該出不來吧?」
季長清稍微打量了一番結界內仿佛一切都被凍結般的景象,便很快就有了判斷:「這就是你能被東君偉力加持的範圍了,打開結界的你仍會變回那個開光一重的小卒。你倒是仍能保持冷靜,明白出來的你便失去了一切與我談判的資格。這點真是讓我不得不欣賞你,陸公子。」
「直接說你要什麼吧。」
陸鳴岐壓著嗓子,這世上的一切都沒有爺爺的命更加重要,而他在季長清的手裡。
「不必著急,我們可以先聊一聊。」季長清鎮定自若,「我想你應該收到漱石宗的回信了吧?」
陸鳴岐默認。
季長清嘆了口氣:「這其實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漱石宗會真的拒收你。但我們觀星士就是這樣,說的話偶爾真的會一語成讖。」
他自嘲般笑笑:「不過這倒是很合我的意,你能比我更早看到東天庭的虛偽,那麼你就能比我更早走上正途。奇宮才是我們這種人最好的歸宿啊————」
「我們不是一種人。」陸鳴岐看著臉色灰敗的老人,早已掐緊了拳頭。
季長清聞言搖頭苦笑,並不理會,轉而道:「其實你爹沒有死,你娘也沒有死。你爺爺騙了你,或者說,是東天庭不希望你爹和你娘的名字再出現在東天庭。
「我委託奇宮查了你的底,倘若不是因為你爹收到過奇宮的邀請,你爹的底細在東天庭可是絕密。
「只因二十六年前,開光八重的他幹了一件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事情他自創了一套六階陣紋迴路。」
「六階。」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強調它們的分量:「一個開光修士,連金丹都沒有,卻能畫出許多金丹都無法觸碰的紋路。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做到了。然後他把那套迴路寫成了文書,傳給了河洛院。
「河洛院給他的答覆只有八個字:已有前例,抄錄無益。
「陸尤當然不信,可最終河洛院的大陣師們依舊說他是抄的。說一個開光八重的人不可能畫出六階紋路,這不是他的能力,這是他在故弄玄虛、釣名沽譽。
「所以你爹又沉澱了五年,然後拿出了第二份驚世駭俗的東西—《陰陽陣紋初解》。你爹想用這套理論,推翻陣道八卦體系過去兩千年的統治地位。
「他又把這套東西也遞了上去,這一次河洛院連回復都沒有給。但他們做了另一個決定全面封殺。
「所有跟陸尤有過陣道方面往來的人,都被秘密打壓。所有願意聽他講學的學舍,都被警告。所有刊載過他文章的邸報,都被撤下。整個河洛院,都在試圖將他變成一個不存在的人。」
陸鳴岐的呼吸沉了下去。
「你爹也硬,被打壓成這樣,他沒有低頭。他開始自己開壇授課、自己寫書傳道、自己聯絡那些同樣不滿河洛院的人。他越鬧越大,從河洛院鬧到了學政司,從學政司鬧到了仙督府,最後驚動了禮部。
「但最後讓他放棄的,不是打壓,也不是流言。」
季長清的聲音低了下來。
「是他牽連到了他的妻子。
「引起眾怒的他,終歸只是一個連金丹都不是的修士而已。他什麼也證明不了,更什麼都保護不了。再之後他就銷聲匿跡了,就仿佛他從未在東天庭出現過一樣。」
「————然後呢?
」
陸鳴岐聯繫了起來,這時候的父親應該就是在東君墓中照顧母親。
「然後再聽到他的名字時,他已經不在東天庭了,他帶著妻子一起出現在了西天庭。
河洛院中固然絕大多數人都是對他持反對態度,但仍有那麼一些人欣賞他,給他暗中提供過支持。
「可他卻帶著他從東天庭河洛院拿到的無數陣道機密叛逃至了西天庭,藉此在西天庭立足腳跟。
「這才是他的名字會被東天庭禁止提起的原因,哪怕他曾經有過一些令人驚訝的創舉,但叛徒的名字怎麼能被東天庭歌頌呢?所以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沉默不語,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再難聽聞。」
季長清忽地臉色冷了下來:「可為什麼不值得歌頌呢?你爹是天才,是令我都敬仰的天才!他從頭至尾做錯了什麼呢?我只恨彼時的我一心鑽研星象,未曾聽聞過外界的傳聞,否則我一定會幫他!!」
他看著陸鳴岐,自光變得極其認真。
「如今呢?你和你爹遇到了一樣的困境!只要是河洛院認證過的宗門,都不會再收你!陸尤這個名字訂在你陸鳴岐的名字前面!你註定在這裡得不到認可!
「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如果別人不認可你,那不是你的錯。」
「你是天才。天才不需要取悅庸才,你只需要碾過去就好。」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季長清放緩了語氣:「打開結界吧,我不會動你,也不會動你爺爺。我們一起打開這扇門,一起改變這天地。」
他蠱惑人心的話術遠比周敏遠更加高超,只因他的一切邀請都是發自真心,陸鳴岐感受不到半點虛假。
但越是這種大是大非的時刻,陸鳴岐就越發清醒:「所以我爹當年加入奇宮了嗎?」
季長清沉吟了一瞬,旋即誠實答道:「沒有。
「6
「那不就得了。」
陸鳴岐笑了。
「我爹寧願去西天庭給靈族當狗,也瞧不上你們奇宮,那你又憑什麼指望我瞧得上?」
季長清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那層永遠掛在臉上的從容,像一層薄冰開始出現裂紋。
「季仙官自負聰明,素來直言不諱,不稀罕騙人,我明白的。」陸鳴岐續道,「可你不騙人,不代表你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
「你方才說我爹是叛徒,可如果他真的犯下了株連三族的判庭之罪,那為何我和爺爺在江潯仍然活得好好的?雖然日子清苦,但沒有人來找過我們麻煩。
「那麼不難猜出你方才那番話里,還藏著什麼東西沒有說。」
陸鳴岐向前一步,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燒穿迷霧的火:「所以季仙官,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加入奇宮,那麼不必再試圖說服我了。你直接說我加入奇宮你就不殺我爺爺就行,這樣我不會有絲毫猶豫。」
季長清靜靜地看著他,眸光從未如此認真,他忽地莞爾:「看來我還是太小覷你了,陸鳴岐。」
是的,高傲如他,又怎麼可能用威脅這樣的手段?
如果說到這個地步都不能讓陸鳴岐動搖,那麼他們註定就是陌路。
陌路的天才,那就是必須引起他重視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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