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救人需要理由嗎
空氣幾乎要凝固,半晌後,幽靈終於在丁弘驚疑忌憚的注視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說了,但凡心裡存了疑慮,就留不得隱患。」
「所以,」幽靈很有耐心地解釋道,「丁叔,你也不例外。」
「你別太過分!」丁弘登時暴怒起來,「我們合作這麼久,為了這麼個女人,連我都要算進去?眼下交易就在眼前,你要因為這個,就要把全盤都攪亂?」
幽靈似乎完全不在乎丁弘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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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層級的殺手,從來不會耐心聽旁人辯解,也不在乎世俗的對錯情理。
他自小被訓練成一件殺人機器,愧疚、憐憫、惻隱這類情緒,他本就無從體會。
共情對他來說更是後天學來的偽裝。
他有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標尺,只做自己認定該做的事,那些旁人的利害、合作的情分,都撼動不了他的決斷。
「喝了吧,只要喝了,對你我都好。」
丁弘胸腔急速起伏,後槽牙緊緊咬合在一起,望著那杯足以致死的藥量,大腦轉著無數的念頭,渾身血液像是被凍住。
未幾,突然丁弘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那杯東莨菪鹼,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摔向地面,哐啷!玻璃碎片混著液體四處飛濺。
「你非要留她,我不攔你。但我醜話先說前頭,你這麼一意孤行,早晚要再栽跟頭。」
丁弘丟下這話,不再多留,帶著隨行的幾人,氣哄哄地下了樓。
幽靈瞥了一眼丁弘離去的背影,沒有在意,反而嘆了口氣,含笑看向時淺:「到你了。」
時淺直挺挺地站著,面色冷白如雪。
「這個東西是我改良過的,據說口感還不錯,等你喝下去,就能看見所有你心心念念想見到的景象。效果並不輸給那些毒品,但這個東西不會上癮,它只會讓你把藏著不敢說的話,全都講給我聽。」
時淺聲音嘶啞:「幻想裡面的東西,作得了數嗎?」
「我所求的從來不是逼供,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話。要不要賭一次,看看你藏起來的到底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這裡,那瓶透明的液體在時淺的視野里變得扭曲,變形,散發出詭異的光。
時淺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卻沒有吸到氧氣,她聽見震如擂鼓的心跳敲在耳膜上格外清晰。
大腦一陣陣暈眩,全身血液狂縮回身體。
「好......」她艱難吐息,沙啞地道,「那我就如你所願。」
時淺沒有去拿那支中杯,而是去拿了那個足以毒死一頭大象的大杯藥劑,直接對著杯口,一股腦全部喝了進去!
時間陷入靜止,四下靜得駭人。
每一分每一秒流逝過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量杯砸落在腳邊,時淺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幽靈,尾音都變了調:「你騙我?」
「哈哈哈......」幽靈笑起來,隨即笑得愈發肆意,他摟住時間的肩膀,讓她輕輕靠在懷裡,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那東西對大腦的損傷是不可逆的,我怎麼捨得,讓你真的喝下它。」
時淺完全說不出話來,連眼珠都忘記了轉動。
「不用那麼生氣,下次機靈點,別再讓別人鑽了空子。」
說完,幽靈抬手指向旁邊那隻分裝出來的小杯,和方才丁弘摔碎的那隻一模一樣。
「這個裡面才是真的吐真劑。」
然後他大笑著走下樓梯。
阿烈緊跟其後。
周圍的人也連忙跟上,時淺強撐著穩住身形,望著眾人離開的方向。
突然幽靈停在樓梯拐角,沒回頭:「你可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我怎麼捨得拿能毀掉你的東西逼你。」
離開高腳屋以後,阿烈幾步趕上前,低聲說:「老大,這事兒就這麼完了?」
幽靈緩緩道:「她的反應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有心裡藏著不能說的秘密,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但......」
他話音頓住,又說:「丁弘也不是什麼完全乾淨的人。」
阿烈鎖著眉間,思索片刻:「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當年的事......」
幽靈低聲喃喃,沒有動身往村落外走,也沒有回答阿烈的問題。
一行人停在一塊平整的岩石灘上,幽靈望著翻湧不休的海面,沒人看得透他在想什麼。
片刻,他又開口吩咐:「這段時間看緊她,不許任何人跟她單獨接觸,同時盯著她,留意她所有動向。」
「人馬上就到了,別再出任何岔子。」
阿烈乾淨利落地應聲:「是,我這就去安排。」
幽靈眯起眼,獨自望著眼前的大海,極目所見的是灰藍色的層層海浪,看不到邊界的天際。
鹹濕的海風迎面拂來,浪頭撞在礁石上碎開白茫茫的水花。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眼前灰藍的海面漸漸和多年前的那個雨夜重疊。
大雨漫天而下,原始森林中的槍聲持續傳來。
他早已記不清自己逃了多遠,也說不清在劇痛、透支與乾渴里熬了多久。
身上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腫爛,肋骨也斷了好幾根。
意識漸漸模糊,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急促、沉重,步步緊逼。
這次他或許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清涼的液體忽然灌入他乾涸的喉嚨。
本能的求生欲驅使他下意識吞咽,下一瞬,他猛地睜眼,幾乎是條件反射,抬手死死扼住了眼前人的脖頸。
布滿紅血絲的眼眶帶著瀕死前的暴戾,緊緊盯著眼前的女人:「你要做什麼?」
天已經亮了,依舊是那片幽森的原始森林,方才緊追不捨的追兵早已經沒了蹤跡。
再次醒來是在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邊,溪水向山下順流而去。
幽靈上半身靠在濕漉漉的石頭上,一隻手掐著時淺的喉嚨,一隻手任由被對方纏著紗布。
她似乎根本不把他的戾氣和敵意放在眼裡,眼神淡漠無溫。
時淺手上包紮的動作不停,面無表情低輕輕撥開掐在脖子上的那隻手,聲音穩得沒有絲毫起伏:「你現在需要治療,再拖下去,你會死。」
幽靈沒有放鬆警惕,依舊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視線看向被她包紮過的傷口,又重新落回她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肌膚算不上白皙,利落不失柔美的輪廓,自帶一種久經生死的沉靜。
他聲音沙啞:「為什麼要救我?」
時淺自顧自清理著他潰爛的傷口,頭也不抬,淡淡道:「救人還需要理由嗎?」
救人需要理由嗎?
活了這麼久,所有人接近他,要麼為利,要麼為仇,從來沒有人不帶目的。
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這樣說。
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如果她知道面前這個人是上了通緝令的殺手的話,也就不會這麼想了。
荒謬可笑的想法。
可誰知下一秒,她卻說:「再不鬆手,一會追殺你的那些人可就追上來了,你們殺手都這麼不怕死嗎?」
幽靈僵住了。
她知道。
這個人哪怕知道他是殺手也要救嗎?
一股複雜且十分陌生的情感自荒蕪死寂的心底悄然升起。
幽靈沒再繼續掙扎,轉而慢慢鬆開了那隻手,靜靜地看著對方給自己包紮。
良久,他低低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時淺。」
這兩個字,在往後的漆黑歲月里反覆盤旋。
也成為了他顛沛一生,見慣殺戮算計之後的唯一執念。
幽靈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烏黑濃密的頭髮,然而沒等觸碰到,那幻影便散了。
場景倒置,方才夢裡替他包紮傷口的那雙手,轉而握緊手槍,對準他的胸口。
『砰!』槍聲響起,軀體被子彈穿透,他被強大的衝擊力撞進無邊的黑暗深海。
等他好不容易從地獄爬回人間,她已然站在陽光下,身邊站著的是另一個男人。
「阿戈!」
她眼底閃爍著幸福、期待和溫情,毫無顧忌地奔向那身軍裝,撲進那人的懷裡。
那是她面對他時,從未有過的神情。
幽靈死死咬緊牙關,指甲深陷掌心,皮肉已經滲出粘稠的濕意。
「我還以為丁叔已經走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丁弘走到近前,聲音冷淡:「交易還沒落地,我能去哪?」
幽靈淡淡笑了笑,隨口道:「方才是我急躁了,丁叔別往心裡去。我只是要一個穩妥,不希望中間發生變數壞了我們的事。」
丁弘冷冷盯著他:「我告訴你,這女人絕對有問題。」
幽靈望向遠方一望無際的海平線,微微眯起眼:「放心,就算警察找過來,我也自有辦法,叫他們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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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十幾艘快艇借著浪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岸。
接應的人趕緊快步迎上前去。
領頭快艇的引擎發出最後一聲悶響,艇身隨著浪晃了兩晃,靠穩在碼頭上。
男人一身黑色作戰服,利落地摘下墨鏡。
蒼茫遼闊的海岸之上,他身形高大挺拔,一張臉輪廓深邃剛毅,遙遙望向這處暗流洶湧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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