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實誠的林相
會審第七日,戌時。
陳淵到了宰相府。
府門很小,不是那種權傾朝野的朱門,就是一條巷子裡的一扇黑漆門,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門楣上連匾都沒有。
門口站著一個老僕,見了陳淵,也不問,只是躬身引路。
進門是一道影壁,繞過去,是一個院子。
院子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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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兩進,三進,四進。
每一進都種著老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
地上鋪的是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走到第四進,才看見一個點著燈的屋子。
陳淵進去的時候,林玄禮正站在一張長案前,欣賞著案上的一幅畫。
「王爺來了。坐吧。」林玄禮頭都沒回。
陳淵也不客氣,直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然後朝著屋裡看去。
一張案,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架上擺著幾十卷書,都是舊的。
牆上掛著一幅字,四個字:慎獨,慎微。
字是林玄禮自己寫的。
「王爺可知道,老夫這府里,為什麼不點蠟燭?」林玄禮輕輕說道。
「不知。」陳淵說。
「因為蠟燭亮。」
林玄禮轉過身,在對面坐下:「亮,就看得清。看得清,人就容易多想。」
「老夫今年七十一。在這府里住了三十一年。」
「這三十一年,沒換過一張桌子。」
陳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王爺那夜在宮裡,待到五更。」林玄禮忽然說。
陳淵抬眼:「林相的消息,很快。」
「不是快。」
林玄禮搖頭:「是老夫在這個位子上坐得久了,宮裡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總會有人來告訴老夫。」
「那林相可知道,陛下跟本王說了什麼?」陳淵問。
「不知道。」
林玄禮說得很乾脆:「也不想知道。」
說罷,林玄禮伸手替陳淵倒了一盞茶。
茶湯是淺黃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王爺嘗嘗。這是老夫自己園子裡種的。」
陳淵端起茶看了一眼,並沒有喝。
林玄禮眼見如此,卻也不惱,自己端起一盞,喝了一口。
「王爺謹慎。」
陳淵冷笑一聲:「本王在涼州一年,學會了不喝別人遞的第一盞茶。」
「那第二盞呢?」林玄禮問。
「第二盞,看人。」陳淵說。
林玄禮笑了:「王爺是個明白人。」
「三司會審,第三日,贊禮官死了。」
林玄禮放下茶盞:「王爺知道了吧?」
「知道。」陳淵點頭。
林玄禮說:「心疾。太醫驗過,家裡人也都認了。沒有一個人喊冤。」
「林相覺得,這是誰做的?」
「王爺覺得呢?」
「我二哥。」
林玄禮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王爺,老夫問您一句話。請您如實回答。」
「說。」
「太廟那一盞酒……」
林玄禮抬起眼:「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陳淵看向林玄禮:「是。」
林玄禮點了點頭:「老夫猜著了。」
「哦?林相是怎麼猜到的?」陳淵問。
「因為王爺那一日,站得太穩了。」
林玄禮說:「一個人若是猝然遇變,身子會先動。肩會往前傾,手會抬起來,哪怕只是一寸。」
「可王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不是驚,而是等。」
「老夫在朝堂上看了三十年人。看一個人是真驚還是假驚,一眼就夠。」
「而王爺那一日,是假的。」
陳淵喝了口茶:「林相今夜叫本王來,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個吧?」
林玄禮笑了笑:「王爺想問什麼,儘管問。」
「本王有一事不明。」
陳淵說:「去年那道退婚書,宰相遞的可是很堅決。」
噗呲……
屋裡的燈忽然晃了一下,但林玄禮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麼變化。
「是。」
「為何?」
「因為老夫那時以為,殿下起不來了。」
林玄禮說:「那道退婚書遞上去的第二天,老夫在府里坐了一整天。」
「老夫七十一了,這輩子遞過很多摺子。有彈劾的,有保舉的,有請罪的。遞出去就遞出去了,從來不回頭想。只有那一道,老夫回頭想了。」
「哦?林相在想些什麼?」陳淵有些意外。
「老夫在想,是不是老夫看錯了。」
林玄禮說:「殿下被廢那天,老夫在承天門外頭站著。殿下從裡頭出來,一身素服,沒有隨從,只有一輛車。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上前。老夫也沒有。」
「可老夫記得,殿下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承天門上那塊匾。」
林玄禮說:「殿下看了很久,然後上車走了。老夫那時候就想,這個人,不像起不來的。可老夫還是遞了退婚書。」
「為什麼?」陳淵問。
「因為老夫不能賭。」
林玄禮笑著說:「老夫身後有三百多口人,有三十年的門生故舊。老夫賭不起。」
「殿下那時候,是一張廢牌。老夫這輩子,只跟贏的那一邊站。」
陳淵點頭:「那現在呢?」
「現在?」
林玄禮呵呵一笑:「老夫以為,殿下起得來,但走不遠。」
「為何?」
「因為殿下只有涼州。」
林玄禮說:「涼州有兵,有田,有民心。可涼州離長安三千里。」
「長安城裡,殿下一沒有黨,二沒有錢,三沒有宮裡的人。殿下有的,只是陛下的一點舊情,和手裡那幾樣東西。」
「舊情會淡,東西會用完。殿下在長安,是孤家寡人。」
陳淵端起茶盞,把茶水昂頭喝光。
林玄禮笑著看向陳淵:「王爺可知道,如今這大乾朝堂上,有幾股人?」
「林相說說?」
「三股。」
林玄禮伸出手指:「大殿下、二殿下,還有老夫。」
「大殿下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六部里他占了三部,都察院有一半聽他的。」
「大殿下不急,他等得起。只要熬到陛下駕崩,名分在他那兒,誰也搶不走。」
「二殿下走的是刀的路子。刑部、大理寺、五城兵馬司,還有外頭那些見不得光的手。」
「可是他急。他不是長子,名分上差一頭,只能靠辦事來爭取陛下的恩寵。」
「老夫走的是穩的路子。老夫誰也不幫,誰給的好處多,老夫就往誰那邊偏一偏。」
陳淵放下水盞:「有意思。那本王呢?」
「王爺,是第四股。」
林玄禮說:「王爺手裡有兵,有功,有陛下的一點舊情。可王爺沒有名分。」
「一個沒有名分的藩王,在長安城裡,是最危險的東西。」
「為什麼?」
「因為誰都想用。」
林玄禮說:「大殿下想用王爺的功,二殿下想用王爺的命,老夫想用王爺手裡的圖。」
「一旦用完了,也就該收了。」
「所以,老夫想跟王爺做一筆買賣。」
陳淵忽然眯了一下眼睛:「什麼買賣?」
林玄禮也不遮掩,直接說道:「王爺手裡,有一件東西,老夫想要。」
「什麼東西?」
「天工總圖。」
陳淵搖頭:「本王沒有。」
「王爺有。」
林玄禮說:「十二年前,墨門工坊城被圍,天工總庫封了,圖沉了。可圖沒有燒。」
「老夫可以告訴王爺,十二年前那一夜,老夫在哪兒。」
陳淵抬眼看向林玄禮。
「老夫在宮裡。」
林玄禮說:「老夫在中書省的值房。那一夜下著雨,雨很大。三更的時候,有人來報,說城西的工坊城被圍了,官軍封了四面。」
「老夫問,誰調的兵?來報的人說,不知道。兵符是從內廷出來的。」
「老夫當時就明白了。調得動禁軍的,不是兵部,不是都督府,而是內廷。」
「那一夜,老夫寫了一道摺子遞了上去。」
「些的什麼?」陳淵問。
「《請留墨門工圖入官疏》。」
林玄禮說:「老夫的摺子里寫:墨門謀逆,罪在不赦。但工坊城裡的圖、冊、機具,是天下百工的根。若一把火燒了,往後百年,大乾的工匠都要從頭摸索。」
「老夫懇請,把圖留下來,入官庫,由工部掌管。」
「結果摺子遞上去,第二日就被駁了。」
「父皇駁的?」陳淵問。
「不是。」
林玄禮搖頭道:「摺子上只有一道硃批,四個字。」
「什麼字?」
「一炬焚之。」
陳淵的手,在袖子裡猛地攥緊了。
「那四個字,不是陛下的筆跡。」
林玄禮說:「老夫認得陛下的字。陛下寫『之』字,最後一筆要往上挑。而那道硃批的『之』,是平的。」
「老夫在朝堂上看了半輩子硃批。平的『之』,只有一個人這麼寫。」
「誰?」
林玄禮搖了搖頭:「老夫不知道他是誰。老夫只知道,他寫字的時候,旁邊沒有別人。」
「因為那道摺子,從遞上去到駁回來,只隔了一夜。」
「一夜之間,能進內廷、能看摺子、能動硃筆、還能把摺子放回原處的,不超過三個人。」
「這三個人,現在都在哪兒?」陳淵的呼吸忽然變得粗了一些。
林玄禮說:「一個死了,一個告老還鄉了。」
「那還有一個呢?」陳淵追問。
「還有一個,在宮裡。」
林玄禮說:「這件事,全天下只有三個人知道。」
「一個是老夫,一個是王爺,還有一個……」
說到這裡,林玄禮忽然停住了。
「還有一個,是誰?」陳淵再度追問。
「老夫也不知道他是誰。」
林玄禮說:「老夫只知道一件事。他家的鳥,不點睛。」
陳淵的手,在袖子裡忽然握緊了。
「林相見過那隻鳥?」
「見過。」
林玄禮說:「二十年前,老夫在江南做巡撫。有一年冬天,有人送到老夫的衙門裡來一隻銅鳥。巴掌大,翅膀上的翎一根一根都刻著。就是沒有眼睛。」
「送鳥的人說,這是江南一個商號的信記。他家在老夫的轄下做買賣,每年納的稅,抵得上半個府。」
「老夫當時想,一隻鳥而已。可後來老夫才知道,那隻鳥,不是商號的信記。」
「那是什麼?」陳淵說。
「是帖子。」
林玄禮說:「凡是收到這隻鳥的人,都欠他一件事。老夫也欠。」
「王爺在建康動的那把火,燒到了江南。那位,很不高興。」
「不高興到什麼地步?」
「不高興到……」
林玄禮頓了一下:「他給老夫遞了一隻鳥。」
陳淵的眼睛眯起來:「何時?」
「半月前。」
「鳥上帶話了嗎。」
「帶了。」
林玄禮伸開右手,比劃了一個「四」的手勢:「四個字。」
「哪四個字?」
「圖歸原主。」
「林相答應了?」
林玄禮搖頭:「老夫七十一了。這個位子,坐到頭了。老夫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事做得不乾淨,可有一件事,老夫沒做。」
「什麼事?」陳淵問。
「老夫沒把天工圖,交給一個不知道姓什麼的人。」
陳淵看著林玄禮:「那林相想把它交給誰?」
「交給朝廷。」
林玄禮說:「圖入國庫,由工部掌,天下百工可用。這才是圖該在的地方。」
「王爺若肯把圖交出來,老夫可以替王爺做三件事。」
陳淵問:「第三件事是什麼?」
林玄禮一怔:「王爺不問前兩件?」
「前兩件本王猜得出來。」
陳淵說:「一件是結案摺子上不寫本王的名字,一件是替本王擋一擋江南那位。」
「不過這兩件,本王都不要。」
「為什麼?」林玄禮問。
「摺子上寫不寫本王的名字,本王不在意。三司會審,十日結案,摺子遞上去,父皇要看的是簽字的人。本王的名字在不在上頭,父皇心裡有數。」
「江南那位,本王已經惹上了。擋不擋,他都要來。宰相替本王擋,本王就欠宰相一個人情。
「可這個人情,本王不想欠。」
林玄禮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道:「王爺,老夫在朝堂上三十一,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把好處往外推。」
「那不是好處,是繩子。」陳淵冷笑道。
「王爺看得明白。」林玄禮對著陳淵點頭。
「林相,直接說第三件事吧。」陳淵說。
林玄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第三件事,老夫可以告訴王爺,七年前,是誰在王爺母妃的藥里動了手腳。」
陳淵的心跳,慢了一拍:「林相知道?」
林玄禮搖頭:「老夫不知道是誰。可老夫知道的是,那個人不在宮外,在宮裡。」
「而且,他到現在,還在宮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