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憶母妃,半盞水
帖子送來的第二天,三司會審開到第三日。
趙安從外頭回來,對著陳淵說:「殿下,那個贊禮官死了。」
陳淵正在看一張涼州送來的信。
信上說的是坎兒井第三段的工料,還差八百斤石灰。
聽到趙安的話,陳淵把信放下:「怎麼死的?」
「說是暴病而亡。」
趙安說:「前天夜裡還好好的,昨兒早上家裡人叫他起床,人已經硬了。太醫去看過,說是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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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
「是。說是夜裡發作,來不及救治。」
陳淵沒說話。
「殿下。」
趙安湊近了些,小聲道:「這才第三天。人一死,那盞酒是誰遞的、酒是誰給的、路上經過誰的手,就全斷了。」
陳淵搖頭:「斷不了。」
趙安一愣:「斷不了?」
「盛酒的盞還在。」
陳淵把涼州的信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盞底的殘酒還在,驗出的是烏頭。烏頭這東西,長安城裡能弄到的,不超過十家藥鋪。」
「可那十家……」
「那十家,會審第二日就被三司封了。」
陳淵說:「封了,帳冊就調出來了。誰買過烏頭,買多少,什麼時候買的,都記在冊子上。」
趙安聞言,眼前頓時亮了一下:「那不就查得出來了?」
「是能查得出來。可查出來的那個人,一定不是二哥。」
陳淵說:「有可能是一個藥鋪的夥計,或者一個跑腿的家人,或者一個早就死了的、沒法對證的死人。」
「審到第九日,會審的堂官會上摺子,還可能會說案情已明,系某某挾私報復,與旁人無涉。」
趙安一愣:「那……那咱們不就白折騰了?」
陳淵站起來,走到窗邊。
「趙安。」
「奴才在。」
「你說,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趙安想了想:「怕被人查出來。」
「很好。那既然要殺人,為什麼不乾脆一刀?」
「因為一刀太顯眼?」趙安有些遲疑。
「對!」
陳淵點頭:「太顯眼。」
「所以殺人的人要讓這件事看起來,不像是自己做的。他要讓這件事看起來,是天災、是意外,甚至是別人的錯。」
「可繞的圈子越大,碰過的手就越多。碰過的手越多,就越容易留下東西。」
陳淵轉過身:「"那隻盞,我已經交出去了。剩下的事,不在我手裡。現在我要等的,不是三司的結案。"
趙安疑惑:「那是什麼?」
「是有人忍不住,來告訴我一些事。」
次日晌午,宮裡來了人。
還是上次那個小黃門,還是那三個字:「王爺,請。」
「去哪兒?」陳淵問了一句。
「御花園。」
小黃門說:「陛下說,今日日頭好,出來曬曬。請王爺一起。」
……
御花園在宮城西北,一進去就是一片水池。
水池中央有一座暖亭,四面掛著竹簾,帘子捲起一半。
亭子裡擺著一張矮榻,陳天闊正在榻上坐著。
今天的陳天闊,臉色看起來比之前稍好一些。
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坐得也直一些。
陳天闊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沒有繡紋,看起來像個告老還鄉的富家翁。
趙忠站在榻側,兩隻手攏在袖裡。
那個褐袍老太監捧著一隻托盤,托盤上一盞水,站在他身後半步。
陳淵在亭外跪下:「兒臣叩見父皇。」
「進來吧。」
陳天闊抬手:「今日不論君臣,坐下說話。」
「兒臣不敢。」
「朕說了,坐下。」
陳淵起身進亭,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
「你昨夜沒睡好?」
陳天闊指著陳淵的黑眼圈:「眼圈都黑了。」
「回父皇,兒臣惶恐。」
陳天闊白了陳淵一眼:「朕叫你來,是問你一件事。」
「父皇請講。」
「你母妃的忌日,是哪一天?」
陳淵的手忽然攥緊了:「回父皇,十月廿六。」
陳天闊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水杯:「十月廿六。」
他重複了一遍。
「是。」陳淵說。
「朕記不清了。」
陳天闊說:「朕記得是十月,記得是下旬。具體哪一天,朕卻記不清了。」
「父皇日理萬機。」陳淵說。
「算了吧,別替朕遮掩了。」
陳天闊擺了擺手:「記不清就是記不清。一個人死了七年,朕連她哪天死的都記不住,這沒什麼好遮掩的。」
陳淵低著頭沒說話。
七年。
母妃「病逝」,是七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太子。
東宮的人說,娘娘是心疾,走得很突然。
自己去的時候,人已經裝殮了,棺蓋釘死了,說是天熱不能停。
「她進宮那年,才十六歲。」
陳天闊抬頭看向天空,緩緩說道:「朕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三月,桃花剛開。她穿一身素淨的衣裳,站在一排秀女裡頭,個子最矮,頭低得最下。」
「朕那時候煩得很,前朝鬧,後宮也鬧。」
「朕走過去,一個一個看。看到她那兒,朕停了一下。」
「朕問她,你叫什麼。她說,臣女蕭氏。」
「朕又問,你會什麼。她說,臣女會一點琴。」
說到這裡,陳天闊忽然停住了。
片刻之後,陳天闊長嘆一口氣,道:「朕那時候不知道,她那個會一點,是什麼意思。」
「她進宮以後,不爭。」
「後宮那些事,朕知道。誰跟誰好,誰給誰使絆子,誰在朕跟前說誰的壞話,這些朕都知道。」
「她一樣都不摻和。」
陳天闊頓了頓,繼續說道:「頭一年,還有人試探她。第二年,就沒人理她了。」
「朕問她,你怎麼不爭?她說,臣妾要的東西,別人給不了。」
陳淵的手放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
「朕問她,你要什麼?」
「她不說。她只是笑。不是那種討好的笑,也不是那種得意的笑。就是……淡淡的笑。」
「朕那時候年輕,就喜歡熱鬧的,喜歡會說話的,會來事兒的,會哄人的。可她不會。」
「一年到頭,她跟朕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句。可朕現在想起來,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她。"
「"朕記得她晚上睡得很晚。朕有時候批摺子批到半夜,路過她宮門口,裡頭還亮著燈。」
「朕進去看,她在寫字。寫的什麼,朕看不懂。一堆一堆的圖,畫的是些機巧的東西。」
「朕問她,你畫這些做什麼?她說,臣妾閒著。」
「朕說,閒著不如歇著。她說,臣妾歇不住。」
陳天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朕那時候不知道,她歇不住,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多少日子了。」
「她是在趕。趕著把那些東西畫完。」
「畫給誰,朕不知道。現在想想,她大概是畫給你的。可你那時候才七歲。」
「後來朕才知道,她彈的那張譜子,叫《天工引》。」
「朕聽不懂,這輩子沒聽懂過。可朕記得那個調子。」
陳天闊抬起手,在膝上輕輕敲了幾下。
三下,停一停,又兩下。
陳淵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就是那個調子。
母妃在深夜裡,就著一盞燈,一遍一遍彈的那個調子。
自己小時候趴在門縫外頭聽過。
還問母妃這是什麼,母妃說,是家鄉的小調。
家鄉的小調,墨門的《天工引》。
陳淵記得,母妃教過他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認字。
母妃教的字,跟東宮的老師教的不一樣。
老師教的是「天地玄黃」,她教的是「斤、兩、尺、寸、斗、升。」
她說,字要認得有用。
第二樣是數數。
母妃讓自己數宮裡的磚。
一堵牆,多少塊磚,橫著多少,豎著多少,中間有沒有缺。
自己當初數了一個月,數清楚了。
母妃問他,缺的那三塊在哪兒。
陳淵說,在第三行第七列。
她點了點頭,說,對。
第三樣,是看東西。
母妃說,看東西要看三遍。
第一遍看形。是方的還是圓的,是高的還是矮的。
第二遍看色。是新的還是舊的,是染的還是原色。
第三遍,看它沒說的。
陳淵問,什麼叫沒說的。
母妃說,一樣東西,它該在那兒,可它不在那兒;或者它不該在那兒,可它在那兒。
陳淵那時候不懂。
後來他長大了,才慢慢明白。
母妃教他的,不是認字,不是數數,也不是看東西,是看人。
陳天闊說:「她死前一個月,朕去看過她一次。」
聽到這裡,陳淵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許多。
「那時候她病得很重,瘦得不成樣子。朕坐在她床邊,坐了半個時辰,她一句話沒說。」
「朕以為她睡著了。朕起身要走,她忽然拉住朕的袖子,跟朕說了一句話。」
陳淵問:「什麼話?」
陳天闊端起水盞,喝了一口:「她說,陛下身邊的人,不乾淨。」
「朕當時以為,她說的是後宮。因為那時候後宮正鬧的厲害。」
「淑妃、德妃、還有幾個新進宮的,明里暗裡地斗。朕以為她是被人下了藥,心裡有怨,又不敢明說。」
「朕跟她說,朕知道了,朕會查。她說不是。」
「朕問,不是後宮,那是什麼。她就不說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陳天闊看著遠處的水面:「朕坐了半個時辰,她再沒睜開過眼。」
「一個月以後,她死了。」
此時,陳淵跪了下去。
不是請罪,也不是謝恩。
只是跪了下去,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肩膀在止不住的顫抖。
陳天闊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淵,過了很久,才說:「朕查過她的死因。」
陳淵抬起頭:「什麼結果?」
「朕查了三個月,卻什麼都沒查出來。」
「太醫說是心疾,脈案記得清清楚楚,從初診到最後一劑藥,一味一味都在。藥渣也驗了,沒有毒。」
「那時候,朕正在跟北狄打仗。西線連著敗了三陣,朕三天三夜沒合眼。」
「查了三個月,查不出東西,朕就把這事放下了。」
「朕是放下了,可朕這七年,每年到了十月,都會想起她來。」
「可想起來也沒用,她又不能活過來。」
「父皇。」
陳淵的聲音有些沙啞:「查案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陳天闊看了陳淵一眼:「升了。」
「升到哪兒了?」陳淵問。
「朕記不清了。」
陳天闊說:「好像是個郎中,後來放了外任。再後來……朕聽說他死在外任上了。」
「怎麼死的?」
「病死的。」
陳天闊說:「也是病死的。」
「你問這個做什麼?」
「兒臣想知道。」
「別問。」
陳天闊說:「朕今日跟你說這些,不是叫你去查。是叫你收手。」
陳淵愣住了:「收手?」
「三司會審,十日結案。」
陳天闊點了點頭:「到第九日,會有一份結案摺子遞上來。上頭的名字,朕已經知道了。」
「父皇知道,還要讓它遞上來?」陳淵皺著眉頭問道。
「因為朕要看看,誰在這上頭簽字。簽字的人,朕會記下來。」
陳淵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朕再想。」
「父皇。」
陳淵抬起頭:「七年前,您也是這麼想的。」
亭子裡一下子靜了。
褐袍老太監的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陳天闊的臉色在這一刻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戳到了舊傷口的、很難看的蒼白。
「你說什麼?」
陳淵一字一字地說道:「兒臣說,七年前,您也是這麼想的。查了三個月,查不出來,就先放下。等有空了再想。」
「可您一直沒空。七年了。整整七年了。」
陳天闊盯了陳淵好一會兒之後,才說道:「你膽子很大。」
「兒臣的膽子,是父皇給的。」
「朕給的?」
「父皇把兒臣廢了,趕到涼州。」
陳淵說:「兒臣在涼州一年,見過餓死的人,見過被北狄砍了腦袋掛在馬脖子上的兵,見過冬天凍在城牆上的屍首,開春才化下來。"
「兒臣那時候就想,人死了,是要有人記著的。要是沒人記著,就白死了。」
皇帝長嘆一聲:「你母妃,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陳淵一怔:「母妃也這麼說?」
陳天闊點頭:「她說,人死了,要有人記著。她死前那句話之前,還說過一句。」
「什麼話?」
「她說,陛下將來若是想不起來,就叫淵兒替臣妾記著。」
陳淵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
「回去吧。朕累了。」陳天闊擺了擺手。
「兒臣告退。」
陳淵起身退到亭外,跪下叩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離開。
剛走出七八步,陳淵聽見身後有水聲。
回頭看去,只見褐袍老太監正彎著腰,把皇帝喝剩的半盞水,慢慢地倒進亭角的一盆蘭草里。
倒完了,用袖子把盞口擦乾,輕輕放回托盤。
整個過程,一點聲音都沒有。
陳淵站在那兒,看了三息,然後轉身離開。
可就在陳淵剛走出御花園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盆蘭草,就在亭子角上,長得很好。
葉子是墨綠的,油亮,一點黃都沒有。
可是周圍別的草,全都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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