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給三扣

  卯初二刻,陳淵換了內務府昨夜新送來的朝服,準備上朝。

  新朝服是玄色的緞子,前襟繡五爪蟒,玉帶是舊的,壓手。

  趙安替陳淵更衣系帶子,繫到第三道的時候,手抖了起來。

  「怎麼了?有心事?」陳淵看著趙安的手,隨口問道。

  「奴才……」

  趙安低著頭:「奴才昨夜在外頭,聽了一耳朵閒話。」

  「什麼閒話?」陳淵問。

  趙安咽了口唾沫:「奴才聽說,今日朝會上,有旨意要下。」

  「什麼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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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趙安搖頭:「就是……禮部那邊連夜謄了黃綾,用了三道印。聽說是大朝會的規制。」

  陳淵點了點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嗯,沒事。系吧。」

  ……

  大乾王朝,皇宮,太極殿。

  陳淵站在武臣班列的最末。

  這個位置是故意的。

  按理說,涼州王是親王,按制該在班首。

  可他一年前是廢太子,是罪人,如今雖復了爵,位次卻沒人敢明著排。

  禮部上了兩道摺子,一道說按親王例,一道說「待定」。

  陳天闊批了「待定」。

  待定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著你站在這兒。

  對於這個「待定」,陳淵倒不是很在意。

  沒多時,百官到齊了,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五軍都督府,烏壓壓一片。

  沒人說話,連咳嗽的都沒有。

  忽然,趙忠的聲音響起。

  「皇上駕到!」

  下一刻,百官跪伏。

  山呼聲起,三遍,落。

  陳淵跟著眾人起身,垂首。

  朝會的前半程,都是常例。

  戶部先奏漕運:「陛下,今年淮水漲得早,漕船晚了二十天,京倉的存糧只夠支到明年三月。是開常平倉,還是從江南再調一批,請陛下定奪。」

  陳天闊端坐在皇位,問道:「江南的糧,什麼時候能到?」

  戶部說:「順風十日,逆風半月。」

  陳天闊沉默了一會兒:「調。」


  「遵旨。」

  戶部退下。

  緊接著,兵部上奏邊餉一事。

  「陛下,西線的軍餉已經欠了三個月,是否可以先發一半?」

  陳天闊皺著眉頭問道:「欠了三個月,為什麼現在才上奏?」

  兵部說:「回陛下,之前遞過兩道摺子。」

  此話一出,殿裡頓時靜了下來。

  「兩道摺子?朕沒見過。」陳天闊說。

  兵部說:「摺子壓在通政司。」

  「通政司誰在看?」陳天闊問。

  「回陛下。」

  兵部尚書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是……是二殿下。」

  御座上,陳天闊沉默了很久。

  「調。」

  陳天闊說:「欠多少發多少。」

  「陛下,這錢,從哪兒出?」兵部尚書壯著膽子問道。

  「從內帑出。」

  兵部尚書聞言,立刻跪下:「陛下聖明。」

  內帑,皇帝的私庫。

  這一筆出去,內帑怕是要見底了。

  至於內帑的鑰匙在誰手裡,陳淵卻並不知曉。

  禮部最後上奏冬至祭天的儀注一事。

  「陛下,今年冬至在十一月十七,請陛下定奪是否親祭?」

  陳天闊擺了擺手:「到時候再說。」

  沒有直接拒絕,但太極殿裡的人都聽懂了。

  「到時候再說」,就是不打算去了。

  一個皇帝,不打算親自祭天,著實有些反常。

  陳淵抬起頭,看了一眼東西兩側班首的位置

  大皇子陳衍站在東側班首,一身紫袍,腰背筆直。

  二皇子陳恪站在稍後一點,個子高,肩膀寬,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宰相林玄禮站在文臣班首。

  七十一歲的人了,頭髮雪白,鬍鬚也白,可是腰不彎。

  「陳淵。」

  忽然,陳天闊的聲音響起。

  陳淵出列,跪下行禮:「兒臣在。」

  陳天闊看著跪在地下的陳淵,緩緩說道:「北狄犯邊三年,涼州一線未失寸土。此番擒獲北狄謀臣烏紇,獻俘太廟,揚我大乾國威,你有大功。」


  陳淵道:「兒臣不敢居功。」

  「你有功,朕說了算。」

  陳天闊頓了一下:「涼州王陳淵,著加太尉銜,賜黃金五百兩、錦緞二百匹、宅第一所,留京聽用。」

  旨意以下,太極殿裡的眾多文武百官頓時紛紛議論起來。

  留京聽用。

  這四個字,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就是不同的意思。

  加太尉銜,是尊。

  賜宅第,是恩。

  留京聽用,是扣。

  誰都知道,涼州王的根基在涼州。

  涼州的兵、涼州的田、涼州的市、涼州那一攤子剛開了頭的坎兒井和屯田,都在陳淵手裡。

  把人留在長安,就是把根從土裡拔出來,擺在盆里。

  擺得好看,但活不長。

  陳淵出人意料的沒有拒絕,只是伏在地上謝恩:「兒臣,謝恩。」

  對於陳淵謝恩的舉動,文武百官都有些意外。

  按理說,藩王被奪了實封之地,總要推辭一番,總要表一表忠心,總要哭著說「臣願為陛下守邊」。

  可陳淵什麼都沒說,只是叩了三個頭,站起來退回了班列。

  「父皇。」

  就在這時,二皇子陳恪出列了。

  「兒臣有一事不明。」

  御座上,陳天闊沉默了一下:「何事?」

  「太廟毒酒一案,至今未破。」

  陳恪的聲音不大,但卻很毒:「北狄謀臣烏紇是涼州王押進京的,也是涼州王領回去的屍首。如今涼州王留京聽用,這案子……」

  陳恪轉過半個身子,看向陳淵:「是涼州王查,還是別人查?」

  這一問,太極殿再次靜了下來。

  陳淵早就想到了這一問。

  如果讓陳淵查,那陳淵既是原告又是判官,查出來也沒人信,查不出來就是無能。

  如果不讓陳淵查,那這案子就落到了刑部或者大理寺手裡。

  而刑部、大理寺,都是二皇子經營了多年的地方。

  此時,陳淵抬起頭,朗聲道:「臣請避嫌。此案,臣不查。」

  陳恪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要的就是這個回答。

  陳淵不查,案子就進了刑部。

  刑部的堂官,是他的人。


  烏紇的屍首,是陳淵領回去的。

  只要刑部驗出「屍首有異」,他就能反咬一口,說陳淵監守自盜、以假換真。

  可就在陳恪準備說話時,陳淵卻忽然說道:「但臣有一物,可交有司。」

  下一刻,陳淵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舉起:「陛下,這是太廟賜酒的那隻盞。」

  「烏紇倒地之後,臣第一件事,是叫人把那隻盞收了。」

  陳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盞是御賜之物,臣不敢擅動,也不敢留在自己手裡。原物封存,未曾洗刷,盞底殘酒尚在。」

  「臣請呈陛下御覽,交三司會審。」

  御座上,陳天闊沉默了下來。

  他當人知道陳淵的意思。

  那隻盞,是這案子裡唯一一件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死物。

  交給刑部,刑部可以做手腳。

  交給二皇子,二皇子可以毀掉。

  交給自己,自己就不能不辦。

  因為這隻盞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呈上去,所有人都看見了。

  自己若是收下,就是接了這案子。

  若是自己不收,就是當眾說「這案子朕不管」。

  「呈上來。」陳天闊說。

  趙忠從御座側後下來,接了錦囊,一路小跑上去。

  接過趙忠手裡的杯子,陳天闊仔細的看了一眼。

  「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

  陳天闊說:「限十日結案。」

  「臣領旨。」

  太極殿內,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旨意已下,陳恪退回了班列。

  「諸位愛卿,還有事嗎?」陳天闊目光掃過殿下的文武百官。

  無人說話。

  「退朝!」

  趙忠的聲音響起,陳天闊離開了大殿後,文武百官也相繼退出大殿。

  陳淵從太極殿的東側階下去,階下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著說話,見他下來,聲音都低了一截。

  有人過來拱手道賀,也有人直接裝作看不見。

  對於拱手道賀的文武百官,陳淵一一回禮,但未曾多說一個字。

  不多時,大皇子府的長史周彥走了過來,對著陳淵深深一揖:「恭喜王爺。」

  「周長史。」


  陳淵還了半禮:「昨夜在門外站了一個半時辰,辛苦。」

  周彥直起身,臉上沒有一點被戳破的窘迫:「下官說了,是站給人看的。」

  「給誰看?」陳淵問。

  「給該看見的人看。」

  周彥笑了笑:「」王爺在裡頭待了一個半時辰,下官在外頭站了一個半時辰。這兩件事湊在一塊兒,長安城裡明日就有閒話了。」

  「什麼閒話?」

  「說大殿下的人,跟涼州王,走得近。」

  陳淵看著周彥:「這是我大哥的要求?」

  「這是下官自己要的,大殿下不知道。」周彥的聲音低下去。

  陳淵沒有說話。

  周彥說:「王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王爺今日在殿上,把那隻盞交出去,交得漂亮。」

  周彥說:「」可王爺有沒有想過,那隻盞,是御賜的。御賜的盞,毒死了一個俘囚。這案子查到根上,查出來的不是二殿下。」

  周彥抬起眼:「是御賜。」

  陳淵站在原地,沒說話

  周彥拱手,退開兩步:「王爺,三司會審,十日結案。這十日,王爺最好別出門。」

  ……

  陳淵回到官邸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韓青衣一身青布直裰,看著像個教書先生,正站在二門裡等著。

  「殿下,旨意下來了?」韓青衣問。

  陳淵點頭:「下來了。加太尉銜,賜黃金五百兩、錦緞二百匹、宅第一所,留京聽用。」

  「殿下怎麼看?」韓青衣問。

  陳淵反問:「你怎麼看?」

  韓青衣跟著陳淵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屬下覺得,這道旨意,不是陛下一個人拿的主意。」

  「繼續說。」陳淵擺了擺手。

  「加太尉銜,是給臉。賜宅第,是給恩。留京聽用,是給扣。」

  韓青衣說:「三樣東西一塊兒下來,這叫三給三扣。」

  「給的是虛的,扣的是實的。殿下在涼州的兵,是朝廷的兵。殿下在涼州的田,是朝廷的田。按理說,朝廷要收,一句話的事。可朝廷不敢收。」

  陳淵有些好奇:「那你說說,為什麼不敢?」

  「因為涼州剛穩下來。」


  韓青衣說:「北狄退兵不到半年,屯田才開了頭,坎兒井第三段還沒通水。這時候把王爺調走,涼州就會出亂子。所以不能明著收,只能留。」

  「留在長安,人在眼皮子底下,涼州那邊,一封詔書就能到。」

  陳淵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殿下,屬下有句話。」

  韓青衣站住:「還請殿下注意。」

  「說。」

  「這道旨意里,有一處不對。」

  「哪一處?」

  「太尉。」

  韓青衣說:「太尉是三公之一,掌四方兵事。本朝開國一百二十年,這個位子空了六十年。上一次設,還是北邊打仗的時候。」

  「殿下今年十七歲。十七歲的太尉,這不是恩,這是把殿下架起來。」

  陳淵轉頭看向韓青衣:「架起來做什麼?」

  「架起來,好讓人看著,也好看人。」

  韓青衣說:「殿下站在那個位子上,誰跟殿下走得近,誰就是結黨。誰跟殿下走得遠,誰就是避嫌。一個位子,就把滿朝文武分成了兩半。殿下還沒動手,就已經被人拿來當尺子了。還有……」

  「繼續說。」

  「太尉掌兵。可殿下的兵,不在殿下手裡。」

  「殿下這個太尉,是空頭太尉。滿朝武將,從今天起見了殿下要行禮。行完禮,回去就會罵殿下。等罵的人多了,自然就會有人要動手。」

  陳淵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道:「石根呢?」

  「在城外大營。」

  韓青衣指著城外的方向:「五千人,按旨意,暫由副將代領。」

  「副將是誰的人?」陳淵問。

  「朝廷的人。」

  韓青衣說:「兵部派的。姓吳,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好。老實人不會亂動。可老實人也擋不住亂動的人。」陳淵說。

  陳淵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青衣,你說父皇為什麼要留我在京。」

  韓青衣想了想:「屬下猜,有三個意思。」

  「說就是了。」

  「第一,陛下要用殿下。三司會審,十日結案。陛下要看的不是案子,是簽字的人。殿下在長安,就是一把刀,擺在那兒,誰心虛誰就先動。」

  韓青衣說:「第二,陛下要護殿下。殿下在涼州,天高皇帝遠。影樓的手能伸到涼州一次,就能伸第二次。在長安,反倒沒人敢明著動手。」


  「第三……」

  韓青衣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陛下也許是想看看,殿下在長安,能不能活下來。」

  「陛下想看一個藩王被拔了根,擺在長安,還能不能站得住。站得住,陛下就還有用的著的地方。」

  「如果站不住,那就是殿下自己的事了。」

  韓青衣說的三層,陳淵都明白,可他知道,其實還有第四層含義。

  父皇不是在給自己鋪路,而是給了自己一個位子,讓自己去掙那條路。

  如果掙得出來,那麼這個位子就是真的。

  如果掙不出來,那就說明,自己本來就不該有這個位子。

  「下去吧。」陳淵擺了擺手。

  「屬下告退。」

  韓青衣行了一禮,然後退了出去。

  韓青衣剛出去,趙安就迎上來,手裡還捧著一疊帖子。

  「殿下,這是今日遞來的。大皇子府、吏部侍郎、鴻臚寺卿、還有……」

  「都放下吧。」陳淵頭也沒抬。

  趙安把其他的帖子都放下了,唯獨把宰相府的帖子拿在手裡。

  「殿下,還有一封,是宰相府的。」

  陳淵微微一怔,伸手接過那封宰相府的帖子。

  帖子很素,白箋,沒有花押,只寫了兩行字:「五日後戌時,寒舍備茶一壺。」

  落款:玄禮。

  陳淵接過帖子,忽然想起了周彥那句話:「御賜的盞,毒死了一個俘囚。這案子查到根上,查出來的不是二殿下,是御賜。」

  陳淵把帖子折好,放進袖中。

  「趙安。」

  「奴才在。」

  「回帖。」

  趙安說:「殿下,周長史說,這十日您最好別出門。」

  陳淵看了趙安一眼:「宰相府,也在長安城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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