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談

  來傳旨的人,是個二十雖上下的年輕內侍,宮裡管這種剛入值的小內侍叫小黃門。

  小黃門臉白,嘴唇薄,站在官邸二門的燈底下,把手裡那捲黃綾舉得筆直,一句話不多說,只有三個字:「王爺,請。」

  趙安上前半步:「這麼晚了,宮裡……」

  「陛下在暖閣等著。」

  小黃門打斷趙安,對著陳淵行禮,張口還是那三個字:「王爺,請。」

  陳淵對著趙安使了個眼色,然後跟著小黃門出了官邸。

  官邸外頭停著一乘小轎,不是王府的規制,四角沒掛燈,只轎頂上嵌著一顆銅釘,在黑里泛一點暗光。

  陳淵上轎,掀開一角轎簾,發現街上沒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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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側坊門都關著,門樓上掛的燈籠被風吹得直打轉。

  轎子從官邸出來,第一個拐角向東,第二個拐角向北,第三個拐角又向東。

  過了三道坊門,進了皇城的西角門。

  角門只開了一道縫。

  縫的寬窄,剛好夠一乘轎子過去。

  轎子過去的時候,陳淵聽見門軸響了一聲,很短,隨即有人在外頭把門推上,落了閂。

  又走了大約百步,轎子停了。

  「王爺,到了。」

  陳淵下轎。

  只見面前是一道垂花門,門裡一條窄廊,廊下沒有燈,只在盡頭有一間屋子亮著。

  那點亮,是黃色的那種亮,不是燭火的白。

  陳淵跟著小黃門往裡走。

  腳下的磚是新換的,踩上去不響。

  兩側的牆很高,牆頭上沒有瓦,是平的,抹了灰。

  這種牆,是防人翻的。

  走到一半,陳淵忽然聞到了一股藥味。

  藥味很重,苦裡帶一點甜,是附子、乾薑一類的東西,熱藥。

  可這味道底下還壓著一層別的,很淡,像鐵鏽,又像陳年的柏木屑。

  陳淵在涼州的時候,曾跟著裴戰月下屬的一位老軍醫認過幾十味藥,之前給烏紇吃的那三顆藥丸,就是老軍醫研製的。

  只可惜,那老軍醫早早死在了城頭。

  老軍醫說過,藥是有性子的,熱藥治寒,寒藥治熱,可有些東西,性子是空的。

  這種藥只是讓人慢慢地、慢慢地,不疼了。


  想到這裡,陳淵忽然站住了。

  小黃門回頭:「王爺,怎麼了?」

  「哦,沒事。」

  陳淵回過神來,繼續往前走:「這藥,熬了多久了?」

  小黃門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回王爺,暖閣的藥,一日三回,都是現熬的。」

  「誰熬的?」陳淵追問道。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管引路。」小黃門呵呵一笑,聲音又低了幾分。

  暖閣的門是半開的。

  門裡沒有帘子,只掛著一層薄紗,紗後頭有個坐著的人影。

  陳淵在門外跪下。

  「兒臣陳淵,叩見父皇。」

  陳天闊的聲音很輕:「進來吧。」

  陳淵起身,掀紗進去。

  暖閣很熱,熱得有些不正常。

  「朕之前讓人在這暖閣下面鋪了一層地龍,所以這裡要熱一些。」

  見陳淵進來,皇帝陳天闊指了指腳底下的磚。

  地龍,就是地底下砌的火道,燒著炭,把整間屋子的地烤熱。

  此刻,比之前越發瘦弱的陳天闊正坐在靠窗的一張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底下還墊著一層。

  陳淵還記得,上一次見父皇,還是去年那道廢詔念完的時候。

  當時自己跪在殿上,抬頭看了一眼。

  那時候父皇坐在御座上,脊背還是直的。

  可現在坐不直了,弓著腰,就像一件掛在架子上的舊袍。

  如今的陳天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一條一條的,皮很薄,薄得都能看見底下血管的顏色。

  指甲是暗的。

  不是病的暗,是一種發青的暗,像隔了夜的瘀血。

  陳淵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低下去。

  「坐。」皇帝說。

  「兒臣不敢。」陳淵依舊低頭。

  「朕讓你坐。」

  「謝父皇。」

  陳淵抬頭,走到榻前一張矮凳上,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直。

  皇帝手邊的小几上攤著一疊紙,每張上面,寫的都是一個「靜」字。

  一張,兩張,三張……

  陳淵數了數,攤開的有十一張,最上頭那張墨還沒幹透。

  同一個字,寫了十一遍,寫得都不好看。


  手抖,筆鋒到收尾的地方就散了。

  可每一張,都寫得極認真。

  「朕近來手不穩。」

  皇帝順著陳淵的目光看了一眼:「寫字能穩一穩。」

  「父皇的字,比兒臣的好。」陳淵說。

  「假話。」

  陳天闊扯了一下嘴角:「朕自己看著都嫌丑。」

  說著,陳天闊抬手去夠案角的一盞水。

  這時,燈影里出來一個人。

  是個穿褐袍的老太監,年紀很大了,頭髮全白,腰彎著,走得很慢,沒有一點聲音。

  老太監端起那盞水,雙手遞到皇帝嘴邊,等皇帝喝了兩口,又接回去,放回原處。

  陳淵看了他一眼,又往榻側看了一眼。

  榻側半步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人。

  青灰色圓領袍,腰上一條素帶,兩隻手攏在袖裡,垂著眼,站得像根釘子。

  那是趙忠,陳淵認得他。

  去年在殿上念廢詔的時候,趙忠就站在御座側後,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一年不見,趙忠也老了許多,臉上的肉塌下去,眼窩也深了。

  方才進門的時候,陳淵竟沒看見他。

  兩個人,一個遞水,一個站著,誰都不出聲。

  「太廟那盞酒。」

  陳天闊皇帝忽然開口:「你為什麼不攔?」

  陳淵的脊背一緊:終究還是來了。

  陳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心裡數了三下。

  一……

  二……

  三……

  「兒臣攔不住。」陳淵說。

  皇帝重複了一遍:「攔不住。」

  「你是涼州王。你手裡有五千鐵騎,你押著北狄的俘虜進的城。太廟之內,除了朕,誰敢攔你。」

  「可你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禮部的贊禮官,把一杯酒遞到烏紇嘴邊。你連眼皮都沒抬。」

  陳淵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緊了。

  這一幕自然是瞞不過陳天闊。

  「說吧。」

  陳淵說:「兒臣不想攔。」

  聽到陳淵的話,陳天闊忽然笑了一下,可下一刻就變成了咳嗽。

  咳得厲害時,陳天闊弓著身子,一隻手撐著榻沿,肩背一聳一聳的。


  趙忠見狀,急忙上前替他撫背。

  撫了七八下,陳天闊才緩過來,擺手讓趙忠退開。

  「你倒是實誠。」

  陳天闊喘著粗氣:「比你大哥實誠。」

  「兒臣不敢。」陳淵低下頭來。

  陳天闊靠回榻上,眼睛眯起來:「朕問你,你為什麼不想攔。」

  陳淵抬起頭,暖閣里的油燈在臉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

  「因為那盞酒,不是衝著烏紇去的。」

  皇帝的眼睛動了一下。

  「太廟賜酒,是祖制。俘虜跪在階下,禮部奉御酒一盞,賜他飲,這叫『飲至』',是天子寬仁,是四海歸心。」

  陳淵說得很慢:「這一盞酒,全天下都看著。若烏紇喝下去當場暴斃,死在太廟階前,血從嘴裡淌出來,百官看著,禁軍看著,儀仗看著,天下人會怎麼說?」

  「說父皇容不下一個降俘。」

  「說大乾的天子,連一杯酒都要下毒。」

  「說北狄餘部若知道了,往後誰還敢降。」

  聽著陳淵的分析,陳天闊沒有說話。

  「兒臣若出面阻攔……」

  陳淵繼續說道:「是當眾質疑御賜之物,是攪亂大典,是當著百官的面,打父皇的臉。」

  「兒臣若不攔,死的是烏紇。」

  「所以兒臣,選了後者。」

  陳天闊盯著陳淵看了很久,久到陳淵後頸上出了一層汗也不敢去擦。

  「你不是替朕留由頭。你是拿朕的臉,去做你的餌。」陳天闊皇帝忽然說。

  陳淵坐在矮凳上,沒有抬頭。

  「朕問你。你在涼州一年,學會了什麼。」陳天闊問。

  「學會了等。」

  「等什麼?」

  「等別人先動手。」

  陳淵說:「涼州城外頭是北狄,城裡頭是知府、是督察使、是朝廷派來的人。兒臣誰都不能先動,只能等。」

  「等到人家動了,你才動?」

  「對。」

  「那你等到了什麼?」陳天闊問。

  陳淵說:「等到了北狄退兵;等到了督察使參我的摺子,被原封退回去;等到了刺史把庫房的鑰匙交出來。」

  過了片刻,陳天闊忽然問道:「你在涼州,是不是殺過人?」


  「殺過。」

  「多少?」

  「兒臣記不清了。」

  「殺人會記不清?」

  陳淵說:「兒臣記得住的是另外一些。」

  「兒臣記得,去年冬天,城頭上凍死了十一個兵。開春的時候,屍首化下來,一個一個從牆垛上揭。揭一個,牆磚上留一個人形。」

  「兒臣記得,有一回北狄破了一個村子,把全村人的腦袋砍下來,掛在馬脖子上,一路掛回草原。」

  「兒臣記得,有一個老兵,臨死前抓著兒臣的手,說『王爺,我家裡還有個娃』。」

  「兒臣派人去找了。找著了,可娃已經餓死了。」

  陳淵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兒臣在涼州一年,學會的不是殺人。是記著。」

  「人死了,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就白死了。」

  陳天闊很久沒有說話。

  陳淵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地龍的熱從磚縫裡往上冒。

  陳天闊忽然說道:「你這句話,朕好像聽誰說過。」

  陳淵的膝蓋一軟,從凳子上滑下去,跪在了磚地上:「兒臣萬死。」

  「朕沒說你做錯。」

  陳天闊擺了擺手:「起來。」

  陳淵沒動。

  「起來!」

  陳天闊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了點不耐煩:「朕這屋子裡地龍燒得旺,跪久了膝蓋疼。你還年輕,朕這個年紀,跪一回得疼三天。」

  陳淵這才起身,坐回矮凳上。

  皇帝端起水又喝了一口。褐袍老太監立刻上前接了碗,退回去。

  陳淵看著那隻碗,問道:「父皇這藥,是誰熬的。」

  「尚食局熬,趙忠試。」

  陳天闊指了指一旁的趙忠:「一日三回,回回都試。」

  陳淵點頭「嗯」了一聲,眼睛還在看著那隻碗。

  皇帝順著陳淵的目光看過去:「怎麼了?」

  「沒啥。」

  陳淵說:「兒臣在涼州,見過一種病。」

  皇帝抬眼問道:「什麼病?」

  「人看著好好的,吃得下,睡得著,還能上馬。」

  陳淵說:「可是慢慢地,就沒力氣了。先是走路喘,後來是說話喘,再後來,坐都坐不住。」

  「軍醫看了,說是虛。開了補藥,越補越虛。」」


  「最後人沒了。」

  咔嚓!

  暖閣里的炭忽然裂了一聲。

  陳淵說:「這種病,涼州的老軍醫管它叫『慢刀子。』」

  「老軍醫說,這不是病。這是有人天天在你碗裡,放一點東西。放得很少,少到驗不出來。」」

  「短時間可能不明顯,可是時間一長,一年……兩年……三年……」

  「人就這麼沒了。」

  陳天闊的手,停在毯子上:「你想說什麼?」

  「兒臣不敢說。」

  「朕讓你說。」

  「兒臣說不了。」

  陳淵抬起頭:「兒臣在涼州,手裡有兵,有刀,有人。兒臣要查什麼,一句話下去,三天之內就有回話。」

  「可這兒是長安。兒臣在這兒,連一個熬藥的宮女都見不著。」

  陳天闊盯著自己這個兒子,慢慢的,眼睛裡多了一些陳淵看不懂的東西。

  「你在涼州,也這麼跟人說話?」

  陳淵搖頭:「兒臣在涼州,不跟人這麼說話。兒臣在涼州,說話之前先掂量,說完之後要能兜得住。」

  「那你今夜為什麼這麼說。」陳天闊問。

  「因為父皇問兒臣了。」

  陳天闊怔了一下,接著又笑了起來,可還沒笑幾聲,就又變成了咳嗽。

  「烏紇死前,跟你說了什麼?」陳天闊問。

  陳淵沉默,沒有說話。

  「說實話。」

  陳天闊說:「朕今夜不見別人,就是要聽實話。你要是跟朕打官腔,朕現在就叫你出去。」

  陳淵抬起眼:「他說了一隻鳥。」

  「什麼鳥?」

  「一隻沒有眼睛的鳥。」

  一旁褐袍老太監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托盤在手裡晃了不到半寸,隨即穩住。

  這一幕極其隱蔽,可還是被陳淵看見了。

  陳天闊沒有說話,而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條條凸起的青筋。

  片刻後,陳天闊忽然說道:「這鳥,朕見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陳天闊的聲音低下去:「有人把它送到朕的案頭來。一隻銅的,巴掌大,做工很好,翅膀上的翎一根一根都刻出來了。就是沒有眼睛。」


  「送東西的人說,這是江南一個商號的信記。凡是他家出的貨,都打這個信記。」

  聽到這裡,陳淵的手心全是汗。

  「父皇,後來怎麼樣了?」陳淵問。

  「後來朕叫人收了。」

  陳天闊說:「收在庫里。再後來,庫房走了水,燒了一批東西。也不知道那隻鳥,燒沒燒掉。」

  陳淵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卻被陳天闊直接抬手制止了。

  「別問了,朕累了。」

  陳天闊擺了擺手:「今夜的話,出了這道門,你就爛在肚子裡。」

  「是。」

  陳天闊閉上眼睛,隨口道:「你手裡那隻鳥,好好收起來。別隨便拿出來給人看。」

  陳淵的心往下一沉,他可沒說過自己手裡有,而且父皇也從沒問過。

  「父皇……」

  「朕說了,收起來。這鳥不吉利。」

  「是。」

  「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兒臣告退。」

  陳淵行了一禮,緩緩退出。

  只是在退出去的時候,恰好看到陳天闊閉眼休息,露出了一條骨瘦如柴的手臂。

  褐袍老太監正彎著腰,把毯子重新替他蓋上,動作很慢,很穩。

  從暖閣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一線灰白。

  趙安從轎子旁邊跑了過來:「殿下,您沒事吧?」

  「沒事。」

  陳淵上了轎,掀開帘子:「回去。」

  「是。」

  趙安趕緊招呼轎夫起轎。

  剛走出十幾步,趙安在轎邊小跑著跟上,壓低聲音:「殿下,方才您進去的時候,大皇子府的長史周彥來了。」

  陳淵沒有掀簾:「來了多久?」

  「您進去沒一刻,他就到了。在官邸門外站著,一直站到方才。」趙安說。

  「站了多久?」

  趙安算了算:「差不多一個半時辰。」

  「他說什麼了?」

  趙安搖頭:「一句話沒說,就那麼站著。屬下去問他,他說『下官在此候王爺』。屬下說王爺進宮了,他說『下官知道』。」

  「知道還站?」陳淵有些好奇。

  「屬下也問了。」

  趙安的聲音又低了些:「他說,『下官站在這兒,是給人看的』。」

  陳淵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有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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