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假死
送走了劉公公,陳淵在子時去了一趟俘車營地。
檻車在最後頭,黑漆木柵,柵縫裡能看見半張臉。
烏紇靠坐在車底,手腕上鎖著鐵鏈,頭髮結成一綹一綹的,臉上有三道沒好的箭瘡,結著黑痂。
陳淵走到車旁站了一會兒才開口:「烏紇,你認得我。」
烏紇的肩膀忽然動了一下,但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我很好奇,你是在哪兒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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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問:「東宮?涼州?還是哪兒?」
「我不認得殿下。」
烏紇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啞:「我只是認得那張臉。」
「什麼臉?」陳淵問。
烏紇抬起頭來,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是想殺我,早就殺了。你留著我,是要我說話。可我要是一開口,明日太廟,我就得死。」
「你知道你要死?」陳淵問。
「我在北狄王庭待了十七年。要是連誰想讓我死都不知道,我就真成傻子了。」烏紇一臉無奈的說。
陳淵在車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本王可以讓你不死。」
「就憑你?能讓我不死?」烏紇有些驚訝的看著陳淵。
「當然,但我得知道,你到底想不想死。」陳淵點頭。
烏紇的眼中忽然出現了一絲期待:「我當然那不想死,可不知道,你有幾成把握能保我性命?」
陳淵沒有騙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陶瓶,倒出三顆藥丸放在掌心:「四成把握。」
「這藥丸,我曾讓人在涼州找了幾隻羊試驗。羊吃了以後七竅流血,但過了幾個時辰,卻又活了過來。可那是羊,我並沒有在人身上試過。」
烏紇見狀,不禁低笑一聲:「四成。殿下,我在王庭這些年,跟人賭過好幾回。最險的一回,就只有兩成把握。四成,不算低了。」
「說吧,殿下,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句話。」陳淵說。
烏紇把鐵鏈挪了挪,身子往前探了半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以。事成之後,你問我什麼,我答什麼。但有一個名字,我若說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陳淵問。
烏紇說:「你不能動他。」
陳淵眉頭動了一下:「你要保一個人?」
烏紇搖了搖頭:「我不是保他。可我這條命,是他給的。我欠他的得還。還完了,我才能死。」
「誰?」陳淵問。
烏紇看著陳淵掌心中的三顆藥丸,緩緩說道:「若我明日未死,我就給你一個名字。你要是聽完了還肯答應,我就把剩下的都說了。你要是不肯,那就當我今夜沒說過話。」
陳淵站在車外,看了烏紇一眼:「好,本王答應你。」
烏紇微微一怔:「殿下都不問是誰,就直接答應了?」
「本王答應的是『別動他』這三個字。」
陳淵說:「沒答應別的事。你說了名字,本王還得看那個人,值不值這三個字。」
烏紇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那三顆藥丸,一顆一顆咽了下去。
「成交。」
……
辰時。
太廟在皇城東南,三重丹陛(丹是紅漆,陛是台階,殿前的石階刷了紅漆,所以叫丹陛)。
陳淵一身玄色王服,頭戴貂蟬冠,腰懸玉帶,站在丹陛之下第一級台階的東側。
在其身後是五百鐵甲兵和三十六輛俘車,裡面是北狄俘虜共一百七十四名。
頭一輛車上插著一面旗。
黑底,金狼頭,旗角燒掉了一塊。
這是北狄屠耆王的旗。
北狄屠耆王所屬乃是拓跋烈的長子,北狄的左賢王。
騰格里那一戰,拓跋烈自己跑了,把兒子丟在沙海里斷後。
五千北狄大軍被圍了三天三夜,水喝乾了,馬殺盡了。
屠耆王在沙丘上自盡,屍首埋進沙里,風一刮就找不著。
只有這面旗,是從死人手裡一根一根掰出來的。
再後面,是王庭的祭器、騰格里一戰的功勞簿,一輛一輛,按著禮部畫好的位次擺開。
烏紇在第十九輛。
按劉公公昨夜報的信,二皇子府打聽的就是「第幾輛俘車、哪一營押解、走哪條道、在哪一處偏廊候押。」
陳淵一樣都沒改,一個字都沒動。
還是第十九輛車、還是破陣營第三哨押送、還是走東角門那條道。
陸九昨夜曾問過,但陳淵很明白,一旦改了,就會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防備,這一刀就砍不下來。
若是砍不下來,就還會再砍第二刀。
自己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他們玩。
丹陛之上,鐘鼓未響。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在東西兩側。
陳淵目光平著往前,只掃了一眼,就把該看的都看完了。
大皇子陳衍在西班第三位,紫袍玉帶,站得極正,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在其身旁半步,是宰相林玄禮。
今日的林玄禮比陳淵記憶里老了些,鬢角的白多了,可那副站在原處不動,眼睛卻把全場都收進去的樣子,一點沒變。
二皇子陳恪站在東班第一位。
今日的陳恪略顯清瘦,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站姿有些送鬆散,雙手一直攏在袖裡。
咚咚咚!
鐘響了三下。
禮樂起。
陳淵上前一步,撩袍,跪。
「臣,涼州王陳淵,奉詔北征,破北狄屠耆王於騰格里,斬首逾萬,驗級四千七百,俘其謀臣一人、部眾一百七十四人,獲王庭祭器九事。今獻俘於太廟,伏惟陛下聖裁。」
鴻臚寺卿在旁高聲唱名,一份一份念俘虜名冊。
辰時二刻,皇帝陳天闊穿著龍袍從丹陛最上頭那片陰影里出來,一級一級往上走。
趙忠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著。
百官跪,大呼『萬歲』。
禮部贊禮官見狀,急忙上前,跪奏獻俘儀注。
一板一眼,念了足有一刻鐘。
念完了,皇帝陳天闊開口了。
「准。」
接下來是飲至。
按祖制,大乾王朝的獻俘禮成,會賜俘酋御酒一盞,以示天恩浩蕩。
殺是要殺的,可殺之前,得先給一口酒。
這是仁。
也是這整套禮節里,唯一一處允許外人靠近俘囚的地方。
陳淵站在階下東側,看得清清楚楚。
奉酒的是禮部一名清瘦的贊禮官,三十來歲,臉色略顯蒼白,雙手捧著一隻鎏金托盤,托盤上有著一盞青瓷酒。
贊禮官走得極穩,穩得根本不像頭一回上太廟。
陳淵的目光,一直盯著那雙端盤子的手。
只見那贊禮官左手四指托著盤底,右手虛扶著盤沿。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指縫還里有一點白。
那不是玉,也不是瓷,而是被水泡久了的、發白的皮。
這分明就是一雙常年泡藥的手。
陳淵看到了這一切,但卻什麼都不能做。
那是御賜的酒,奉的是禮部的官,走的是祖制的儀式。
若自己在這時候上前攔下贊禮官,說一句「此酒有疑」,那便是當眾質疑君父、攪亂大典。
這個罪名,可比「交通藩王」還要重好幾倍。
若是陳淵不攔,那烏紇必死,線斷。
可若是陳淵阻攔,那陳淵就會被扣上一個『當眾質疑君父、攪亂大典』的帽子,不死也會重罰。
所以陳恪要的,從來都不只是烏紇一條命。
陳淵站在階下,看著那個贊禮官一步一步走向第十九輛俘車。
烏紇被兩名禁軍從檻車裡架出來,按著跪在磚地上。
贊禮官走到烏紇面前,彎下腰,雙手把托盤往前一送,高聲道:「北狄囚酋烏紇,領天恩!」
烏紇抬起頭,伸手把那盞酒端了起來,在嘴邊停了一停,然後仰頭,一口喝乾。
啪!
酒盞落在地上,烏紇的身子先是往前一栽,隨即整個人向後翻倒,後腦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烏紇就開始了抽搐,四肢繃直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嘴角不斷有白沫湧出,很快,白沫就變成了一片血色。
「死……死人了!」
周圍『嗡』的一聲,全亂了。
「退後!所有人退後!」
「太醫!傳太醫!」
贊禮官嚇得跌倒在地,盤子扔出去老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抖得說不出話。
陳淵站在原地,看著烏紇在地上抽搐,看著血色一點點擴大,看著太醫提著藥箱從東側廊下奔過來,跪下去探脈。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息左右。
這二十息內,陳淵一直在看著陳恪。
陳恪站在東班第一位,從頭到尾沒有動,沒有出聲。
可是他的肩膀卻明顯的鬆動了些許。
那感覺,好像是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太醫跪在那兒,手指按在烏紇頸側,按了很久,卻沒有半分變化。
片刻後,太醫對著皇帝行禮:「回陛下,囚酋烏紇,脈息已絕。」
丹陛之上,靜了。
「怎麼死的?」皇帝的聲音傳下來。
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抖:「臣……臣看著像是中毒。口鼻出血,面色青紫,指甲發黑。應該是……是急毒。」
「在太廟。」
皇帝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朕御賜的酒,毒死了一個俘虜。」
全場鴉雀無聲。
那名贊禮官「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般:「陛下!臣只是奉禮部之命奉酒,酒是從尚食局取出來的,臣一步都沒離手啊!」
「拿下!」
皇帝一聲令下,禁軍立刻上前,把贊禮官拖了下去。
這時候,陳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跪在磚地上:「臣,涼州王陳淵,請罪。」
皇帝見狀,不禁沉默了一下:「你有何罪?」
「烏紇是臣押解入京的囚犯,名冊是臣報的,俘車是臣帶來的。」
陳淵低著頭道:「臣既奉旨獻俘,便該保他活著走到御前。如今他在太廟、在陛下眼前被毒死,是臣看押不嚴,是臣失職。」
「請陛下降罪。」
呼……
一股微風從丹陛上卷下來。
陳淵跪著,沒有抬頭。
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跪下去。
若是自己不跪,就是「雖獻俘有功、囚犯暴斃與己無關,但你押來的人死了,你卻連句話都沒有」,卻稍顯涼薄。
可是自己跪了,把罪責主動攬在自己身上,皇帝反倒不能真罰他。
因為這一跪,跪的就是「臣子該有的樣子」。
果然,皇帝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起來吧,此事與你無關。」上頭靜了一會兒。
「謝陛下。」
陳淵起身,垂著眼退了回去。
在退回去的時候,陳淵的目光順帶掃了一下大皇子和林玄禮的方向。
大皇子陳衍的臉,緊緊地繃著。
宰相林玄禮則是低著頭,眼皮耷拉著,看著自己雙腳前那塊磚,似乎是在算計著什麼。
「傳旨。」
皇帝陳天闊開口道:「北狄謀臣烏紇暴斃於太廟,著大理寺、御史台會同查辦。尚食局、禮部、內侍省,凡經手此酒者,一體拿問。」
「陛下!」
陳淵忽然開口:「臣有一請。」
陳天闊看向陳淵:「講。」
「烏紇是臣從騰格里一路押回來的。他中了三箭,一路不曾開口。如今死在長安,死在太廟,臣想把他領回去,親自驗一驗。」
陳淵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臣在北邊打了一年仗,見過不少毒。北狄的、西域的,臣都認得幾分。臣想看看,是什麼東西。」
丹陛之上,皇帝陳天闊沉默了很久。
「准。」
片刻後,皇帝陳天闊說道:「屍首著你領回。驗明了,報與大理寺。」
「臣,領旨。」
陳淵再拜。
這一次,陳淵起身的時候,目光掃過東班,正巧二皇子陳恪也在看他。
兩人相視只有片刻,陳恪就先一步移開了眼。
……
太廟之事結束後,陳淵先回了官邸,而烏紇的「屍首」則是在午後才被抬了回來。
一口薄棺,兩個雜役抬著,走的偏門。
陳淵早有吩咐,烏紇的棺材單獨放後院的那間空屋,屋裡只留一盞燈。
同時還讓陸九守在門外,任何人不許靠近。
夜幕降臨後,陳淵帶著趙安走了進去。
陳淵坐在屋角的矮凳上,靜靜地看著那口沒有釘棺蓋的棺材。
直到三更的梆子聲響起時,棺材裡終於傳出了一道很輕的響聲。
陳淵指了指,趙安立刻走過去,把棺蓋推開一條縫。
烏紇躺在裡面,睜著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水……」
烏紇伸出一隻手,對著趙安比劃了一下。
趙安立刻把一碗水遞了過去。
烏紇用盡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用為數不多的力氣接過了碗。
「噹噹當……」
烏紇的力氣沒剩多少,手抖得厲害,碗沿一直磕在牙上。
滿滿一碗水,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全灑在了胸口上。
「呼……」
烏紇緩了緩,轉頭看向陳淵:「殿下,你之前說只有四成的把握,如今看來,你算錯了。」
「那是多少?」陳淵好奇的問道。
「至少六成。」
烏紇睜開眼,緩緩真起身來:「在這棺材裡,我可聽見了自己心跳停了……停了兩回。」
「嘿嘿,你找的那個人,應該多試幾頭羊。」
「去年冬天,試羊的那個人就死了。」陳淵說。
烏紇微微一愣:「那我似乎還是很幸運的。」
陳淵和趙安上前,把烏紇從棺材裡架了出來,攙扶到一旁的床上。
「說吧。」陳淵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
烏紇喘勻了氣,看向陳淵:「殿下,你要查的是二皇子,還是二皇子後頭的人?」
陳淵沒有說話。
「殿下要是只查二皇子,我這條命,算是白死了。二皇子不過是一隻手。手斷了,還有。」
烏紇說:「你要是查二皇子的手後頭那個人……他叫東翁。」
「東翁?」
陳淵的眉頭皺了起來:「東翁是誰?」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
烏紇搖頭:「王庭里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他給王庭寫信,一年兩封,從不間斷。」
「信上落款寫什麼?」
「不寫字。」
烏紇抬起手,用那根抖著的手指,在空氣里慢慢地畫了一個東西。
一個圈。
在圈裡頭,他又點了一下。
「是一隻鳥。一隻沒有眼睛的鳥。」
陳淵坐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幾分鐘後,陳淵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枚銅鑄的鳥形佩放在了烏紇的面前。
鳥身刻著極細的雲紋,翅膀收著,頭朝左。
眼睛那個位置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騰!
在烏紇看見這枚鳥形佩的時候,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坐了起來,臉都發白了:「殿下,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的?」
對於烏紇的反應,陳淵似乎早有預料:「告訴我,這隻鳥,往哪兒飛?」
烏紇盯著陳淵手中這枚鳥形佩,胸口起伏得厲害。
半晌才慢慢躺到床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往長安飛。」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陸九的聲音。
「殿下。」
「進來。」
陸九推門而進:「宮裡來人了。內侍省的人,帶著陛下的口諭,就在前廳。」
陳淵問:「什麼口諭。」
陸九說:「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宮。」
「現在?」陳淵一臉疑惑地問。
「是。」
陸九點頭:「來的人還說了一句。陛下今夜,不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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