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大要留!老二要殺!
次日清晨,春明門,緩緩洞開。
長安,這座天下雄城,在闊別了近一年之後,再一次出現在了陳淵的眼前。
從被一道廢詔逐出長安,到今天率大軍獻俘還朝,不過區區一年時間。
只是這一次,城門為他而開。
陳淵一身玄色王服,頭戴貂蟬冠,胯下一騎西涼名駒,身後是五百鐵甲、鼓吹儀仗、北狄俘虜、王庭祭器,和一輛載著騰格里大捷功勞簿的重車。
「涼州王……獻俘……還朝!」
接引官的高唱,一聲遞著一聲,傳入城門。
剎那間,春明門擠滿了人的這條長街,像滾開的水一樣,沸騰了。
說是萬人空巷也不為過。
長安的百姓,從十二坊、兩市、三百里舖戶里湧出來,把御街兩側,擠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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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樹的、上房頂的、騎在父兄脖子上的,黑壓壓一片又一片,人人都想親眼看一看那位傳說中,在北邊一刀一槍,替大乾打出騰格里大捷的少年王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來了來了!天爺,好年輕的王爺!」
「這就是涼州王?嘖,瞧瞧這威風!」
「噓!你們不知道?這位王爺,聽說……聽說一年前,就是從這春明門,被逐出去的那位廢太子……」
「啊?那位?這……這怎麼可能?逐出去才一年,竟……竟憑著軍功,風風光光回來了?」
「可不是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才叫……了不得,真了不得……」
議論聲如潮水般從兩側的人牆後,一陣陣湧來。
陳淵端坐馬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掠過御街,對於春明門內的萬千道目光和那一聲聲議論,恍若未聞。
眼前的街道比記憶里更繁華了。
十二坊的坊門、東市的旗幡、遠處那兩座高聳入雲的浮圖塔、更遠處宮城那一片在春日下熠熠生輝的琉璃金頂……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在這條街上長大,在皇宮的紅牆裡讀書、習武、被立為儲君,卻又在一年前,從這條街上,跌入塵埃。
如今,他回來了。
可就在儀仗緩緩通過春明門、行到一處最是擁擠的十字街口時,韓青衣忽然策馬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殿下,左前方,那家茶樓的二樓,靠窗第三張桌子。還有右側賣胡餅的攤子後頭。還有……街對面,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陳淵目光平視,神色不變:「三處?」
「至少五處。」
韓青衣說:「尋常百姓看熱鬧,眼睛都盯著殿下的臉、盯著俘虜、盯著鼓吹。可這五處的人,不看殿下、不看俘虜,而是在數數。從咱們前軍數到後軍,專記生臉、記車馬、記哪輛車上押著誰。」
陳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昨日長樂驛外,二皇子府那一隻挑簾的眼睛,他只當是一家。
此刻他才明白,要數他這支隊伍的,遠不止二皇子一家。
這滿城的人潮與歡呼底下,不知道藏著多少雙這樣的眼睛。
大皇子的、二皇子的、宰相的,還有……那雙連皇子都未必摸得到的、更深處的手。
他們都在找他從建康帶回長安的東西,找那些本不該出現在獻俘隊伍里的「人」。
「他們數得到麼?」陳淵淡淡問。
「數不到。」
韓青衣輕輕搖頭:「昨夜那一手換車、放人、調營,他們這會兒盯著的那幾輛『要緊車』,裡頭裝的除了塞了稻草的舊氈子,就是兩個咱們從涼州帶來的、一句漢話都不會說的老俘虜。江老和柳先生,今早已經混在採買的雜役里,先進了鴻臚寺的官邸。」
陳淵微微頷首:「讓他們數。」
「本王這趟回長安,本就不是來藏的。他們越是盯著本王帶了什麼回來,就越會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本王給他們備好的位置上去。」
……
當夜,鴻臚寺專為涼州王騰出了一座官邸,明面上的接風、應酬、各方遞來的拜帖,一直忙到深夜才歇。
陳淵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官邸後堂的燈下,看著那張攤開的、他憑記憶默畫的長安輿圖。
子時三刻,後窗極輕地,響了三下。
兩長,一短。
陳淵頭也不抬:「進來。」
窗欞推開,一個人先探進半隻手,扶著窗框,慢慢跨了進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初拿著口諭到涼州逼陳淵回京,反被陳淵用「矯詔構陷宗室,事翻了你第一個滿門領罪」這句話按住了要害,當場變了口風,回京成了內線,給自己報信的「宣慰使」劉公公。
在內廷里,他是宣慰使,出宮辦差時前呼後擁。
可今夜這身打扮,他卻把自己裝扮成了一個跑腿的雜役。
進門之後,劉公公先是回身把窗關嚴,又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這才轉過身來,對著陳淵跪了下來。
「奴才見過殿下。」
陳淵起身,上前將其扶起:「劉公公不必如此。整個長安城,能在這時候、冒險來見本王的,只有你。」
劉公公沒坐實,只沾了半邊椅子,雙手放在膝蓋上:「殿下言重了。奴才這條命,一年前就押在殿下身上了。既然押了,就得押到底。」
「殿下,長話短說,奴才今夜,是拼著掉腦袋出來的。」
劉公公壓低了聲音:「長安眼下的局,比信上寫的還要危險三分。大皇子一黨本來備好了「私離儀仗」的摺子,要在您入城前,先把罪名釘死。可建康那邊遞進京的時記、還有兵部宗人府那道軍牒,搶先一步進了宮,把這條路生生堵死了。」
說到這裡,劉公公眼裡閃過一絲驚佩:「奴才在宮裡聽說,大皇子氣得砸了一整套茶盞。他們沒料到,殿下竟能把一樁私行洗得這麼幹淨。」
陳淵端起茶,喝了一口,並未說話。
「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劉公公聲音一沉:「奴才今夜來,是要給殿下報兩個信。
頭一個……」
說到這裡,劉公公豎起一根手指:「明日太廟獻俘、承天門奏捷、封賞的旨意,奴才已經隱約聽見風聲了。陛下要厚賞
殿下的戰功,這是真的。可大皇子和幾位重臣,已經聯名在旨意里,夾了一條『著涼州王陳淵,留京聽用,不必急返涼州』的摺子。」
陳淵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留京聽用,不必急返涼州?
這是要借著封賞的由頭,把自己這頭涼州養出來的虎,輕輕巧巧的關進長安這座金絲籠里,割斷自己和涼州大軍、根基的聯繫啊!
虎離了山,龍離了淵,往後是圓是方,便由不得自己了。
明賞,暗扣。
「果然。」
陳淵面色一冷,但很快又平靜下來:「這一條,本王在路上,就料到了七八分。他們若不扣下本王,反倒奇怪。」
「第二個信呢?」
說到這裡,劉公公的臉色,忽然變得難看了起來。
「今夜,奴才出宮前在內侍省當值,正巧撞見二皇子府的人,鬼鬼祟祟的給內侍省的一位公公,塞了一封厚禮和一張帖子。」
「帖子上沒寫別的,只問了一件事。」
劉太監看著陳淵,一字一句的說道:「明日太廟獻俘,那名北狄謀臣烏紇,被安排在第幾輛俘車、由哪一營押解、走哪
一條道、在太廟的哪一處偏廊候押?」
「嗯?」
陳淵眉頭一擰,緩緩放下手中茶盞。
本以為二哥的人盯著烏紇,是想確認這個囚徒有沒有認出什麼、說出什麼。
可讓自己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要在明日獻俘大典時,在太廟之內,在萬千禁軍與百官眼皮子底下,對這個北狄囚徒動手。
這是要在烏紇被押到御前、被有司審問、萬一開口之前,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殿下。」
劉公公咽了一口唾沫:「這可是太廟,是獻俘大典。二皇子的人竟想在這種地方滅口。他們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這個烏紇身上,藏著一個能讓二皇子萬劫不復的天大秘密。」
陳淵沒有說話,而是坐在燈下,沉默了很久。
燈火映著陳淵的半邊臉,明暗不定。
二皇子越是急著要在太廟殺烏紇滅口,就越是印證了自己心底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猜測。
這隻囚籠里的北狄謀臣,那雙見了他如同見了鬼的眼睛,那條從建康、無眼之鳥,一路牽到長安、牽向北狄王庭的暗線,這裡頭藏著的,恐怕是一樁比十二年前墨門冤案、比皇子奪嫡,都要駭人得多的東西。
良久後,陳淵緩緩抬起頭。
這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懼,反而一點一點浮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在太廟殺本王的人?」
陳淵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呼……
長安深夜的寒風,裹挾著皇城方向那一片肅殺的夜色,洶湧而入,吹得那盞孤燈明明滅滅。
「既然如此,本王就在太廟,給二哥備一份還朝的見面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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