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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看人是吧?我讓你看個夠!

  這三撥人,幾乎是同時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大皇子府的那位長史。

  此人姓周名彥,是大皇子陳衍所有幕僚中最得力的一支筆,最擅長的就是滴水不漏的場面功夫。

  只見周彥搶上前半步,隔著三五丈遠便深深一揖,臉上的笑,熱絡得像三月的春風。

  「下官周彥,奉大殿下之命,在此恭候涼州王殿下多時了!」

  周彥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殿下騰格里一戰,大破北狄、威震塞外,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大殿下聽聞殿下凱旋,喜不自勝,連夜命下官備下薄酒,為殿下洗塵。殿下一路辛苦,且請移步城東大殿下別院。大殿下親自在府中,虛席以待!」

  話說得滾燙,可陳淵卻很輕鬆就聽出來,這股熱乎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虛席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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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一進長安,大哥頭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請進別院。

  到明天,滿城都會傳:涼州王剛一回京,便入了大皇子的門。

  自己這個本應超然於奪嫡之外、奉旨獻俘的藩王,還沒踏進長安,就要被這一盆熱水燙上了一個「大皇子一黨」的烙印。

  到時候,自己手裡的建康鐵證、自己要翻的舊案,在二哥眼裡是敵,在父皇眼裡,就是「結黨」。

  好一手軟刀子。

  硬的摺子遞不上去,便換軟的。

  坐在馬背上的陳淵心裡很清楚,大哥要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懷裡那匣子東西。

  建康的帳、南盪的血,還有那隻不點睛的鳥。

  這些都是能捅老二的刀。

  還不等陳淵開口,左邊相府那撥人里,一個青袍的清客,也慢悠悠地拱了拱手,不疾不徐地插了進來。

  「周長史好急的性子。」

  那清客笑著,話里卻綿里藏針:「涼州王殿下是奉旨入京、獻俘太廟的朝廷重臣,自有禮部、鴻臚寺按制安置。大殿下的私宴雖好,可這『入城第一宴便入皇子別業』的話頭,若叫御史台聽了去,明兒個一本『交通藩王』的摺子遞上去,下官是怕……反倒給殿下,給大殿下,都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吶。」

  說罷,這清客轉向陳淵,又是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下官奉林相之命而來。相爺說了,殿下是國之棟樑,千里凱旋,一路風霜。相爺不敢以私誼勞煩殿下,只命下官送上一程儀、一帖安神的藥方,聊表寸心。至於宴飲,相爺說,公私分明,方是臣子本分,等獻俘事了、殿下得閒,相爺自當親自向殿下討教涼州屯田、興邊的良法。」


  陳淵聞言,心中頓時冷笑不止。

  宰相林玄禮,果然是三撥人里,最深沉的一個。

  大皇子府唱的是紅臉,硬把他往船上拉;這位宰相唱的是白臉。

  誰不知道,林玄禮本就是大皇子一黨的首腦,當年在自己前往涼州的路上退婚的,就是他。

  如今他不但不拉攏自己,反倒當眾「提醒」自己避嫌。

  既替自己占了「老成謀國」的道義,又輕飄飄把大皇子那一軍,擋了回去。

  一拉一擋,兩頭下注。

  無論陳淵接哪一手,林相這邊都不虧。

  最後,末了那句「討教涼州屯田、興邊的良法」,更是耐人尋味。

  旁人聽著,是宰相體恤邊事。

  可陳淵卻從那「屯田」「興邊」幾個字里,品出了一絲別的意味。

  林玄禮在意的,似乎不只是他這個人,還有他在涼州做出來的那些物和事。

  至於樹蔭底下那幾輛烏篷小車,從頭到尾,車簾低垂,連個人影都沒下來。

  老二陳恪,連個出面的清客都不屑於派。

  那幾輛車只是靜靜停在那裡,讓那枚雀鳥紋樣的銅飾,來回閃爍。

  那意思,像是在說:你來了,我知道。

  也像是在說:建康的事,南盪的事,你以為做得隱秘,其實,我都在看著。

  三撥人,一熱、一冷、一陰。

  一時間,驛門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馬背上這位玄衣藩王的身上。

  誰都知道,這是入京的第一道關。

  涼州王的一句話、一個選擇、一個下馬的方向,便是他在這場奪嫡棋局裡,落的第一子。

  陳淵在馬上,安靜地聽完了這兩番話,目光從熱絡的周彥臉上,挪到了清客含笑的臉上。

  最後,在那幾輛低垂的烏篷小車簾上,隨意地一掠而過。

  「呵呵……」

  忽然,陳淵笑了,還帶著幾分剛從邊關回來的武將特有的、不善應酬的侷促。

  「兩位大人,費心了。」

  陳淵對著兩人拱了拱手,聲音朗朗:「大哥的厚意、林相的體恤,本王都記下了。」

  周彥眼睛一亮,剛要再勸,卻不料陳淵話鋒一轉,抬手朝著北方那座還隱在三十里外的帝都,遙遙一抱拳。

  「只是,本王是奉詔入京、獻俘太廟的罪……不,是奉詔獻俘的邊將。」


  陳淵很自然地把那個險些出口的「罪」字咽了回去,神色一肅,字字都合著章法:「國之大典在前,禮部的章程未到,本王這一身征塵、這一隊俘馘,尚未交割,便先入皇子別苑、赴宰相私宴。傳出去,世人會怎麼看我大哥、怎麼看林相、又會怎麼看……宮裡那位,等著看太廟捷報的君父?」

  「所以,這杯酒就算再好,本王這會兒也不能喝。」

  陳淵這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把兩位皇子、一位宰輔的「好意」,全接下了;緊接著,又抬出「奉旨獻俘、君父在前、國典為重」這座天大的招牌,把「入皇子府」「赴私宴」兩件事,一併擋了回去。

  現在的陳淵,首先要做的是一個公忠體國、一心只想著獻俘大典、不肯捲入黨爭的純臣。

  這頂帽子一扣,誰再硬拉他赴宴,誰就是不顧國典、交通藩王、離間君臣。

  周彥張了張嘴,口中那句早已備好的勸詞,竟一個字也遞不出來了。

  那相府清客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笑意便深了幾分,拱手道:「殿下深明大義。下官,佩服。」

  陳淵轉過頭去,看向護軍統領,聲音提高了幾分:「禮部官員何在?」

  護軍統領忙道:「回王爺,禮部的引駕官,約莫是路上有什麼耽擱,尚未……」

  話音未落,驛道盡頭,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幾匹驛馬疾馳而來,馬上的青袍官員滿頭是汗,連滾帶爬地下了馬,抖開一卷明黃鑲邊的文書,高唱起來。

  「禮部引駕官,奉陛下之命,前來導引涼州王儀仗入城。」

  「王師獻俘,國之大典,著涼州王所部,暫駐長樂驛,整肅儀衛,明日辰時,由春明門入城,赴太廟獻俘,承天門奏捷!」

  到底是來了。

  陳淵翻身下馬,面朝長安的方向撩衣,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接旨的大禮。

  「臣,涼州王陳淵,領旨。」

  陳淵起身時,好似無意地朝那三撥人馬,含笑點頭。

  「諸位也看見了。」

  陳淵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武將的爽直:「陛下讓本王在驛中候著,明日入城。本王若是今夜擅自進了京、赴了宴,那不是抗旨麼?諸位大人的盛情,本王心領。待獻俘事了,陛下若是肯放本王清閒,本王自當挨個兒,上門討杯酒吃。」

  「時辰不早了,諸位大人,也請回吧。也好讓本王,把這一身塵土,清洗一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含笑逐客,卻又偏偏客氣周到,挑不出一絲錯處。


  周彥僵在原地半晌,只能幹笑著拱手:「殿下說的是,是下官……考慮不周。既如此,下官靜候殿下獻俘功成,改日再登門道賀。」

  相府清客也深深一揖:「相爺所贈程儀,下官留下。下官告退。」

  周彥和相府的人先後退去,樹蔭里那幾輛烏篷小車,才緩緩調轉車頭。

  車簾依舊低垂,可就在車駕錯身、經過陳淵儀仗前的那一瞬,最前頭一輛車的帘子,被裡頭的人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挑開了一線。

  一線之後,是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看陳淵,卻飛快且極其精準地,從儀仗前軍的甲士、中軍的囚車、後軍的雜役隊伍上,一一掃過,像是在點數著什麼,又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當看到押著烏紇的那輛黑漆檻車時,這隻眼睛明顯地頓了一頓。

  隨後,車簾放下。

  幾輛烏篷小車,漸行漸遠。

  陳淵站在原地,臉上送客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敲了敲馬鞍。

  不知何時,韓青衣已不動聲色地,靠到了身側。

  「看見了?」

  陳淵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聞。

  「看見了。」

  韓青衣點頭,臉色微沉:「二皇子的人,根本不是來給殿下接風的。」

  「他們是來點人的。」

  陳淵望著那幾輛小車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點本王這一隊儀仗里,有多少兵、多少俘、多少生臉。尤其是那輛檻車。」

  韓青衣心頭一凜:「他們在找烏紇?」

  「他們不是在找烏紇。」

  陳淵緩緩說道:「一個北狄謀臣,還不值得二皇子府的人,這樣謹慎。他們是在確認,烏紇,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已經和本王,說過什麼。」

  風從驛道上卷過,吹得旌旗獵獵。

  陳淵忽然想起之前烏紇在檻車裡,睜開眼看他時,那一閃而逝的、見了鬼一般的神情。

  一個北狄王庭的謀臣,為何會認得一年前才離開長安的廢太子?

  二皇子的人,又為何會在入城之前,就急著親自來確認這個囚徒的死活?

  這兩件事,就像兩條原本毫不相干的暗河,此刻在陳淵心裡,隱隱地要匯到一處去。

  「傳令石根。」

  陳淵當機立斷,聲音冷了下來:「今夜把押著烏紇的檻車,悄悄換到副車的位置,外頭貼封條的,換一輛一模一樣的空車。看守的人,明里照舊,暗裡加倍。」


  「再讓破陣營的兄弟,在俘車營地四周,放出幾個假動靜,扮成江阿公、柳成模樣的雜役,今晚多在幾處營帳間走動走動,讓那些藏在暗處數人的眼睛,數一個眼花繚亂。」

  韓青衣眼中精光一閃:「殿下是要……順著他們找的東西,給他們指一條錯路?」

  「他們不是想看嗎?那本王就讓他們看個夠!」

  陳淵冷笑:「他們想數,本王就讓他們數個夠!的是他們看到的、數到的,得是本王想讓他們看到、數到的東西。」

  「至於真正的人證、物證……」

  陳淵的聲音越來越低:「今夜子時之後,趁儀仗整肅、營防換班的亂勁,先分批起出俘車夾層,換藏到咱們自己押著的雜役車暗格里。等明日一進長安,等鴻臚寺把官邸騰出來,頭一件事,就是把人和東西連夜挪進官邸暗室。天子腳下,東西再放在朝廷的俘車裡,已經不安全了。」

  「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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