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本王,回來了!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儀仗就開拔,開始渡長江。
晨霧裡,數十條大船橫亘江面,把這支載著戰俘、甲士、功勞簿與北狄祭器的勝利之師,一船一船,送過大江。
江風獵獵,吹得玄色的王旗在桅杆頂上翻卷如墨。
陳淵站在船頭,回望江南。
建康城的輪廓,連同那一片煙水秦淮、那座藏著十二年前血證的浣花箋坊、那片漂浮過死屍與碎木的南盪蘆葦盪,都在乳白色的晨霧裡,一點一點的淡了,最後徹底隱沒在大江的盡頭。
陳淵在心裡,把這一趟建康行,靜靜過了一遍。
有三件事,被他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第一件,就是「老東家」。
一個連穆雲淙這樣的地方鹽商巨賈,都只能聽憑差遣,連姓甚名誰都不敢問的人;一個十二年前能用一批箋紙掀翻墨門三千口,一年前又能用一封偽信把當朝太子拉下儲位的人。
這個人是誰、藏在哪裡,江阿公不知道,穆雲淙恐怕也未必知道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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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張網,那張從長安垂到江南、撒了十二年的網,自己已經實實在在地,摸到了網線。
第二件,是那隻「沒點眼的鳥」。
烙在死士乾糧上的暗記,帶著北邊草原搏殺氣息的畫法,那種連死都不怕、連眼神都不肯給一個的死士……
建康城裡殺人的,明里是穆家,暗裡是另一股連穆雲淙都未必夠得著的力量。
這股力量和長安的二皇子以及北狄王庭,到底是怎麼纏到一處的,眼下還只是一團影。
可那兩個撬不開嘴的活口,和囚車裡那個睜眼認人的烏紇,或許就是三條能扯開這團影的線頭。
第三件,是「真傳」。
半枚青玉,半部《天工引》,墨門三千口的血海沉冤,還有江阿公跪在他面前、哭著喊出的那一聲「門主」。
從接過那半枚青玉起,自己肩上扛著的,就不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仇,也不是涼州一方的安寧。
還有一個被從這世上抹去了三百年、把心血都給了家國的墨門。
「老東家、閉眼鳥、真傳。」
陳淵望著漸漸消失在霧裡的江南,心裡一字一字地默念了好幾遍。
三件事,都還沒有答案。
但他不急。
線已經在手,人證物證,已經鎖進了這支儀仗的腹中。
這張網既然織了十二年,陳淵自然也不會介意,再花上些時日,順著網線,一寸一寸摸到那個織網的人跟前去。
「王爺,靠岸前,有件東西,小的得親手交您。」
就在這時,阿巴斯那口略顯生硬的漢話,忽然從身後傳來。
陳淵轉身朝著阿巴斯看去,只見阿巴斯傷臂還吊在胸前,幾步走上船頭,先朝陳淵抱了抱拳,另一隻手探進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烏木牌,雙手遞了過來。
陳淵接過木牌,看到上面刻著一個他認得的記號。
蘇記商隊的暗記。
「這是東家讓小的,無論如何要當面交給王爺的。」
阿巴斯壓低了聲音:「長安城裡,西市有一家『恆通雜貨鋪』,明面上賣些綢緞雜貨,暗裡是蘇記在京中經營了多年的一個落腳點。持這枚牌去,掌柜的自會替王爺辦事。」
「長安不比涼州,也不比建康,那是天子腳下,水深得能淹死人。王爺在明,蘇記在暗,有些不方便經官府、經王爺王府手的事……這鋪子,或許用得上。」
陳淵的指尖在那枚烏木牌上摸了摸:「這麼要緊的暗樁,你家東家,說給就給了?」
「東家交代了。」
阿巴斯咧了咧嘴,學著自家掌柜的口氣:「暗樁埋著,就是要用的。東家還讓小的帶一句話,王爺要翻的這樁案子、要揪的那張網,未必只是王爺一個人的事。」
陳淵目光微動,抬眼望向茫茫江面。
那個坐鎮涼州、連草原王庭都要給幾分薄面的女人,隔著數千里,把自家最深的一枚暗樁遞到了他手裡,又留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陳淵沒有追問。
蘇挽晴想說的,遲早會說;不想說的,就是問也問不出來。
陳淵收好了那枚烏木牌,小心翼翼地地收進了貼身的內袋。
「替本王謝過蘇東家。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是。」
很快,船靠北岸。
按規制,商隊既不能入儀仗、更不能入長安。
獻俘是朝廷大禮,尋常商旅沒有隨行的資格。
阿巴斯領著幾名蘇記夥計,要在江邊與儀仗分道,另走商道。
阿巴斯傷臂吊在胸前,卻仍大大咧咧地抱拳,咧嘴一笑:「王爺,長安城裡若還有人敢給您下絆子,您言語一聲。咱蘇記別的沒有,三教九流的朋友、跑遍西域的商隊,管夠!」
陳淵笑著點了點頭,忽然開口:「建康的刀,要人命在暗裡。這一去長安,你替本王給你家東家帶句話。」
「長安的刀,藏在明里,藏在金鑾殿上,藏在一本本理直氣壯的奏摺里。各自當心。」
阿巴斯怔了怔,重重點頭,把這句話一字一句的,記在了心裡。
王旗北指。
接下來的路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入京」之路。
儀仗渡過長江,便折而向西,取道中原腹地,經淮河、過汴梁,一路朝著關中、潼關的方向逶迤而行。
越往西北走,離長安越近,官道上來來往往的官員、驛站里迎來送往的排場,便越是意味深長。
陳淵算是把人間冷暖,又看了個透。
有的地方官,是真心敬他的戰功。
聽說涼州王儀仗過境,早早帶著屬官、父老,在十里長亭擺了香案、溫了酒,簞食壺漿,來迎這位騰格里大捷的功臣。
席間聽陳淵講起涼州的坎兒井、軍屯、鐵甲如何大破北狄騎兵,一個個聽得血脈賁張,敬酒的話也說得情真意切。
也有的,是怕。
陳淵畢竟還是一年前那個被廢過的太子,如今看似聖眷正濃,可前頭等著他的,是長安城裡幾位早已成年、各成勢力的皇子。
風向未明,誰敢輕易下注?
這些官員,往往只敢按著品級,在驛站規規矩矩地遞上一張手本、送上一份合乎規制的程儀,人卻稱病不見,生怕與他走得太近,將來被劃作「涼州王一黨」。
更有一兩個,揣著上面的意思,明里暗裡,要給這支儀仗、給這位「失勢過」的王爺,添點不痛快。
過陳留站的時候,驛丞便故意刁難,推說館舍狹小、糧草未備,要把獻俘的甲士,安排到城外漏風的破營里去。
言語間,還夾槍帶棒,說什麼「藩王過境,按制可不能鋪張,免得惹人議論」。
這是拿「逾制」的話頭,反過來將陳淵的軍。
陳淵沒有生氣只讓趙安取出兵部、宗人府那兩方蓋著大印的行文,往那驛丞面前輕輕一擱,又請儀仗護軍統領,點了五百甲冑鮮明的精騎,往那驛站門前的空地上,靜靜一列。
然後,陳淵和和氣氣地,對那臉色發白的驛丞,說道:「本王鋪張不鋪張,自有宗人府的章程管著,不勞你操心。只是這獻俘太廟的戰俘、功勞簿,是朝廷的體統。本王倒想請教一句,是哪一位上官,教你把太廟的俘、朝廷的兵,往城外破營里攆的?報上名來,本王到了長安,也好替他在御前,遞句話。」
撲通!
那驛丞見狀,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冷汗淋漓,再不敢有半分為難,連夜把最好的館舍、最足的糧草,備得齊齊整整。
陳淵沒有為難他,只是在第二日起程時,淡淡留了一句:「盡心辦差,少揣摩上頭那些用不著的心思。」
經此一事,往後一路,再無人敢給這支儀仗,添半分阻礙。
那些冷眼、那些試探、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陳淵一一收在眼底,心裡那盤棋,便也越發明晰。
長安還沒到,城裡那幾股勢力的觸角,就已經順著官道,一路伸出來了。
這天傍晚,陳淵在驛館燈下,看一封由涼州快馬追了上千里、才遞到他手中的信。
信是裴戰月寫的。
她沒隨儀仗入京,仍坐鎮涼州,替自己守著那一片用血汗掙來的根基。
信上大半,寫的是軍務。
開春後各部的操練、新墾軍屯的墒情、騰格里一役後邊境互市的開市、還有他走後她依著他留下的圖樣,又督造了多少副新式札甲。
字跡爽利,一如她持刀立馬時的模樣。
只在信的末尾,那力透紙背的筆鋒,才忽然緩了一緩,添了短短一行不那麼像軍報的話。
「長安水深,刀在笑里。殿下若覺累了,便回涼州。涼州城門,永遠為殿下開著。」
陳淵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在燈下看了很久。
那張冷峻的、一路上對誰都沒卸下過分毫鋒芒的臉上,此時竟然難得地鬆動了一瞬,就好像是大漠的堅冰底下,悄然淌過的一縷春水。
陳淵沒有回信,而是直接把信收了起來。
有些話,寫在紙上,反而是累贅;有些牽掛,壓在心底,比說出口,要重得多。
陳淵取過一方涼州軍中文書慣用的素箋,提筆在箋末落了八個字:根基安在,我便不懼。
「趙安!」
「奴才在!」
陳淵輕輕吹乾了墨跡,把這封信交給趙安:「六百里加急,回送涼州。」
「是!」
趙安接過這封信,立刻安排去了。
……
次日午後,儀仗抵達長安城東的最後一座大驛,長樂驛。
按制,再有三十里,便是帝都的春明門。
禮部的官員,本該早早候在這長樂驛外,宣旨、勞軍、引導儀仗與獻俘隊伍,按既定的儀注入城。
可陳淵勒馬驛前,目光一掃,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驛門外,確實候著人,而且是黑壓壓的一大片,車馬冠蓋,幾乎把整座驛館前的空地,都占滿了。
可那一片綾羅冠蓋里,沒有禮部的青袍,沒有宣旨的黃門,沒有勞軍的儀仗。
來的是三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各占了驛門外的一處。
三撥人馬誰也不挨著誰,卻又像是約好了一般,在同一個時辰,齊刷刷地,堵在了他入長安前的最後一座驛站前。
左邊一撥,儘是峨冠博帶的清流文臣。
車馬樸素,神情端肅,打著一盞「林」字的燈籠。
是宰相林玄禮府上的人。
右邊一撥,華服錦袍,僕從如雲,排場擺得極大,為首的中年人,眉眼間帶著幾分久居人上的矜貴,遠遠地便朝陳淵含笑拱手。
是大皇子府的長史,親自來「接風」。
而在更僻靜些、陰影更重的驛道樹下,還停著幾輛毫不張揚的烏篷小車,車簾低垂,看不見裡頭的人。
可那車轅上,一個毫不顯眼、卻被陳淵一眼捕捉到的雀鳥紋樣的銅飾,在午後的日光里,一閃而過。
是二皇子陳恪府上,私下用的記號。
三撥人。
宰輔的、大皇子的、二皇子的。
本該來宣旨勞軍的禮部官員,一個也不見。
陳淵勒馬站於道中,玄色的王服在春風裡微微鼓盪。
望著驛門外那三撥各懷心思、卻又心照不宣一齊堵到他跟前來的人馬,陳淵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嘴角反而緩緩上揚,帶起了一抹冷笑。
自己還沒踏進長安一步,城裡的三位主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把他們各自的刀,藏在笑臉底下,一齊遞到了自己的咽喉跟前。
赫連錚按住了刀柄,陸九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
陳淵見狀,輕輕抬手,阻止了兩人。
望著那三張迎上來的、堆著一模一樣熱忱笑容的臉,陳淵在馬上氣定神閒地緩緩拱手,回了一禮。
那笑意,溫潤、謙和,挑不出半分錯處。
只是陳淵垂在韁繩上的另一隻手,在無人看見的袖底,早已悄然攥緊。
長安,一年了。
本王,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