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烏紇,他認得我
在距離建康西北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驛館臨江而立,名曰「龍潭」。
龍潭驛是過江入官道的咽喉,也是朝廷儀仗按制歇腳、換馬、補給的地方。
陳淵一行人抵達時,已是次日清晨。
晨霧還沒散盡,江面上一片白茫茫的。
可這座依著官道鋪開的驛館外,早已是甲士森列、旌旗招展,黑壓壓排出去二里地。
騰格里大捷的獻俘儀仗,比陳淵記憶里的,還要盛大。
前軍是五百護駕的精騎,人銜枚、馬裹蹄,甲葉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中軍是押送戰俘、裝載功勞簿與王庭祭器的車隊,一輛輛黑漆囚車、一箱箱貼著封條的重匣,被持戈的甲士里三層外三層圍著。
後軍則是鼓吹、儀仗與隨行的文官、兵部和宗人府的差官。
這哪裡是一隊過路的兵馬,這分明是一支要把涼州的赫赫戰功,堂堂正正抬進長安太廟去的勝利之師。
陳淵在驛外一處背人的柳林里,勒住了馬。
趙安早已備好了一切。
隨行軍帳臨時支起,炭盆燒得正旺。
桌子上,端端正正擺著一套疊好的衣冠。
玄色的王爵常服,赤地織金的麒麟紋,玉帶、貂蟬冠、烏皮靴,連同一枚磨得發亮的涼州王印,一樣不缺。
這是儀仗按制,一路替他帶著的王服。
陳淵翻身下馬,走進帳中,伸手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袍。
這件袍子,他從涼州穿到了建康。
穿著它,陳淵在涼州的風沙里和兵卒一道啃過干餅;穿著它,陳淵扮作收紙的商人,圍著浣花箋坊轉了三圈;穿著它,陳淵在南盪的血火里,把十二年前的鐵證,一塊一塊撈了回來。
袍子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前襟還留著廝殺時、被刀鋒劃開又草草縫上的一道口子。
趙安雙手捧著那件玄色王服,捧到他面前。
「殿下,快換上吧。儀仗上下,都等著殿下歸隊呢。」
陳淵看了趙安手中的王服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剛解下的舊袍。
陳遠沒有說話,而是先把那件舊袍輕輕折好,遞給趙安。
「收著。」陳淵說。
趙安一愣:「殿下這是……」
「這件袍子別給我弄丟了。」
陳淵的聲音很輕:「等本王哪一日,忘了自己是從什麼地方爬起來的,就把它拿出來,給本王看看。」
「是。」
趙安應了下來,雙手接過舊袍。
陳淵伸開雙臂,趙安把舊袍放好後,開始為陳淵更衣。
玄色的王服,帶著熏過的淡淡龍涎香氣,一寸一寸,披上了陳淵的肩頭。
玉帶束腰,麒麟紋在胸前繃出鋒利的線條。
趙安踮著腳,幫陳淵理平領口的褶皺,又將那頂貂蟬冠,端端正正,戴到他束起的發上。
帳中銅鏡里,映出一個人來。
那是個身著王服、頭戴貂蟬冠、劍眉入鬢、目光沉得像寒潭的年輕藩王。
玄衣金紋,襯得陳淵一副冷峻、鋒利、不怒自威的模樣,和半個時辰前,那個披著舊袍、站在秦淮河邊暗影里的「收紙商人」,判若兩人。
陳淵對著銅鏡,靜靜地看了片刻。
回想去年,自己被廢去太子之位、逐出長安時,穿的是一身雪白的、待罪的素袍。
滿城的唾罵,沿途的冷眼,玉屏山口的殺局……
自己可是從泥里、從死人堆里,一步一步走回來的。
「呼……」
陳淵長舒了口氣,抬手正了貂蟬冠。
「走。」
陳淵翻身上馬,赫連錚、陸九一左一右護在兩側,石根領著破陣營老兵殿後,一行人轉出柳林,踏上了驛前那條直通儀仗中軍的官道。
「涼州王殿下,駕到!」
司禮的典儀官早就得了信,拖著長音,一聲高唱。
剎那間,黑壓壓的儀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撥動。
「恭迎王爺歸隊!」
護軍精騎刷地分開,齊齊勒馬讓道。
隨行的兵部主事、宗人府的差官、儀仗護軍的統領,一個個快步迎上,在道旁撩衣跪倒,行下禮去。
甲士的戈矛,斜斜向下,這是恭迎主將的軍禮。
「臣等,護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儀仗護軍統領是個紅臉膛的老將,跪在最前頭,聲若洪鐘。
陳淵勒馬停下,在馬上微微抬手。
「諸位辛苦。」
陳淵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軍每一個人的耳中:「一路北上,風餐露宿,是本王……貪看江南春色,在前面多耽擱了幾日,諸位何罪之有?都起來吧。」
這話綿里藏針,又滴水不漏。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離隊」,反而大大方方的,把這幾日的輕騎先行,用一句「貪看江南春色、多耽擱幾日」輕飄飄的帶過。
陳淵既認了「先行」,又把那點行止,輕巧地安放在了「藩王遊春」的風雅里,半分不見鬼祟。
那護軍統領和兵部主事對視一眼,齊齊稱「是」,心裡那一點等著看王爺如何圓「私離」之事的忐忑,反倒落了空。
人家自己都說了,是「貪看江南春色」。
建康府的時記、八大酒樓的簽單、滿城官紳的眼睛,都擺在那兒。
這樣一個被上上下下無數人佐證著的「遊春」,誰還能說半個「潛」字?
官道兩側的驛樓、茶棚、遠遠的江岸柳林後頭,此刻,正有無數道目光,朝這裡張望。
建康城裡但凡有頭有臉的,得了信,幾乎都趕來了。
府尹大人、通判、本地致仕的老士紳,一個個冠帶整齊,立在驛外劃定的地方,按品級遠遠地行禮作陪。
他們既是來送一送這位打了勝仗的王爺,也是來親眼看一看、再給自己心裡那本「時記」,添上最後、也最實的一筆。
人群最外圍,幾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停在那裡,沒敢靠近。
其中一輛轎子裡,穆雲淙撩開一線轎簾,望著那一隊金戈鐵馬、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玄衣藩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穆雲淙身後的管家,壓低了聲音,聲音還在發顫:「老爺……那、那就是破了咱們南盪的局、把咱們的人殺得七零八落的人?他……他竟是……涼州王?!」
穆雲淙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身影,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閉嘴。」
穆雲淙緩緩放下轎簾,靠回冰冷的轎壁上,只覺得手腳冰涼,背心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滲。
這一刻,穆雲淙終於明白,自己這些日子,招惹的,究竟是一尊什麼樣的大神。
南盪死的那些水匪、折的那些人手,從今往後,只能是「麻五勾結匪類、謀害過往客商」的一樁無頭公案。
他穆雲淙,別說去報官、去尋仇,便是在心裡多惦記一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這顆腦袋,夠不夠陳淵腰間那把劍,砍上一回。
「走。」
穆雲淙閉上眼,聲音里全是掩不住的頹然與驚懼:「回府。連夜……把南盪、箋坊那邊,所有還能燒、還能埋的,都給我弄乾淨了。從今往後,穆家就當從沒聽過『涼州王』這三個字,更沒見過這個人。」
轎子悄悄退入人潮,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馬上的陳淵,自始至終,都沒有往那片人群,投去過一眼。
他不需要看。
因為他知道,像穆雲淙這樣的人,一定會來,
他也知道,看了這一場「光明正大」的歸隊之後,這個人,會做出最「聰明」、也最讓他滿意的選擇。
歸隊的一應禮儀、點驗、交割,足足忙了一個上午。
趙安、韓青衣早把要做的事,安排得天衣無縫。
儀仗的車隊,在中軍深處,有一片戒備最森嚴的所在。
那裡押著的,是騰格里一役俘獲的北狄戰俘,以及從北狄王庭繳來的祭器、文書。
尋常人等,莫說靠近,便是多望一眼,都要被甲士喝止。
可這一片地方,也恰恰是整支儀仗里,最「藏得住人」的地方。
誰會想到,涼州王要秘密帶往長安的證人,就藏在朝廷自己押送的俘車隊伍里?
又有誰,有那個膽子,在宗人府、兵部、護軍三方眼皮子底下,去撬開一輛獻俘的囚車?
一輛專門用來裝載戰俘衣物、雜物和病號的副車,被韓青衣的人,不動聲色地,做了夾層。
江阿公和柳成,換上了儀仗雜役的粗布短打,一個扮作一路上替戰俘熬藥的老伙夫,一個扮作管記雜物的老書吏,臉上多了一絲煙火氣,混在後勤的人堆里,名字往隨軍的雜役冊子上一登,便算有了根腳。
孫阿公沒有走,他還要留在坊里,做那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的舊匠人。
可他交出的那十幾張老樣紙,被油紙裹了三層,連同江阿公按著薛濤古法寫下的證詞、柳成默錄的帳目、那批箋紙紙頭,一併鎖進了一隻扁平的鐵匣。
鐵匣就藏在副車的夾層里,外頭堆滿了發臭的舊氈和病號衣物,掩得嚴嚴實實。
棺材巷那一夜攔下的三個死士,為首的當場服毒自盡了。
剩下的兩個死士,被撬了牙毒、嘴裡墊著軟木,一路留著性命。
此刻,這兩人已經被單獨套上枷鎖、剃了半邊頭髮,混進了普通戰俘隊伍的最末尾,對外只說是「途經建康時,地方上移交的兩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王爺發了善心,一併捎去長安,交有司發落」。
戰俘堆里多兩個戴枷的漢人,押車的軍士見怪不怪,誰也沒多問一句。
一切安置停當,已近正午。
陳淵換了便服,只帶了陸九,在護軍統領的陪同下,照例去點驗一遍俘獲、看一看這支他名義上的「階下囚」隊伍。
這是主將歸隊後,再尋常不過的一樁差事,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尋常戰俘,都擠在這幾輛大車裡,見了這位煞氣森森的戰勝國王爺,一個個蜷縮著、躲閃著,眼裡是藏不住的恐懼。
「看好他們,獻俘太廟,是要活的。」陳淵說。
一旁的軍醫點頭:「請王爺放心。」
陳淵神色平靜,一路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中軍最深處,來到了一輛單獨的、比別的囚車都要堅固的黑漆檻車前。
「王爺。」
護軍統領壓低了聲音,語氣里也帶上幾分鄭重:「這裡面是個硬茬兒。」
「哦?」陳淵忽然來了興趣。
「此人名叫烏紇,是北狄屠耆王帳下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通漢文、讀過書,據說是個專會出主意的謀臣,在王庭里地位不低。」
護軍統領說:「騰格里那一戰,他帶著殘兵死戰,身中數箭,是從死人堆里,被咱們刨出來的。一路上裝聾作啞,問什麼都不應。除了吃飯喝水之外,就像個沒了魂的人。」
陳淵聞言,目光緩緩落進那輛幽暗的檻車裡。
只見囚車的角落,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披散著頭髮,胡茬雜亂,一身沾滿血污的北狄皮袍,又瘦又脫相,看著與尋常將死的戰俘,並無兩樣。
陳淵本待轉身離開,可就在他靴子恰巧碾過一片枯枝、發出那極輕的一聲脆響時,囚車裡那個一直垂著頭、形如枯槁的人,忽然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
這雙眼睛沒有尋常戰俘的恐懼,沒有麻木,沒有垂死之人的渾濁。
那人的一雙眼睛,透過披散的亂發,越過柵欄,像兩道淬了冰的鉤子,死死地釘在陳淵的臉上。
準確地說,是釘在了他那一身玄色王服、那頂貂蟬冠,和冠下那張年輕的、冷峻的臉上。
只一瞬,那張本已形如死人的臉上,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看見了戰勝國藩王該有的畏懼,而是一種陳淵無比熟悉、卻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北狄階下囚眼中的神情。
是驚訝、是疑惑、是猝不及防撞見了一個「本不該在此處出現的故人」時,那種深入骨髓的震動。
那人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瞬。
銬在木枷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緊了。
那道目光在陳淵臉上,只停留了短短兩息,便飛快地、刻意地重新垂下,隱回了亂發與陰影里。
這速度,快得好像從未發生過。
陳淵察覺到了異常,腳步突然停住。
一個被擒千里、裝啞數月的北狄謀臣,頭一回見他這位涼州王,該怕、該恨、該麻木、該躲閃,唯獨不該是這樣。
不該有這種「仿佛曾經認得」的眼神。
陳淵緩緩眯起眼,借著打量囚車的由頭,不動聲色地,把那人又重新、仔細地看了一遍。
那張臉,枯瘦、骯髒,藏在亂發與胡茬後頭,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可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逝的東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籠子裡關著的,不只是一個北狄的戰俘。
「他當真,一路一個字都沒說過?」
陳淵淡淡問,聲音里聽不出異樣。
「一個字都沒有。」
護軍統領篤定道:「末將還當他是嚇破了膽、或是傷了嗓子。軍醫看過,嗓子好著呢。依末將看,就是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硬骨頭。」
「嗯」。
陳淵應了一聲,沒有說話,就像巡看尋常俘獲一般,背著手,從那輛檻車前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走出十幾步,陳淵才用只有身邊陸九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吩咐了一句:「回去告訴韓青衣,中軍最後那輛檻車裡,押的北狄謀臣烏紇。派咱們自己的人,日夜盯著,不必驚動護軍,也別讓任何人私下接觸他。」
陸九一愣:「殿下,一個俘虜,何以……」
陳淵的目光,望著囚車之外,那條向北方無限鋪開的官道,眼色幽深。
「因為他睜眼看見本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神情,不是怕死,是認人。他認得我。」
「可我卻想不起來,這張臉,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過的。」
陸九問:「殿下不是看錯了?」
「這種感覺,不會錯。」
陳淵站在那支即將開拔的勝利之師中,玄衣如墨,望向北邊的天際。
他原本以為,建康這一局,已經收拾乾淨了。
直到方才見到那人的目光,才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他即將帶回長安的這輛囚車裡,關著的,或許根本不是一個尋常的「戰功」。
而是另一扇,他還沒來得及推開的門。
「走吧,到了長安,一切都會清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