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哥,你這摺子是遞還是不遞?
聽到陳淵這話,屋裡的人都愣了。
趙安更是一頭霧水:「殿下,這……您明明白白,是輕騎先行,在建康查……」
話說到一半,趙安自己咽了回去:「可儀仗,此刻還在江北的官道上,距建康尚有兩日路程。這滿打滿算,您不在儀仗里,是板上釘釘的事。如何能讓全建康的人,作證您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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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把那封急信,輕輕放在桌上:「趙安,我問你,我大哥要參我『私離儀仗、潛行京畿』,憑什麼坐實?」
趙安一怔:「憑……憑您確實輕騎離隊,私下到了建康。」
「對。」
陳淵點頭:「他們以為,我在建康做的事,是隱秘的、見不得光的,所以他們才敢說我是『潛行』。他們算準了,我一個被廢過太子的藩王,悄悄摸摸鑽進建康,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只要我自己說不清楚這些日子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這『形跡可疑、圖謀不軌』八個字,就能像一桶墨,劈頭蓋臉潑下來。」
「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我說不清。」
「那咱們,就讓他說得清。」
陳淵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從今日起,『涼州王陳淵奉詔入京獻俘,隨儀仗行至江北,因仰慕江南風物、又有故交在建康,遂暫駐行館,日間在地方官與士紳陪同下遊覽訪友、聯絡鄉誼,一切行蹤光明正大、有人有時有地有記錄』。這套說辭,要讓建康城上上下下,無數雙眼睛,都來給我作證。」
「我不是『潛行』到建康。我是正大光明、人盡皆知的,在建康『訪友』。」
韓青衣最先反應過來,瞳孔猛地一縮:「殿下,妙啊!大皇子他們咬的就是『潛行』二字,潛行者,無人知曉。可殿下若能拿出一套由無數不相干的外人共同見證、彼此咬合的行蹤,在哪家樓吃酒、在誰家赴宴、在哪處題字,樁樁時辰地點人證俱全,一個天天高朋滿座、招搖過市的人,『潛行』二字從根上就立不住!」
「對!」
陳淵淡淡說道:「他們越是要把我往暗處按,我偏要站到最亮的燈下去。燈下,反而是最黑的地方,最藏得住人。」
可贊聲未落,韓青衣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殿下,法子是好法子。可時記這東西,是要倒回去,把『已經發生過的日子』補上的。您前幾日在建康,查坊、蹲守、夜探,那些行蹤,是真的見不得光。如今憑空補造出一套『日日赴宴』的記錄,萬一對方較真,去一一查問那日酒樓里有沒有人見過您、那鄉紳那日是不是真赴了宴,對不上時辰、串了供,豈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坐實了『偽造行蹤、欺君罔上』的罪名?」
這一問,正好問到了最要命處。
偽造行蹤,是把雙刃劍。
補得圓,是救命的護身符。
補不圓、被人當場戳破,那就是罪加一等的鐵證。
陳淵走到桌邊,提筆蘸墨,在一張宣紙上,從上到下,緩緩畫了八條線。
「所以,時記不能造『假』。」
陳淵說:「只要有一處假的,就很容易發現破綻。我們要做的,是把真的東西,重新擺一個位置。」
「我問你們,這些日子,我當真就一直縮在暗宅、不見天日麼?」
眾人聞言頓時一愣。
陳淵屈起手指,一條一條,點了下去。
「頭一日,我扮作收紙的商人,圍著浣花箋坊轉了三圈。」
陳淵說:「可那一日,我也確實在莫愁湖畔的望湖樓,喝過一壺茶、用過一屜點心。那是蘇記的產業,掌柜、跑堂、帳房,十幾個活人看著,望湖樓那一日的流水帳上,至今記著『樓上雅座,幾位客官,茶資若干』。這是真的。」
「第二日,我去破屋見江阿公,前後不過一個時辰。那日正午,我與阿巴斯在秦淮河上包了一條畫舫,沿河看了半日的燈市景致。那船娘、撐船的艄公、河上往來的花船,多少雙眼睛?畫舫在埠頭登的記,也是真的。」
陳淵繼續說:「還有去箋坊暗訪那回。我從正門進去,是扮作外地來採買箋紙的商人,和那姓穆的掌柜,當面談了大半晌的生意,點了幾樣箋,付了定錢。那掌柜、那店裡的夥計,可都見過我這張臉,拿過我的銀子。這也是真的。」
「這些日子,我雖確有私下查訪,可那些事,用的都不是『涼州王』的身份,是收紙商人、是蘇記的客卿、是外鄉的豪客。」
陳淵每說一條,就拿筆在紙上畫一條線。
「一個『仰慕江南、隨儀仗南下訪友的涼州王』,也確確實實,在建康城的酒樓、畫舫、名勝、士紳府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光明正大的蹤跡。」
「這兩套行蹤,本來是並行的、錯開的。」
「我們如今要做的,不是憑空捏造一套假時記,而是把這些零散的、真實的『亮處蹤跡』,挑出來、串起來、補足了,讓它們首尾相銜、嚴絲合縫,織成一張網。」
「至於那些暗處的查訪……」
陳淵的聲音冷下來:「就讓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帳,柳成不是燒了麼?江阿公,不是早被新東家攆走、在外頭自生自滅了十二年麼?孫阿公,不是一直在坊里好好當差、從沒見過什麼涼州王麼?」
陳淵看向韓青衣:「我之前讓你派人給孫阿公送話,只遞了八個字,沒露身份、沒說緣由,對不對?」
韓青衣一凜,立刻明白過來:「對!送話的兄弟,只說『江福未死、青玉為證』,自始至終,沒提過『涼州王』三個字!孫阿公只當是墨門舊人,或者是他師兄的人找上了門,根本不知道,此事和殿下有半點干係!」
「這就是了。」
陳淵點頭:「所有人證,各知一段,無人知曉全貌。江阿公認的是墨門門主,孫阿公認的是師兄舊義,柳成認的是三千冤魂。他們沒有一個人,需要知道『涼州王私下查帳』這回事。在他們的故事裡,搭救他們、查證舊案的,是墨門正傳,是蘇記的江湖朋友。」
「而在大皇子黨和建康地方官的故事裡……」
陳淵唇角微挑:「涼州王陳淵,自始至終,是個奉旨南下、日日游宴、被江南風物絆住了腳的、閒散得有些不務正業的王爺。」
這一刻,滿屋子死一般的靜。
趙安張大了嘴,望著桌上那張縱橫八條、彼此咬合的線,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自己跟了這位殿下十二年,從長安到涼州,他以為自己早把這位主子的心思看了個透。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位殿下在涼州大漠裡磨出來的,何止是武藝和兵甲。
這翻手為雲、把一片死局,頃刻間織成一張讓人無從下口的大網,這份心機,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可是殿下。」
韓青衣仍有一絲疑慮:「您說的這些『亮處蹤跡』,終究只有望湖樓、畫舫寥寥幾處,撐不滿這些日子。剩下的空檔,怎麼補?」
「補空檔,自然要借建康城自己的手。」
陳淵看向韓青衣:「青衣,你說建康城的地方官,如今最怕的是什麼?」
韓青衣略一沉吟,目光一動:「最怕……牽連進藩王的事,分不清風向,站錯了隊。」
「不錯。」
陳淵說:「涼州王是奉旨入京獻俘、打了騰格里大捷的功臣,聖眷正隆,但也是個被廢過、前途未卜的舊太子。這樣一尊大神,忽然到了他們的地面上,你說,建康的官員,是會急著攀附,還是會急著撇清?」
眼見沒人說話,陳淵只能繼續說道:「都不是。他們會爭先恐後地,來『盡地主之誼』。」
「攀附者,想在我這個『有可能東山再起』的王爺面前,賣個好;撇清者,更要當著我的面、也當著無數人的面,把『我曾好生接待過涼州王、我與他清清白白只是官面上的往來』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人盡皆知,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可無論他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們都需要我『在建康光明正大地遊玩赴宴』這件事,是真的、是有據可查的、是他們親手作陪的。因為只有這樣,將來無論朝局怎麼變,他們都說得清自己。」
「我們要做的,只是順水推舟,給他們一個『盡誼』的機會。」
陳淵說完,直接起身傳令。
「韓青衣,你以蘇記的名義,向建康府遞帖子。就說涼州王奉詔入京,途經建康,慕六朝金粉之名,欲在此盤桓數日,遊覽形勝、會晤故舊。請府尹大人、通判大人,還有本地幾位名望素著的老鄉紳、致仕的老大人,作陪游宴。」
「帖子要遞得光明正大,排場要擺得滿城皆知。」
「從明日起,『涼州王』要游莫愁湖、登鳳凰台、拜烏衣巷、泛秦淮河、吃遍建康八大館子。每到一處,必請地方官或士紳相陪;每宴一席,必讓酒樓在顯眼處記上帳、留下名;游到名勝處,我自會題字留詩。那些題壁,就是撕不掉、賴不掉的鐵證。」
「是!」
韓青衣點頭應下。
「阿巴斯。」
「在!」
阿巴斯把啃了一半的餅一收,挺起胸膛。
「你這張胡商的臉,在建康城就是塊活招牌。」
陳淵笑著說道:「你大張旗鼓,以『涼州王西域故交、蘇記商隊首領』的身份,往建康各路達官貴人、巨商大賈府上撒請帖,就說王爺在江南訪友,廣結善緣。筵席要擺得越大越好,越熱鬧越好,請來的人,越多越好、越雜越好。最好是那種彼此之間也不熟、來自三教九流、日後誰也沒法把口徑串到一處的客人。」
阿巴斯眼睛都亮了:「懂了!人越多越雜,王爺『夜夜歡宴、高朋滿座』的名聲,就越坐實!這些人互相不認識,可他們每一個,都能拍著胸脯作證。那一夜,我親眼瞧見涼州王了!」
「不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陳淵頷首:「人證,要的就是『多』而『雜』。十幾個人串供容易,幾百個來自各行各業、彼此素不相識的人,都眾口一詞見過我、與我同席過,這份量,足夠重了。」
「趙安。」
「奴才在。」趙安連忙應聲。
陳淵說:「儀仗未至,你這個『先行一步、替王爺打前站、安排行館』的總管,正好合情合理地,先一步到了建康。你拿著涼州王的名帖,正經八百地去拜會建康府、去見駐紮本地的衛所將領、去驛館登記錄入。就說王爺隨大軍在後,先行輕騎,已抵建康,暫住行館候駕。」
「這一登記、一拜會、一錄檔,就是官面上最硬的一道時記。地方官親手在檔上記下『涼州王某日已抵建康、暫住候儀仗』,來日誰還能說,王爺是『潛行』?」
趙安聞言,只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
「慢著。」
陳淵叫住趙安,語氣緩了緩:「還有兩件最要緊的事。」
「第一,接待規格,一絲一毫,都不能逾制。」
陳淵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我是藩王,不是天子。住的行館、用的儀仗、赴宴的座次、受的禮數,處處都要合著一個『王爺』該有的分寸,寧可簡素,絕不張揚。我大哥正愁抓不到我的錯處,咱們自己絕不能在『逾制』二字上,送把柄給他們。越是光明正大,越要守規矩守得挑不出一根刺。」
「第二。」
陳淵轉頭看向韓青衣:「建康的尾巴,今夜就得清。」
「吳判官、麻五、城南穆家,是纏在我們腳後跟上的毒蛇。我們大張旗鼓地擺宴席、造時記,正好給他們遞一個台階。」
「青衣,你把昨夜拿到的,麻五勾結水匪、在南盪設局害命的供詞、物證,理出一份,挑能擺到檯面上的,匿名遞到建康府那位素來與吳判官不和的清流推官手裡,再抄一份,送給巡按建康的御史。」
韓青衣點頭會意:「讓他們自己咬起來。吳判官私通水匪、草菅人命,這案子一旦掀到御史案頭,他自身難保,為了脫罪,只會拼命把髒水往麻五、往城南穆家身上引,再不敢盯著『蘇記』、盯著我們的兄弟不放。」
「不錯。」
陳淵說:「我們不必出面,一個字都不必認。讓建康的官,去斗建康的匪;讓朝廷的御史,去查地方的判官。巡檢司扣的那幾個蘇記船工,本來就是『遭了水匪、報官無門的良善商民』,案子一翻轉,他們是苦主,自然得乾乾淨淨地放出來。」
「至於城南穆家……」
陳淵面色陰沉:「穆雲淙不傻,昨夜折了這麼多人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是踢到了鐵板。我們這邊,大張旗鼓地擺出涼州王的儀仗、請來滿城官紳,他一個地方鹽商,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再動一位奉旨藩王一根汗毛。他只會拼了命地,把自己往乾淨里摘,把昨夜的事,全推到麻五和水匪頭上。」
「他要摘清自己,便正好替我們把這條尾巴,一塊兒斬斷了。」
一條條計策,如流水般瀉出,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明明是一封要置他於死地的八百里急信,到了陳淵這裡,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頭,被他借著這一圈盪開的漣漪,反手織就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滿屋眾人望著那個從容布局的身影,聽著這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的安排,心底那點死局裡的惶惑,徹底消散了個乾淨。
「都聽明白了?」陳淵最後問了一句。
「明白!」
「那就去辦。」
陳淵揮了揮手:「記住,從今夜起,這建康城裡,再沒有什麼私下查帳的人。只有一個奉旨南下、被江南煙雨絆住了腳、整日裡遊山玩水、不務正業的涼州王。」
「我要親眼看看。」
陳淵重新拿起那封催命的急信,就著燭火,看著火舌一點一點,將那「私離儀仗」四個字舔成灰燼。
「等我這滿城建康、上百號官紳商賈聯名作保的時記擺到御前,我大哥手裡那支構陷的筆,這『私離』二字,究竟要從何寫起。」
沒人知道,一場足以定人生死的構陷,正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裡,悄然成形。
建康人只知道,那位在北邊打了大勝仗、傳說中去年被廢了太子之位的皇子,如今的涼州王,到了。
而且,還是位隨和又風雅的王爺。
莫愁湖畔,望湖樓頭,涼州王與府尹大人憑欄觀柳,談古論今,笑聲朗朗。
烏衣巷口,鳳凰台上,王爺憑弔前朝,即興題下的詩句,被酒樓老闆如獲至寶地裝裱起來,掛在最顯眼處。
秦淮河上,蘇記的畫舫張燈結彩,胡商阿巴斯大宴賓客,建康有頭有臉的人物,以能拿到一張請柬為榮,夜夜笙歌,燈火不絕。
沒人被脅迫,沒人被買通。
作陪的官、赴宴的紳、跑堂的夥計、撐船的艄公、題壁的墨客、守門的兵丁……
他們每一個,都只是在自己尋常的日子裡,真真切切地,見過這位王爺、陪過這位王爺、伺候過這位王爺。
他們日後在供詞裡、在傳聞中、在茶餘飯後的閒談里說出的每一句「那一日涼州王確在建康、與我等同游」,都不是謊言。
一座城的眼睛,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陳淵最堅固的一道護身符。
建康府的檔冊上,清清楚楚記下了涼州王抵境、暫住、候儀仗的時日。
八大酒樓的流水裡,零零總總留著王爺宴客的簽單。
衛所的巡哨記錄里,寫著涼州王隨行護衛如何守規矩、不擾民。
這些白紙黑字,散落在建康城的各個角落,看似尋常,可一旦被一隻手悄悄串起,便是一張誰也撕不爛的、鐵證如山的網。
第三日黃昏,趙安快馬而來,帶回了陳淵等了許久的、真正來自明面上的消息。
「殿下!」
趙安翻身下馬,氣還沒喘勻,眼中卻閃著光:「儀仗到了!大軍儀仗過了江,已抵建康境外三十里的龍潭驛!兵部的差官,八百里加急,遞來正式的行文。」
趙安雙手呈上一份蓋著鮮紅大印、措辭堂皇的軍牒。
陳淵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上頭,字字句句,都合著章法的軍令。
「著涼州王陳淵,即刻歸隊,隨儀仗北上,不得有誤。」
落款是儀仗護軍、兵部,連同宗人府,三方會印。
韓青衣在一旁看著,長長舒了一口氣,低聲笑道:「來了。殿下,這一道軍牒,來得正是時候。」
「不錯,來得恰到好處。」
陳淵把軍牒合上,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運籌帷幄的笑意:「你們看,這建康府的時記得再好,終究是『地方』的佐證。可這一道兵部、宗人府的正式軍牒一到,性質就全變了。」
「它白紙黑字、蓋著三方大印,明明白白地寫著:涼州王,奉詔隨儀仗行,此刻正在儀仗調度之內,軍令一下,即刻歸隊。」
「也就是說……」
陳淵將那軍牒,輕輕敲在掌心:「連朝廷自己的兵部和宗人府,都已經在官面上承認,我涼州王,從頭到尾,就一直在儀仗的調度之中,從未『私離』。」
「地方上百口時記,是盾;朝廷這一道蓋印軍牒,是矛。」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陳淵抬眼,望向江北方向那漸漸沉下去的落日,唇角那抹冷意,終是化作了成竹在胸的鋒芒:「我的好大哥,你這道『私離儀仗』的摺子,如今是遞,還是不遞呢?」
陳淵將軍牒收入懷中,轉身,一拂衣袍。
「傳令下去。」
「今夜,把人證、物證、那兩個活口,連同江阿公、柳成、孫阿公交出的紙樣,統統按我事先定好的法子,分批起運,走水路,悄悄繞到龍潭驛外待命。」
「其餘人,隨我換回王服,歸隊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