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百里加急!
天剛亮,南盪的雨就停了。
蘇記的船趁著晨霧最濃的半個時辰,貼著秦淮河南岸一處爛泥淺灘,把人帶了下來。
幾輛沒有記號的青布馬車早早地就在蘆盪里候著,一行人分作三批,悄無聲息地進了城南一處綢緞貨棧的後院。
這貨棧,明里是蘇記分號,暗裡是韓青衣經營多年的據點。
前門通街,後門臨水,夾牆藏得下人,真到了要命的關頭,水陸都能脫身。
南盪一夜,赫連錚肩頭那分水鉤的傷見了骨,吊著胳膊;阿巴斯護著江阿公翻滲井時,臂上也挨了一記冷棍,腫得老高,拿布條吊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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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下了船,連臉上的水都沒擦,先問了一句:「棺材巷另外那倆,醒了麼?」
「醒了。」石根說。
「走,去看看。」
陳淵揮了揮手,石根頭前帶路,眾人跟著一同前去。
「殿下,這倆和之前那個是一路貨色。」
石根低聲道:「殿下,這種眼神,問也是白問。」
陳淵盯著其中一個人看了片刻,眉頭忽然一蹙。
只見那人垂著的腦袋,正緩慢、隱蔽地,一下一下往身後那根柱子上蹭。
不是掙扎的模樣,而是借著木柱的稜角,去夠、去頂自己嘴裡的什麼東西。
「不好!」
陳淵面色一陰:「不好!他要自盡,快給我按住!」
赫連錚一個箭步上前,鐵掌扣住那人後腦,硬生生把他的頭從柱子上扳開。
與此同時,另一根柱子上的死士也猛地暴起,整張臉漲成豬肝色,喉頭瘋狂滾動,拼命要把什麼東西咽下去。
陸九快速撲向第二個,兩指鐵鉗似的掐住他兩頰:「牙里有東西!」
眾人一擁而上,對著兩人掐腮、卸頜、撬口。
片刻之後,陸九先後從兩人槽牙里,挑出兩粒裹得比為首那個更深的烏黑蠟丸,反手丟進牆角炭盆。
滋……
一股焦臭味的青煙冒起,蠟丸徹底消散。
眼見求死不成,兩人死寂的眼裡,竟然出現了一絲焦躁。
尋常匪類被擒,或求饒,或叫罵,色厲內荏。
只有一種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也壓根沒想活,落網的頭一件事,才會是死。
那是拿人命,一口一口餵出來的死士。
「他們不是不肯招。」
陳淵看著那兩雙死寂的眼睛,緩緩說道:「他們是壓根不知道。昨夜那個為首的肯開口,是因為他認出了我是誰、知道自己苦等的人到了。這兩個,只配奉命殺人,連為什麼殺、上頭是誰,怕是都沒資格知道。」
「不過……」
陳淵的臉色陰了下來:「撬他們的嘴沒用,但留著他們這條命卻有用。兩個活著的死士,本身就是一個最有利的證據等。到了長安,把他們往某些人面前一亮,用不著他們招,自然有人會急眼。」
說完,陳淵轉身就往外走:「把他們分開關。嘴裡墊塊軟木,日夜有人盯著,水米從鼻里灌。」
「這間柴房裡,凡是能撞頭的稜角,都給我拿布裹了。我要他們活著到長安。」
「是!」
眾人一致應下。
「青衣,跟我來。」
回到房裡,陳淵把昨夜從三個死士身上、連同他們的屍身上搜出來的東西全都攤開,放在了桌子上。
三張烙了字的粗糧圓餅,半塊被水泡發的麥餅。
麥餅上,還烙著一隻拇指肚大的雀鳥。
陳淵拿起三張圓餅。
餅是摻麩的死麵餅,捏得極緊實,能揣在懷裡三五天不壞,是走遠路、隨時填肚子的軍中乾糧做法,不是江南人家吃的鬆軟炊餅。
每張餅正中,都烙著一個焦黑的「穆」字,水泡了一夜也沒糊。
「城南穆家。」
韓青衣的聲音壓得極低:「建康地面上數得著的鹽商,明里做正經買賣,暗裡養著護院、把持著秦淮一線的水路。」
這一代的東家,叫什麼?」陳淵問。
「穆雲淙。對外是個溫吞和氣的江南富商,輕易不見人。」
韓青衣早有準備:「蘇記在江南行走了十幾年,吃的就是秦淮河這碗飯,和這穆家明里暗裡,結過不少梁子。」
「檯面上替他遞刀的,是兩路。」
韓青衣屈起指頭:「一路,是城西漕面上的私梟頭子,諢名麻五,手底下養著幾十號水裡來火里去的亡命徒,封河、沉舟、鑽暗溝這些髒活,都是他的人。昨夜在南盪拿分水鉤封水路的,就是他。」
「另一路,是建康府一個姓吳的判官,管著河道緝私,白白胖胖像個生意人,卻專替穆家把官面上的口子。咱們的船在秦淮走了這些年,這三尊神,避都避不及。」
「地方官里,就沒有一個,不與他通氣的?」陳淵又問。
韓青衣點頭:「有。建康府有位推官,是出名的清流,素來與那吳判官不和,兩下里為河道上的事,明爭暗鬥了不止一回。偏巧近日朝中又派了一位巡按御史,南下巡視,正在建康。這倆人,一個憋著氣要抓吳判官的把柄,一個正要尋地方上的劣跡立威。就差有人點一把火了。」
陳淵暗暗點頭,把這幾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陳淵放下圓餅,指尖在那半塊麥餅上,那隻烙出來的雀鳥處停住了。
「是它。」
韓青衣一怔:「殿下認得?」
陳淵點頭:「昨夜棺材巷那個為首的,臨死前,我讓人挑開他領口看過。他心口,就紋著這麼一隻鳥。」
「你再看這一隻。」
陳淵把麥餅推到韓青衣眼前:「看它的眼睛。」
韓青衣湊過去。
那雀鳥翅、尾、爪處處精細,唯獨頭部本該點眼的地方,是一塊光溜溜的空白。
「漏了?」
韓青衣脫口,隨即自己搖頭:「不會。翎毛都刻成這樣,會忘了點眼?」
「不是漏。」
陳淵指腹摩挲著那處空白:「是不肯點。身上紋的,糧上烙的,是同一隻,連眼睛這塊空白,都一模一樣。」
韓青衣捧著那塊餅,後背卻慢慢滲出一層細汗。
他也是在京城、在軍中滾過的人,有些話不必說透。
能在自家死士的口糧上、烙這麼一個外人看不懂、自己人卻一目了然的記號,還偏偏要把最要緊的一處空著,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這是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讀得懂的暗語。
而真正讓陳淵在意的,還不是這隻「沒有眼睛」的鳥,因為這一層,他昨夜在棺材巷,已經看透了。
陳淵的目光,落回那隻鳥的姿態上。
看了很久,才用指尖點了點那對壓得極低的翅膀、那隻往前探出的身子、那雙緊緊蜷起的爪子。
「江南的匠人,畫鳥畫喜鵲、畫眉,圓滾滾的,圖喜慶。」
陳淵緩緩說道:「可這只不是。你看,它身子前探,雙翅後壓,爪子蜷成這樣,這是鷹隼從天上撲下來、撲兔的前一瞬。」
「昨夜雨里,我只看清它沒點眼。直到這會兒看清這副撲殺的架勢,才敢斷定,畫這模子的人,見慣的不是籠里的雀,是草原上撲殺活物的猛禽。」
韓青衣心頭猛地一跳:草原?
涼州往北,是北狄。
一隻烙著江南鹽商字號的餅,一隻帶著草原猛禽氣息的鳥。
兩路人,昨夜坐在同一條船上,都來殺他。
「明里這一路,是穆家。」
陳淵把餅用布包好:「出船、出人、出地利,他們是被推到前頭來的那把刀。」
「至於暗裡這一路……」
陳淵指了指那隻無眼的鳥,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能讓這種死士替他殺人、又替他閉嘴的人,不在建康,而在更北、更高的地方。
韓青衣順著他的話想下去,額角的汗下來了:「殿下,既然不是一路人……穆家此刻,怕是還不知道自己船上,搭進來的是這麼一尊神。」
「穆家昨夜折了這麼多人手,一定以為惹的是一夥搶生意的硬茬外鄉人。依他們的性子,天亮就會滿城撒網,摸到咱們頭上來。這貨棧,只怕藏不久。」
陳淵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揚:「那就讓他來找。」
「藏,是藏不住的。」
陳淵在桌上那張秦淮一帶的簡圖上,指尖輕輕一點,點在貨棧外幾條岔巷上:「與其等他摸到門口,不如先看看他怎麼摸、派誰摸、摸完了,往哪兒回報。」
韓青衣眼睛一亮。
「石根。」陳淵喊了一聲。
石根立刻推門進來。
「帶四個眼尖的兄弟,換上貨棧夥計的衣裳,散到外頭三條巷子口。」
陳淵說:「不用拿人,也別打草驚蛇。誰在這宅子外頭探頭、蹲守、跟梢買東西的人,記住他的臉,反過來綴著他,一路綴到他落腳的地方。」
「本王要知道,穆雲淙在建康,除了那座箋坊,還在哪些宅子裡養人、屯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石根咧嘴一樂:「這個屬下拿手。涼州大草原上,狼群套黃羊,都是先遠遠綴著,綴到窩邊再下手。」
「石根!」
眼見石根轉身離開,陳淵急忙又囑咐道:「記住,只綴不動。他們要是發現了,寧可放他走,也不許在城裡見血。」
「明白!」
石根走後,韓青衣仍有些不解:「殿下這是……不打算急著脫身,反倒要在穆雲淙的眼皮底下,把他的底摸一遍?」
「他以為他在獵我,那我就讓他先獵著。」
陳淵把那隻無眼雀鳥收進懷裡:「等他自以為快咬到我的時候,才會把脖子從殼裡伸出來。到那時,本王才好一把攥住。」
「況且……」
陳淵話鋒忽然一轉:「要走,也得先把最後一樣鐵證,拿到手。」
「青衣,你可知浣花箋坊後牆曬場上,還有個偷偷曬老樣紙的老匠人?」
前些日子,陳淵裝做一個帳房先生,從浣花箋坊出來後,曾圍著老坊轉了三圈,在曬場驚鴻一瞥中看到的那個佝僂背影,現在到了該用的時候。
「殿下,屬下一直派人盯著呢。」
韓青衣說:「老人姓孫,坊里叫他孫阿公,是江阿公的師兄弟,在坊里做了一輩子紙。新東家攆走了江阿公,卻離不了他一手曬紙的絕活,留他到如今。這些日子,他每隔一兩日,仍要借曬紙的由頭,在後牆角落,偷偷曬幾張十二年前的老樣紙。」
「江阿公的嘴,是人證。可人證只有一張嘴,對方能反咬,說我們買通一個瘋老頭攀誣。」
陳淵點頭:「我們還差一樣從那座坊里自己長出來的東西。就是孫阿公手上,照著十二年前老法子曬出來的樣紙。」
「有江阿公的口供,有孫阿公的樣紙,再有柳成的帳目、那批紙頭,四線合一,這案子才釘得死。」
「硬闖戒備森嚴的箋坊是送死,最好是讓老人自己把紙送出來。你挑個會本地方言、最機靈的兄弟,扮收舊物的,今日午後湊近後牆,給孫阿公遞八個字。」
「清點下示下。」韓青衣說。
「江福未死,青玉為證。」
「如果他不信呢?」韓青衣說。
陳淵說:「他若信,自然知道怎麼辦。可他若已被新東家收買,那送話的兄弟,就有去無回。」
「這一注,押的是這老人心裡,那點沒被燒掉的東西。」
「去辦吧。」
「是。」
午後,按照陳淵的指示,韓青衣找了一個機靈點的兄弟,裝做一個收破爛的,挑著一副收破爛的擔子,在後牆外蹲了大半日,借著孫阿公出來倒紙漿的工夫,只用兩人聽得見的聲音,把那八個字送了過去。
老人端著木盆的手猛地一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牆根下的擔子,嘴唇哆嗦,半天沒出聲。
「今夜子時、後牆水汊、竹管浮水……」
收破爛的反覆的念著這句話,似有似無地嵌進了沒人在意的閒話里,挑著擔子慢悠悠走了。
夜半子時,後牆外那片漆黑的蘆葦水汊中,一截蠟封的毛竹順水而下,漂到下游半里一塊半沉的青石邊。
韓青衣的人撈起就走,一路沒停。
回到屋內,毛竹劈開,油紙三層。
裡頭是十幾張紙色溫潤、泛著沉靜舊氣的老薛濤箋,一縷照古法配就、十二年後比對仍分毫不差的紙樣原料。
還有一張字條,抖抖巍巍,卻寫得極用力:江師兄既在,老孫這條命,今夜便算白撿的。要我做什麼,只管說。
陳淵捏著那十幾張紙,在燈下看了很久,長長吐出一口氣:「全了。」
四線歸一。
十二年前那批要了三千條人命的紙,到此,鐵證如山。
陳淵正要開口,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卻極有節奏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一停,再三短。
守在門口的陸九精神一振:「自己人,是趙安到了。」
門開處,一個身著半舊青布袍、頭戴尋常文士巾、看著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被領了進來。
正是隨儀仗走明路、東宮舊太監趙安。
這位跟了陳淵十二年的舊人,此刻顧不上見禮,反手關門,從貼身衣襟里掏出一封沾著汗漬、封了火漆的急信,聲音都在發緊。
「殿下!長安,劉公公八百里加急,冒死遞出來的信!」
陳淵聞言,心中猛地一沉。
陳淵接過信來,劉太監那種內廷老人字字過三遍的瘦硬筆跡躍然而上,雖只有寥寥數行,卻讓眾人呼吸為之一滯。
「京中已得知,涼州王未隨儀仗,私下行至建康。」
「大皇子一黨聞風而動,正在羅織罪名,要搶先遞一道摺子,參您『奉詔獻俘,卻私離儀仗、潛行京畿、形跡可疑、圖謀不軌。』」
趙安大口喘了幾下,道:「殿下,這道摺子一旦在儀仗抵達、您歸隊之前遞進宮裡、釀成定論,便是抗旨私行的死局。建康鐵證還沒上達天聽,您自己就要先被扣上謀逆的帽子,身陷囹圄了。」
「劉公公說,京里的刀已經磨好了。他們要的,就是您『不在儀仗里』這四個字。」
屋裡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許久之後,陳淵捏著那封急信,立在原地,眸色幽深,看不清喜怒。
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從南盪殺局裡把鐵證一塊塊撈回來,一口氣還沒喘勻,長安那隻更大的手,已經越過千里,輕飄飄要把這一切、連同他這個人,一起按進泥里。
私離儀仗,潛行京畿。
好罪名。
陳淵冷笑一聲,抬頭望向長安的方向,聲音很輕,卻像利刃出鞘。
「想要本王『不在儀仗里』?」
「那本王,就讓全建康的人,都出來作證。」
「本王這些日子,從來就沒離開過儀仗半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