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呂忠飯店
出乎張濤意料,魚在郵電所的銷量慘澹,連一條也沒有賣掉。
張濤分析了一下原因,一是因為這時候已經將近十二點,大部分家裡的飯已經做好,沒有人帶頭買,沒有良好的開端,成功就是扯淡。
再者,郵電局職工本身也不多,也不像糧站職工那樣住在糧站,他們很多都常年去鄉下送信、送報紙,完了就直接回家了,說不定農忙的時候還要幫家裡幹活。
「三哥,怎麼辦,再賣不掉魚就死了,天又熱,臭了就沒人要了。」
邱大毛很著急,他真真切切體會到,魚就是錢啊。
「嗯,走,去呂忠飯店去。」
張濤想起,呂集有一個私人開的飯店,一直很紅火,紅了幾十年都不敗勁。
老闆叫呂忠,本街上的。
幾年前,呂忠也不是安分人,和以前的張濤差不多,是個二流子,後來家裡人逼著他去當了三年兵。
要不就說部隊裡鍛鍊人呢,呂忠退伍後,還真改了性子,在呂集開了一個飯店,這一開,生意興隆得很。
這年月,街上倒是有幾家國營飯店,但服務態度差,吃飯的時間還限制,不到時候你去吃飯,根本沒有人搭理你。
而且菜品也單一,有的飯店一年四季菜譜一個樣,點了這個沒有,點了那個也沒有,即使有,做出來的味道也不好。
更有的,有顧客在菜里吃到蒼蠅,找經理討說法,反而給說成是故意誣陷,三言兩語便起了衝突,這可不得了,你個老農民敢對我們公職人員不敬,於是,飯店裡職工一齊對顧客拳打腳踢,一頓毆打。
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以至於,上級主管部門出台政策,要求每個飯店都要掛上「嚴禁毆打顧客」的標語。
你說說,在這樣的環境下,私人開的飯店,能不火嗎。
呂忠的飯店地處呂集街的一個支街道,是呂忠用自家的房子簡單裝修之後,作為營業場所的。
三間起脊的瓦房,外牆刷了白石灰,門前額上用黑色墨汁寫著「呂忠飯店」四個字。
張濤和邱大毛幾個人以前在呂忠飯店吃過飯,所以邱大毛很快就把三輪車開到了飯店門口,剛停下就聽到裡面人聲鼎沸。
停了三輪車,張濤讓邱大毛在外面等著,自己走進去。
嚯!生意真好,三間房子裡,東西兩邊各擺著三個桌子,全都坐滿了人,加起來有四十多人,人們在推杯換盞,一個個面紅耳赤,大聲喧譁。
幾個服務員從後門裡端菜出來進去,還大聲報著菜名:
「白菜豆腐湯!」
「紅燒肉!」
「紅燒鯽魚來嘍!」
張濤一看那菜盤子裡的鯽魚,大約十來個,最大也只有四兩重,這樣的魚,都被張濤直接扔在塘子裡不要了,在這裡卻成為一道硬菜。
一個服務員看了看張濤,見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兒,大腿外側還鼓出一個大包,渾身冒著魚腥味,以為是要飯的,再一仔細看又不像,哪有要飯的眼神這麼亮的。
「你……吃飯?」服務員笑盈盈問道。
「你好,請問呂老闆在不?」張濤很客氣地問。
「你找他有事嗎?」
「有事。」
「行,你等一下。」
服務員進了後門。
不多時,一個穿著軍綠色褲子,白色兩根筋背心,留著板寸頭的人,從後門走出來,也就二十一二歲。
他進門看了看張濤,愣了一下,便認出了張濤。
其實張濤在街上還是小有名氣的,呂忠也知道張濤幾個拜把子的兄弟經常在街上鬼混,跟自己以前一樣。
可這小子今天怎麼這副打扮?像是從茅廁缸爬出來一樣,被人打了?
他不露聲色大聲問道:「原來是張兄弟,好久沒來了,今天這麼稀罕,坐坐坐。」
「呂哥,不坐了,我逮了一些魚,有半三輪車,你要不?」張濤指著門外。
「半車魚?我看看。」
這就讓呂忠更奇怪了,這小子以前來吃飯的時候,頭髮梳得油滴滴的,能彎下腰去逮魚?再一聞,他這一身魚腥味,還真有可能。
呂忠帶著滿腦子的問號,隨著張濤來到門外,見到坐在三輪車上的邱大毛,也是認識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掀開車上水草一看。
「我草,還真是魚,在哪兒逮這麼多大魚,真漂亮!」呂忠這下被驚住了,掩飾不住地嘖嘖稱讚。
邱大毛一聽呂忠這麼說,緊繃的臉立刻鬆弛下來,張濤倒是一臉不在乎的神情。
呂忠從口袋裡拿出半包春秋煙,抽出來兩支遞給張濤和邱大毛。
兩人都說不抽,呂忠再三勸,兩人還是不抽。
他把一支插回去,留一支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都是老熟人,這樣吧,你們給個價,這魚我全要了。但是,這老鱉,此地人吃不慣,可以先放我這裡,我得問問縣裡有沒有人要,有人要的話我幫你們賣吧。」
邱大毛喜形於色地看向張濤。
張濤不亢不卑,點點頭說:「那就感謝呂哥了,除了老鱉,剩下的魚,你就給一百二十塊錢吧。」
張濤一說出口,邱大毛心頭一震,心道:三哥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萬一人家不要了,黃了咋辦?
呂忠又吸了一口煙,說:「張兄弟,我也不跟你扯了,爽快點,就整頭數,一百塊!」
「一百就一百,呂哥這麼爽快,咱也不能小氣。」張濤笑著說。
兩個人一番對話讓邱大毛一愣一愣的:這就賣完了?咋這麼簡單?
「等我一會。」
呂忠快步走進屋裡,不多時帶了幾個人,抬著一個大木桶,看起來是殺豬桶,還有幾個鐵水桶,來到三輪車旁,三下五除二,把車裡的魚和老鱉拾得乾乾淨淨。
等人抬進去,呂忠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大團結遞給張濤:「張兄弟,這裡十張,你數一下。」
「不數了,還信不過呂哥?」張濤笑著接過錢。
「不不不,當面數錢不薄面,你還是數一下。」
張濤拗不過,刷刷刷數完:「呂哥,正好十張。」
張濤數錢的動作直把邱大毛眼都看直了:三哥這是在家練過數錢?咋這麼會?
呂忠也很納悶,這個張濤今天風格與以往大不相同,連數錢的動作這麼熟練,不像個混混,倒像是見過大錢的人。
張濤的形象在他的眼睛裡愈發不一般,他抬頭看了看太陽說道:「這都過了晌午,進去吃過飯再走吧。」
邱大毛聽呂忠這麼說,肚子立刻咕咕叫起來,忙看向張濤。
「不了,呂哥,家裡做著飯呢。」
張濤心裡有數,人家是開飯店的,你進去吃飯,吃完了是收你錢還是不收你錢,收錢又收多少合適呢。
「那好吧,你們開慢點。今晚我正好去城裡,這老鱉我幫你看著賣,城裡人嘴翹,說不定能買個好價錢,你明天上午過來就能知道。」
張濤再次謝過,邱大毛啟動三輪車,兩人坐上去,噠噠噠地開走了。呂忠目送他們走遠了,才匆匆走進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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