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五塊錢一條,不講價
許母在自家門口菜地里除草,就聽到一陣「噠噠噠」的聲音由遠及近,在自家門口停止了。
抬頭一看,一個三輪車拉著滿滿的一車東西,停在大路上。
一個高個子小伙子提著一個水桶下了車,朝自己走過來。
這小伙子模樣周正,只是他穿著大褲衩,短袖,衣服上頭上全是泥水,連裸露出來的腿上胳膊上也有半乾的泥巴。
聽他喊自己嬸子,許母仔細一看,這才認得是張濤。
「你又來幹什麼!」
許母沒好氣地說。
「嬸子,我拉了一車的魚,準備去呂集賣,」張濤轉身指了指三輪車,「這魚得潑點水,防止死了不好賣,我想去你家院子裡灌點水。」
「魚?這麼多魚?」
許母看著被水草覆蓋著的滿滿的車斗,不敢相信張濤的話。
「清塘子逮的,都是大魚,嬸子,你要是不相信,你過來看。」
張濤又走回三輪車旁邊,掀起一塊水草,露出一角。
果然都是大魚,有一條魚正好跳起來,差點從車上掉下來。
「院子裡有壓井,你自己去打,大熱天的,多澆點水。」
許母雖然怨恨張濤,但心底還是隱約盼著他好。
「嗯。」
張濤得到允許,忙提著桶往院子裡跑。
許瓊家是莊上少數幾家有壓井的,這年月,打一個壓井要一百多塊錢,莊上其他人家根本打不起。
其實在老農民看來,也沒有必要打那個玩意,吃土井水和壓井水有什麼區別?無非就是省點力氣,老農民最不缺的就是力氣。
院子裡沒有人,估計許父回縣裡上班去了,老大老二老三都不是種地的,也肯定都走了,老四混不吝的,不可能老老實實呆在家裡,老五不知道去哪了。
倒是那幾條狗一窩蜂地朝他圍過來,上躥下跳。
「大瓊!」張濤來到許瓊常住的屋子門口,輕聲喊道,沒有人應。
估計還是不在,要是在的話,許母也不可能輕易讓他進來。
張濤有些失落,就打了半桶水,提出來,裝模作樣地灑在三輪車的水草上。
完了,他掀開水草,挑了一條四五斤重的紅鯉魚,配了一條二斤重的小鯉魚,正好車裡有一根細樹枝,將兩個魚串在一起,提著走到菜地邊。
「嬸子,這魚你拿著,才出塘子的,很新鮮。」
張濤將魚放在地頭。
「不要,你拿去!」
許母停下手中的活,喊道。
張濤也不答話,轉身就走。
許母從菜地里追出來。
邱大毛怪有眼力見,早就啟動了三輪車,等張濤坐上去,一加油門,三輪車一溜煙就開走了。
等張濤兩人走了,許母走過去拎起兩條鯉魚,手上下掂了掂,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
正好被鄰居一個婦女瞧見。
「呦,這魚都不小,還是紅鯉魚,看著怪喜人的,在供銷社裡得好幾塊錢呢。」
「差不多吧。」許母眉開眼笑,「拿一條去?」
「不了不了,」那婦女笑著擺擺手,「那小伙子怪能捨得,是誰呀?」
「嗯……親戚。」許母含糊說著,就把魚提進了院子裡。
……
這一會兒,大概耽誤了兩分鐘,張濤催促邱大毛開快一點,邱大毛加大了油門。
十幾分鐘之後,張濤就看到路邊一個大石牌上刻著兩個字:呂集。
那紅色的字跡幾乎被灰塵覆蓋,只隱約可見。
記憶中,小時候每次趕呂集,看到這個牌子,都會很興奮,已經幾十年沒見過這個石牌了,心裡生出說不出的滋味。
「三哥,去哪裡賣魚?」
邱大毛稍鬆了些油門,問道。
「去糧站!」
「糧站?」
這時候,農村的生活越來越好,所以,私營買賣已經不像幾年前那麼艱難。
張濤覺得自己拉了這麼多的大魚,要是去私下買賣市場,肯定會被聯防隊員抓去。
所以,他打算先到一些有錢的單位去售賣,風險會小一些。
糧站肯定算是有錢的單位,糧站職工那是人人羨慕的公務員。
邱大毛似乎猜出了張濤的心思,糧站的路他也熟悉,於是,開著三輪車就往糧站方向駛去。
這時候,午季已過去一個多月,秋收還早呢,糧站正處於停業時期。
有些人口多的職工家庭乾脆就臨時搬進糧站,住在裡面,裡面寬敞啊。
而且,幾乎所有的職工就住在糧站後面隔壁,甚至,他們在糧站開了個後門,把住宅和糧站連為一體。
糧站大門敞開著,人來人往。
空曠的大院子裡,有許多大人小孩聚集在一個靠南側的大倉庫門裡門外乘涼或玩耍。
一輛賣冰棍的自行車正停在倉庫門口,幾個小孩手裡攥著毛票,圍著冰棒箱子,嘰嘰喳喳地買冰棒。
「開到那門口。」
車子一進大門,張濤就看到了最佳售賣地點,他指著倉庫大門對邱大毛說。
一輛奇奇怪怪的三輪車和兩個「泥人」,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人們都打量著兩人,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邱大毛雖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買東西還是頭一回,把三輪車停在那裡,在眾人的注視下有點手足無措,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張濤。
只聽張濤大聲喊道:「自家塘子裡逮的魚,才出水的,便宜賣了,都來看看呦!」
說著話,張濤掀起三輪斗水草的一角。
「來這裡賣魚?嘿!稀罕,走,去看看。」
一個六十來歲的胖大爺從小板凳上起身,走過來。
「呦!這魚真不小,還透活!多少錢一斤?」
胖大爺用扇子柄戳了一下魚頭,問張濤。
另幾個人一聽大爺這麼說,也走過來圍著看。
糧站職工相比較而言不缺錢,但是這年月,很多食品都是統供統銷,有錢你不一定能買到好東西。
供銷社裡也有魚,但要麼是從海邊運過來的海魚,此地人吃著不習慣,要麼是國營水產企業的魚,大一些的要票,不大的不好吃,大多時候都是死的。
所以這幾個人看到三輪車上這麼大的魚,紛紛眼饞。
張濤大大咧咧地說:「哎呦,都是自家魚塘子裡逮的,不論斤,你看中哪條,我給您報個價。」
張濤想著,如果按斤稱,一來賣的慢,收錢也慢,這麼多的魚,三耽誤四耽誤,一車魚一天也賣不完,乾脆論條賣,每條都整數幾塊幾塊的賣,省時省力。
「不論斤?」
聽說不論斤,胖大爺心下嘀咕:這小年輕的肯定不會使桿秤稱,說不定能占點便宜。
便提起一條十來斤重的草魚問道:「這條多少錢賣?」
「這條,便宜賣給你,您就給五塊錢吧!」張濤說道。
「五塊,這麼貴?便宜點!」
「大爺,您要是嫌貴,您就挑小一點,實在對不住,我這魚不講價。」
張濤知道這不能鬆口,只能一口價,不然後面沒法賣了,這裡都是糧站一個單位的,買東西肯定會在一起比較,到最後肯定給你往死里講價。
「不賣拉倒。」胖大爺把魚往車上一撂,轉身作要走的樣子。
「五塊錢,他不要我要了。」
忽然,一個和那個胖大爺差不多年紀的瘦大爺說。
胖大爺一聽,立刻折身回來:「誰說我不要了?」
說著話,胖大爺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面一大卷票子,花花綠綠,什麼面額的都有。
「呦,這麼多票子,有錢人啊。」
旁邊人笑著夸胖大爺。
胖大爺被人夸,拿錢也更乾脆利落,從裡面猛地抽出一張五塊錢的票子往張濤跟前一遞:「拿去,不就五塊錢嗎。」
「好嘞,魚您拿好。」
張濤接過錢,摳著魚鰓把魚遞給胖大爺。
胖大爺拿著魚,急匆匆往家趕去了。
「大毛,你負責收錢。」
張濤把五塊錢票子遞給邱大毛。
邱大毛呆若木雞,顫抖著接過錢:「三三三哥,這這這一條魚五塊?……」
「別廢話,快收好!」
張濤踢了邱大毛一下,邱大毛忙閉嘴,把錢收下,緊緊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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