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席地而睡
三輪車在一處矮房子前停下來,「噠噠噠」的聲音停止,車燈也隨之熄滅。
張濤立刻覺得眼前一片烏黑,好一陣子才看清黑夜中的矮屋子。
他猛然想起,這是他爺爺的住處,這裡距離老宅子有一里多路,屬於村子最北邊,更靠近後面的山。
前世這個時候他十天都有五天住在爺爺家。
因為張濤是他爺爺奶奶帶大的。
他一歲多的時候,張母就懷了老四,家裡活多,張母就硬把張濤塞給爺爺奶奶帶。
張爺爺有四個兒子,每家都至少有三個小孩,而且他自家田裡也有活,根本無暇幫兒子家帶小孩。
但既然這潑辣的二兒媳婦把孩子送過來,張爺爺就打算帶一段時間,過幾天找個理由再送回去,也不算得罪二兒子,也能堵住其餘幾家的嘴。
哪知道這小子特別討人歡喜,老兩口一帶就帶出了感情,不想送回去了,也不管其他幾個兒子暗地叫屈,一直帶到上小學。
張濤也把爺爺家當成了自己家,不管放學還是放假,第一個都是往爺爺家奔,覺得爺爺奶奶比爹媽還親。
在他十歲那年,他奶奶因為被狗咬,生了狂犬病去世,孫子輩中,沒有比他傷心的,一連哭了十幾天。
上一世,他後來在北疆淘金的時候,爺爺去世一個多月之後才收到消息,未能見到爺爺最後一面……
矮屋子門被打開,一個七十來歲的白髮老人披著一件舊衣衫走出來。
「爺!」
張濤鼻子不由得一酸,眼淚瞬間就冒出來了,他幾步緊走過去,抱著爺爺就嚎啕大哭。
張爺爺嚇一跳,他哪裡理解得了張濤此時的心情,輕拍著孫子的肩膀說:「我的乖乖嘞,不就一個多月沒見嗎,哭啥,都多大了,還這樣哭。」
張濤怕嚇著爺爺,鬆開手臂,抹了抹眼淚,上下看著爺爺說道:「爺,這些天身體可好?」
「身體沒啥,這一個月里,還真虧大毛,天天來問長問短,給我挑水砍柴,還給我買東西,前天還給送來一捆菸葉。」
張濤看了一眼邱大毛,邱大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張爺爺鼻子吸了吸。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擱哪喝的一身酒氣。」
「爺,我昨天晚上回來,今天白天又去了許瓊家,沒來得及來看你,晚上跟大毛和幾個兄弟一起吃了頓飯。」
「濤子,許瓊是個好孩子,你們的事情我也聽說了,男子漢大丈夫,得有擔當,這麼好的姑娘,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
「爺,你放心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干,把許瓊娶過來,咱爺孫三人一起過,給你買好酒喝,買好煙抽。」
「好好,爺等著這一天。天已經很晚了,你和大毛今晚在這睡不?」
張濤問邱大毛:「你回家還是在這睡?」
「肯定在這睡啦,好多天沒聞你的臭腳了,還怪想的慌。」邱大毛嘿嘿笑。
「你那腳也不香,跟爛醬豆差不多,哈哈哈。」張濤戳了一下邱大毛的肩膀。
隨後,兩個人從張爺爺的屋裡搬出之前一直睡的網床,放上一條竹蓆,這就露天而睡了。
張爺爺一個多月沒見最疼愛的孫子,有些興奮,乾脆讓張濤將自己網床也搬出來,與他們並排放著,坐上去抽起了菸袋。
這網床,也叫繩床,是用木頭做的四方形的大框,安上四條腿。
然後用很長的繩子先豎著一道道繃緊,完了再橫著交錯穿過每一根橫繩,最後形成一個縱橫交錯完整的床面。
起初,網床面凸起,富有彈性,放條竹蓆,睡在上面,嗯,跟席夢思一樣。
但時間久了,繩子慢慢變得鬆弛下來,就會形成一個網兜,人睡到上面,跟睡吊床一樣。
張濤和邱大毛兩個大高個把網床壓得吱吱響,眼看就要散了架子。
「濤子,咱還是睡地上吧。」
「睡地上會不會有蟲子。」
「蟲子有什麼了不起,你忘了,不是有蛇從咱們頭頂爬過去?」
「也是,癩蛤蟆還爬你臉上過。」
「蟑螂還鑽進你鼻孔呢!」
「……」
「你倆要是睡熟了,雷都打不醒,有一年,夜裡下雨,單被都淋濕了你倆還在外頭睡,還是我給你倆抱進屋裡的。」張爺爺笑著說。
「哈哈哈。」
「嘿嘿嘿,好玩。」
於是兩人把蓆子拿下來,鋪在地上,這就席地而睡了。
張濤躺在蓆子上,一邊聊天一邊看著漫天的星星。
星星真多,密密麻麻。
小時候,爺爺告訴他哪是勺子星,哪是天狼星,哪是牛郎和織女。
奶奶還給他講過牛郎和織女的故事,說每年七月七的時候,小孩子躲進棉花地里,用麥秸撐著眼皮,透過棉花葉子的縫隙,能看到天上的牛郎織女相會。
張濤和邱大毛還專門試過,結果在棉花地里蹲了好久也沒看到牛郎織女,身上還被蚊子叮得滿身都是小紅包。
後來奶奶告訴他們,牛郎織女都是在小孩子一眨眼的時候見面的,他倆肯定眨眼了,所以沒看到。
於是兩人決定下一年再看的時候,一定用粗麥秸撐住了,絕不眨眼。
忽然,朦朦朧朧中,張濤聽到有人喊他。
「大濤大濤,快過來,快過來!」
是個女孩的聲音。
張濤一驚,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不遠處,笑著向他招手。
白色的裙子被她的大肚子撐起了一個大包。
是許瓊!
張濤又驚又喜,忙跑過去。
等跑到她跟前,黑夜裡,看不清她的臉。
「大瓊,你怎麼來了,這麼晚了你不怕嗎。」
「不怕,為了見到你,我什麼都不怕。」
張濤低頭看著許瓊的大肚子,心中感慨不已,說道:「他們都說你有了,我還以為是假的,沒想到是真的!」
「是真的,大濤,你給咱們的孩子取個名字吧。」
「取個名字?」
張濤還真沒想過這事,他記得上一世,許瓊懷了孩子的時候,幾次讓他給孩子取個名,他都推三阻四說:「等孩子生下來再取也不遲,再說了,還不知道男孩女孩,怎麼取?」
其實他就是懶得動腦筋,一天天就知道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閒遛。
「大瓊,孩子取名字是大事,你容我好好想想,行不?」
張濤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
「哎呀,那你可得快點想,孩子都快要生了。」
「快要生了?怎麼會?」
張濤伸手就去摸許瓊的肚子,剛一碰到,那大肚子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瞬間就癟了下去。
「啊!怎麼回事?」
張濤大吃了一驚,一下子從蓆子上坐了起來。
原來是做了個夢。
邱大毛在蓆子那頭正打著呼嚕,爺爺在網床上翻了一下身,呼吸深沉。
張濤重新躺下,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不禁暗下決心,這一世,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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