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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邱大毛來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張濤回到自家的院門口。

  成群的村民從田地里回來,他們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卻都洋溢著幸福之色。

  十里長莊分產到戶才不到兩年,人們嘗到了甜頭,干起自家的活兒來,特別賣力,再苦再累,有個盼頭。

  不像當年集體生產隊,拼死拼活干一年,不要說收入了,甚至有好多人家還欠隊裡的。

  張父張母夫妻倆順著人流往家走,剛到自家門口,正好看到三兒子從東邊大搖大擺地往家來。

  「爹,媽,回來啦,這麼熱的天,也不早回來一會,別熱中暑了。」張濤迎上去要接過他媽扛在肩上的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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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母推掉張濤的手,一臉嫌棄地說:「你可不會中暑,臉捂得跟你娘的曹操似的。」

  可不是嗎,張濤的臉比農村百分之九十的人臉都白,倒不是他天生的,而是因為沒有風吹日曬過。就連私奔的時候,幹活都是帶著草帽。

  張濤也不尷尬,仍嬉皮笑臉。

  算起來,三十多年沒有被爹媽打罵了,他媽這樣的嘲諷對他來說,跟閒聊差不多。

  張母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許瓊那幾個哥沒為難你?」

  「沒有,就是說了幾句難聽話。」

  「她爸她媽也沒有說什麼?」

  「說了,要我好好賺錢,才肯把許瓊嫁到咱家來。」

  張父接過話頭說:「嗯,說的在理,不賺錢,怎麼養活許瓊,人家可是富家大小姐。」

  「什麼富家大小姐,嫁到咱家來,也得跟他兩個嫂子一樣,該下田下田,該幹活幹活。」張母哼了一聲。

  「那當然,不幹活吃什麼。」張父轉而又附和著。

  張濤不做聲。

  三人進得了自家大院子裡。

  院子西側的鍋屋裡往外冒著煙和霧,張大嫂楊秀玲正吃力地端著一大瓷盆稀飯走出來,慢慢放到院子中間的一個木方桌上。

  幾個侄子侄女忙跑過去,圍著桌子叫喚:「又喝紅薯干稀飯?」

  「有紅薯干稀飯喝不錯了,一個個就知道玩,不幹活還想吃好的。都別碰,燙死你!」

  張大嫂指桑罵槐地朝幾個四五六七八歲的小孩子喊著。

  說完,張大嫂又進鍋屋裡去了。緊接著張二嫂柏小花端出一個碟子和一個小瓷盆。

  碟子裡是干醬豆。

  醬豆是此地農村家常的鹹菜,也稱為鹽豆子。曬乾了有一種特殊的臭味,像臭腳丫味一樣,特別下飯。


  小瓷盆里是豆角炒辣椒,也是家常菜,豆角和辣椒都是自家菜園裡收的。

  幾個小孩子立刻伸出五爪龍小手,一人捏著一根豆角填進嘴裡,立刻被辣得「嘶哈」直叫。

  張二嫂笑著對最大的侄子張從山說:「咋樣,辣嘴吧?你媽說要是不辣,你們幾個不吃飯就能給菜吃完嘍。」

  張從山八歲,他伸舌頭吹氣,委屈巴巴地說:「媽每次炒菜都這樣,要不就太辣,要不就太咸,難吃死了。」

  另幾個小孩子也跟著嚷嚷說不好吃。

  張大嫂又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細竹皮做的筐,裡面堆著幾種顏色的饅頭,玉米面的、高粱面的和小麥面的。

  小孩子們伸手去拿白面饅頭,張大嫂攔住說:「都不要拿白面的,不幹活的都吃黑饅頭。」

  她的二兒子張從峰不服氣,說道:「三叔也不幹活,為啥每次都吃白面的。」

  「跟你三叔比什麼,他金貴,趕明兒要當大官的。」張大嫂朝二兒子後腦勺拍了一下。

  張濤笑著說:「三叔當不了大官,你們將來要好好上學,能當大官。三叔今天不吃白面的,給你們吃。」

  他將三個白面饅頭都一掰兩半,分給五個小孩一人半塊,小孩子一個個喜笑顏開拿過去,就著醬豆狼吞虎咽吃起來。

  張大嫂瞅著張濤:「你會做好人呦。」

  張濤不理她,他知道大嫂看不慣他。

  張二嫂拿了十來個大大小小的碗排在飯桌上,用一個邊緣禿了的木柄鐵勺子往碗裡盛稀飯。

  「都別碰碗,等涼了再端啊。」張二嫂衝著幾個孩子喊著。

  這時,張父張母也都洗好了手,坐下來準備吃飯。

  忽然,門口傳來「噠噠噠」像拖拉機的聲響,聲音在門口戛然而止,隨後,院門被推開,一個人大喊:「三哥!」

  眾人一齊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大褲衩和白色短袖的黑臉大個子走進來,他頭髮濃密,濃眉大眼。

  這是邱大毛,十里長莊第二生產隊隊長邱書見的小兒子。

  也是張濤的拜把子兄弟之一,是和張濤關係最鐵的一個。

  上一世,張濤被許寒綁起來準備扔河裡,就是他用槍指著許寒,硬生生把張濤救下來。

  邱大毛莽莽撞撞地來到桌子前面。

  「乾爹乾媽,大嫂二嫂。」

  這地兒的漢子們,不管老少都喜歡拜把子,管拜把子的兄弟的爹媽都喊乾爹乾媽。

  張父招呼著邱大毛:「呦,大毛來了,坐下一起吃點吧。」


  「不了,乾爹,我來帶三哥去剋酒的,一個多月沒見,哥幾個準備給他接接風。」

  「剋」是當地土話,念kei,第二聲,剋酒就是喝酒的意思,尅還有許多用法,還可以說剋菜、剋飯、剋架,把人打死也可以說把人剋死。但斯文人一般不說剋。

  張大嫂比較煩張濤的幾個拜把子兄弟,幾個人只要一來喊張濤,張濤都會毫不猶豫跟著走了,全然不顧家裡的活兒。

  她不抬眼說道:「大毛兄弟,你家有錢,你不用種地都有飯吃,老三跟你沒法比,他都快要娶老婆的人了,天天跟你幾個吃吃喝喝也不算事啊,今天我替爹媽做主張,不讓老三去喝酒了,你回去吧。」

  張母也板著臉說道:「大毛啊,你大嫂說的對,你們幾個也不小了,人家拜把子兄弟都是相互照顧幫幹活啥的,你們倒好,整日裡聚在一起,要麼亂竄,要么喝酒賭錢,不干正事,趕明兒連媳婦都找不到。」

  邱大毛不同意張母的觀點,反駁道:「乾媽,你說的不對,這年頭找不到媳婦好辦,就跟三哥學,帶著個人跑了,回來就能結婚。」

  幾個人都翻著白眼,被邱大毛這話堵得不輕。

  張父趁機說道:「大毛,你乾媽意思是你還不懂嗎,老三才從外面回來第一天,在家還要說事情,不去了。」

  「等等。」張濤趕緊說話,再不說,邱大毛就要被自家幾個人攆走了。

  明天逮魚,還得他們幾個幫忙呢,沒有他們幾個人,想想那一池子水他自己刮到猴年馬月。

  再說了,上一世自己後來去了外地,極少回家,算起來拜把子兄弟幾個許多年沒見過面了,正好去看看他們。

  「爹,媽,我正好和幾個兄弟有點正經事商量。」

  「切,你們幾個能有啥正經事?」張大嫂冷哼一聲。

  對於張濤這樣的態度,張父張母已經麻木了,面無表情。

  張濤知道這就算是默認了,便說:「爹,媽,我走了。」

  「乾爹乾媽,我們走了。」

  邱大毛摟著張濤的肩膀,一般高的兩人勾肩搭背往外走去。

  張二嫂看著看著兩人的背影說:「老三這樣其實也沒有啥不好的,最起碼他不賭。」

  張大嫂撇撇嘴說:「那是因為他手裡沒錢,要是有,你以為他不賭?老二雖然賭,人家能賺到錢,別不知足。」

  張母筷子往桌子上一敲說:「能賺到錢,老大不是也能賺錢,家裡沒見到一分。一個個都是討債鬼,等老三把許瓊娶過門,都分開過算了。」

  張父點頭道:「嗯,早分早好。」

  張二嫂聽說要分家,急道:「幹嘛要分家,不是過的好好的嗎……」

  張大嫂在桌底下用腳踢了一下張二嫂,張二嫂不做聲了。

  一家人繼續吃起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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