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圍困
第193章 圍困
華盛頓的清晨還裹著冬日的寒氣,國會大廈門口的尤利西斯·格蘭特將軍紀念碑下,已經有斷斷續續的人群開始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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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穿著橙色工裝的清潔工推著清掃車經過,眼角餘光掃過那群人,腳步頓了頓,又默默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二十年的特區工作經驗,讓他比誰都懂這座城市的運行規則,只要紀念碑下開始聚人,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他忍不住又回頭瞥了一眼:人群雖還零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整齊氛圍,有人正低頭給同伴分發印著字的圍巾,有人在清點一沓沓紙板標語。
清潔工心裡瞭然,這不是普通的遊行者,是工會的人。
工會的示威和街頭散鬧可不一樣。那些手裡攥著選票、背後連著百萬從業者的組織,從來都是國會山議員不敢硬抗的存在,沒人會頂著丟席位的風險,去跟能左右選區投票的工會硬碰硬。
他想起幾天前的場景,也是在這附近,一群零散的抗議者舉著標語喊口號,沒一會兒就被DCPD的警車圍住,連帶著標語牌一起被拉走,事後連本地新聞都沒提一句。
雲層漸漸被風吹散,冬日的陽光終於刺破陰霾,灑在聚集的人群頭上。
這時,人群開始行動了。
人們統一裹著印著「AFT或「NEA」標識的黃藍圍巾,手裡舉著醒目的紙板標語,上面寫著「反對考試」「抗議激進改革」「提高教師薪資」的大號字樣,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步伐沉穩,沿著街道慢悠悠的湧向不遠處的國會大廈,路過一些哨崗時,會有人及時從人群中出來打點,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波瀾。
而在幾個街區外的停車場裡,茶黨的隊伍也在做最後的準備。
有人在張貼茶黨的黑色標語,有人在調試擴音喇叭。
薩拉·佩林踩著細高跟,裹著駝色大衣走在人群里。她時不時抬手理理圍巾,又對著手機屏幕飛快地攏了攏鬢角。
為了湊齊這三百人,她幾乎跑遍了華盛頓周邊,軟磨硬泡不說,還自掏腰包給每個人發了100刀的酬勞,才算勉強湊夠了這支隊伍。
不過沒關係,每當她走在人群面前,餘光掃到兩側高舉標語的人時,胸膛還是不由自主地挺了起來。
作為羅斯福的遠親,她這一輩子順風順水,從州議員到州長,走的都是在大樓里決策的精英路線,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站在街頭,領著一群人舉牌抗議。
她想起年輕時的野心,那時的她以為,自己永遠會是那個坐在國會大廈辦公室里,透過百葉窗,看著樓下舉牌人群的成功人士,是這個國家的規則制定者。
可現在,腳踝隱隱的疼痛,正在無時無刻的提醒她,現在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成功人士了。
自從自己的女兒未婚生子、兒子吸粉的醜聞曝光後,她就從保守派旗幟變成了媒體調侃的對象,州長的位置丟了,茶黨內部也有一大群人根本不聽她的。
現在的她,早已不是那個能在辦公室里指點江山的成功人士,只能從塵埃里重新往上爬。
「都準備好了嗎?」薩拉拿起擴音喇叭,刻意拔高了聲音,想讓語氣聽起來更激昂,「我們要讓國會聽到茶黨的聲音!」
話音落下,人群里一片安靜。有人低頭摳著標語牌的邊角,有人互相遞著眼色,連剛才調試喇叭的人都停下了手。
她咬咬牙,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今天中午管飯!漢堡可樂管夠!」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剛才還蔫蔫的隊伍,一下子變得精神煥發。
薩拉深吸一口氣,雖然覺得這開場有些狼狽,卻還是攥緊喇叭,率先邁步向前。
她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沒關係,首次組織示威難免手忙腳亂,重要的是,今天這場聯合抗議,是她奪回茶黨實權的第一步。
晨光里,兩支隊伍漸漸朝著國會山的方向移動。
另一邊,國會山內部的走廊還沒完全熱鬧起來,米勒的辦公室已經亮了整整一個小時的燈。
他站在爐底車前,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議員名單,手指反覆划過幾個打了紅圈的名字。
這是昨天他和黨鞭霍耶斯熬夜篩出來的搖擺分子,也是今天法案投票的關鍵。
「霍耶斯,再確認一遍,大衛那邊鬆口了吧?」米勒對著電話聽筒,聲音里滿是疲憊。
為了搞定這些有異心的傢伙,他幾乎把能開出去的籌碼都拋了出去:給俄勒岡的議員大衛·吳承諾教育撥款優先傾斜到他的選區,給同為加州議員的蘇珊·戴維斯承諾,幫她解決當地學校基建審批的麻煩。
為此動用了數不清的人情,讓他現在身心俱疲。
電話那頭傳來霍耶斯冷冰冰的聲音:「放心,我昨天跟他談了半小時,該說的話都說了,除非有人不想得到資金支持,否則沒人敢違抗。」
米勒這才鬆了口氣,掛了電話,癱坐在辦公椅上。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一個月前改組委員會時,他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巴拉克競選承諾中最關鍵的教改、醫改都要經過他牽頭的教育與勞工委員會。
只要把這兩件事辦漂亮,下一屆參議院的席位、甚至內閣職位都不是沒可能。
可現在,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份該死的教改法案推過去,然後找個理由從委員會中脫身。
象黨那邊的發難雖然難纏,但至少明刀明槍;最讓他心寒的,是驢黨內部那些藏在暗處的叛徒。
他想起去年選舉時的場景,那些現在跳出來支持激進修正案的議員,當時哪個不是放低姿態,追在他身後求支持?
那些點頭哈腰的模樣、言聽計從的模樣,現在想起來還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可結果呢?剛借著支持坐穩席位,轉頭就在修正案投票時捅了自己一刀。
「一群鼠輩!」米勒把議員名單往桌面上一摔。
他不是輸不起,要是這些人能像象黨茶黨那樣,拉開車馬、正面對決,哪怕吵得面紅耳赤,他也算服氣,高低會敬一句「勇士」。
可現在這群激進派,只會躲在「深化改革」的幌子下搞小動作,在關鍵時候捅他一刀。
這份憋屈讓米勒徹底變了,現在的他,看誰都覺得可疑,在走廊里遇到同僚打招呼,他會下意識琢磨這傢伙是不是進步派;
下屬送來文件,他也要反覆核對好幾遍,生怕裡面暗藏玄機;
就連剛剛黨鞭霍耶斯打電話時,他都忍不住在想,這傢伙會不會也被拉攏了。
這份草木皆兵的敏感,全是拜上次修正案投票所賜。
當初斯特林拋出那些極端條款時,米勒壓根沒當回事。
他以為那只是象黨故意找茬的小伎倆,無非是想拖延法案進程。
這讓米勒發生了誤判,他誤以為當場直接投票更高效,既能展示自己尊重委員會規則的姿態,又能快速走完流程,避免象黨拖延炒作。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驢黨內部的激進分子會真的投贊成票。
後來他找那些議員溝通,對方還振振有詞,說「條款里有值得借鑑的改革思路」「想試試更徹底的改變」。
這話在米勒聽來,全是藉口。
在教改這麼關鍵的法案里突然發難,讓如此激進的修正案過關,分明是進步派一手操弄,說不定他們早就跟象黨那邊暗通款曲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米勒現在不敢有半點鬆懈,警惕性拉到了最高。
他是真的怕了,怕再被藏在暗處的激進派捅一刀,更怕自己稀里糊塗成了驢黨內部鬥爭的墊腳石,最後將自己的政治前途斷送。
「咚咚!」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
「什麼事!」米勒當即被嚇了一跳,隨即緩過神來,現在國會還沒有到上班時間,敲自己門,也只有自己的秘書,估計是來送早餐的。
想清楚後,他清了清嗓子喊:「進來!」
門被推開,果然是秘書。
米勒只掃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議員立場分析表,頭也沒抬地說:「早餐放桌上吧,我過會兒吃。」
秘書卻沒動,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才低聲開口:「早餐還沒到。」
「那你————」米勒終於抬頭,眼裡滿是詫異,不是送早餐,這個時間點來找他,還能有什麼事?
秘書的臉色嚴肅,「議員閣下,國會大廈門口聚集了一群示威人群,規模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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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米勒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語氣滿是不以為意,「這有什麼新鮮的?哪個月沒有兩三場?讓UScP去維持秩序就行了,別來煩我。」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今天上午的投票,哪有心思管外面的示威。
「可他們————他們是AFT和NEA的人。」秘書的聲音低了幾分,仿佛害怕被其他人聽到一樣。
「誰?」米勒的聲音陡然拔高,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窗邊。
可他的辦公室在國會山核心區域,窗外只有一片茂密的綠植,連大廈門口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猛地扭頭看向秘書,喉嚨發緊:「他們————」
「有明確的標識,統一的口號。」秘書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是散兵游勇,舉的牌子上寫著「反對激進教改」抵制末尾淘汰」,一看就是有組織的。」
米勒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重重跌坐在辦公椅上,他盯著桌面上那份被修改乾淨的草案,腦子裡一片混亂。
「為什麼啊————」
他想不通。為了刪掉那些激進條款,他熬了兩個通宵,跟委員會裡的議員反覆掰扯,甚至不惜開出天價籌碼,就是為了不讓法案觸怒工會。
他跟AFT、NEA合作了這麼多年,自己的席位能坐穩,全靠兩大工會在選區裡的支持,怎麼偏偏在今天,在他準備推行乾淨法案投票的日子,工會要跑來示威?
這算什麼?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
最讓他心涼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工會的鐵桿盟友,可現在看來,沒有任何提前溝通,工會的示威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他暈頭轉向。
米勒猛地回過神,連忙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幾次,才撥通艾琳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聽筒里立刻湧進此起彼伏的口號,「反對末尾淘汰!」
」
提升教師薪資!」
他壓著怒火,聲音發緊:「艾琳!國會外邊的人————是你們搞的?」
「是我們。」艾琳的聲音很坦誠,沒有絲毫掩飾。
「為什麼?」
「為什麼?」艾琳反問一句,給一旁的德里克打了個手勢,隨後來到路邊的車上。
沒有了背景里的口號聲,艾琳略顯冷淡的聲音傳了過來,「米勒,我問你,教育法案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很好啊,」米勒連忙邊界,「我熬了三個通宵,今天就能把法案通過,明天遞交到南希議長那邊,後天,最遲不過這周,就能上會投票。」
「末尾淘汰制呢?允許企業全資運營特許學校呢?」艾琳突然打斷他,「這些你從來沒說過的條款呢?米勒,你每年拿NEA那麼多錢,結果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
米勒的心臟「咯噔」一下,手裡的手機差點滑掉,艾琳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是誰走漏了風聲?象黨?還是那些激進分子?
「誰告訴你的這些?」他急忙追問「誰告訴我的不重要。」艾琳的聲音沒有起伏,「重要的是,我剛才說的這些條款,是不是曾經出現在法案中?是不是有驢黨議員投票支持過?」
「是!但我已經刪了!」米勒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的辯解,「艾琳,你相信我,現在這份草案里,連淘汰」這個單詞都沒有!我保證不會損害工會半分利益————」
「那以後呢?」艾琳突然反問。
「什麼以後?」米勒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以後,你能保證這些條款再也不會被提及嗎?」艾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一盆冷水澆在米勒頭上,「你能保證下一屆國會、下下屆國會,那些支持激進改革的議員,不會再把末尾淘汰」企業控校」搬出來?你能保證,今天投過贊成票的人,不會在兩年後捲土重來?」
米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當然不能保證。眾議院每兩年改組一次,議員們滿腦子都是「怎麼保住當下的席位」,沒人會為以後的承諾負責。
哪怕是他這個資深議員,也只敢保證現在的法案沒問題,至於以後,誰能說得准?
電話那頭的艾琳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輕輕嗤笑一聲:「米勒,你不用回答我。在國會山待了這麼久,我比誰都清楚,這裡沒有以後,只有當下。你今天刪了條款,可那些支持激進改革的人還在,他們的主張還在,只要這群人沒有被踢出局,早晚還會把這些條款塞回法案里。」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嚴肅:「我們今天來示威,不是針對你刪沒刪條款,是針對那些敢提這些條款的人,是為了讓國會山所有人都知道,NEA和AFT絕不會容忍有人動教師的飯碗。至於你,米勒————」
艾琳的聲音冷了下來,「要是你真的站在我們這邊,就該想辦法徹底摁死這些激進主張,而不是只做刪條款這種表面功夫。」
米勒握著手機,渾身冰涼。
他終於徹底明白,艾琳要的從來不是暫時刪除條款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補救,她要的是徹底杜絕風險,要的是他這個委員會主席,連同他背後的驢黨,對黨內那些激進分子動手,把他們的主張從根上徹底掐死,讓末尾淘汰這類條款永遠不被再次提及。
可這怎麼可能?
那些激進分子不是孤立的個體。他們背後站著的,是越來越多喊著徹底改革的年輕選民,是那些對現行教育體系不滿、渴望顛覆式改變的群體。
只要這些選民還在,就永遠會有政客投機,頂著激進改革者的頭銜東山再起。
更遑論驢黨內部的處境。就算驢黨現在掌控參眾兩院,可國會雖大,卻沒有一個席位是多餘的。
真要對激進分子開刀,輕則引發黨內兔死狐悲的恐慌,重則直接導致黨團分裂,到時候別說推進法案,就連基本的議會主導權都可能保不住。
「這做不到,你知道的。」米勒對著聽筒,聲音沉重,「艾琳,你當年也在國會山待過,你清楚這裡的規則,你要的結果,根本不可能達成。」
「呵。」聽筒里傳來艾琳一聲輕嗤,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當然知道不可能。可米勒,你連一句我會盡力壓制激進派」的表態你都不敢說,又要我怎麼相信,你真的站在工會這邊?」
米勒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既然縱容了激進主張在委員會裡通過,就得承擔後果。」艾琳的聲音冰冷,「工會需要一個態度,國會山也需要一個警告,至於你能不能做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為這次的失控,付出該有的代價。」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直接掛斷,只剩下米勒一人癱坐在椅子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秘書臉色煞白地衝進來,「議員閣下,您————您得看看這個!」
不等米勒反應,秘書已經打開了辦公室的電視,裡面的直播畫面赫然是國會大廈門口的場景。
標語擠滿了路口,口號聲隔著屏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而鏡頭中央,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舉著自製的標語牌,對著記者話筒高聲喊話。
是伯尼·桑德斯。
那個以激進左翼著稱的驢黨參議院,此刻正把「反對競爭性撥款」的標語高高舉起,聲音傳遍街頭,「我們不能讓教育變成少數人的特權!不能讓撥款只流向少數績效好的學區,我們需要公平,公平,還是公平!」
米勒的眼睛驟然瞪大,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伯尼·桑德斯!驢黨自己的參議員!居然跑到國會山門口,跟著工會一起抗議,抗議的還是驢黨主推的教育法案!
這哪裡是抗議示威?這分明是在驢黨的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他看著屏幕里伯尼振臂高呼的樣子,看著周圍工會成員熱烈呼應的場景,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刪條款、穩議員、跟黨鞭施壓,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進步派已經公開反水,工會要的懲罰正在上演,而他這個委員會主席,就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丑,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知道,今天的投票————恐怕要徹底黃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