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在關在
「滾木、擂石、金汁,全給我搬上牆!」
將領吼得嗓子都劈了,因為這一波擋不住,後頭就沒有第二波了。
金汁是燒開的糞水,一桶澆下去能燙翻七八個,守兵用鐵鉤把桶推到垛口一掀,金黃冒著熱氣的東西嘩一下倒下去,底下的慘叫立刻就起來了。
底下的人不退:前排被燙得往下滾,後頭的就踩著他們的身子往上沖,衝上來又被砸下去。
城根底下慢慢堆起一層東西,分不清是木頭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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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牆的兵裡頭有個姓黃的,從軍十好幾年,家裡還有一畝地和瞎眼的老娘。
他把最後一根滾木推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一趟要是活不下來,那一畝地不知道歸誰。
不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他就又去搬下一根。
……
千米之外,雪坡上站著三個人。
王庭本部雲雷,巴山部巴青,還有那些小部落的臨時首領沙金——草原上除了王庭,說話最管用的就是這幾家,這回湊在一塊,一家出幾萬,打的就是這一座關。
「雪要是再下一天,我們能在關底下挖出口子。」雲雷看著天。
「現在也夠了。」巴青笑了笑。
沙金不耐煩地擺手:「別說了,吹號。」
號聲一響,雪底下、雪坡後面,全是人,而且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左、中、右,三面一起動。
……
城牆上的箭下來了,一片一片,遮住太陽,而底下的人舉著盾踩著自己人的屍首往前推,因為退回去也是死。
守軍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而且是頂要命的那件:擋不住。
將領站在牆頭往下看,忽然想明白了:
這個時辰,正好是守軍最累、換班還沒到的時候,人家不是碰巧趕上的,是蹲在這兒等著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有個兵正在拉弓,拉了三下,沒拉開。
不是沒力氣,而是手指凍僵了,彎不過那個勁兒來。
「換防的人呢!」
沒人答。
不到一炷香,雲梯就搭上了牆,北蠻兵一個接一個往上躥,守軍趕過去,才發現牆上的人比自家還多;更糟的是,已經有人順著牆道往下跑,往城門去了。
「他們要開城門!」
「攔不住!人不夠!」
……
林岳帶人趕到的時候,城門口已經亂成一鍋粥,因為這地方本來就守得最薄。
這老頭六十多歲,頭髮全白,本來是關里的副將,張百寧倒了之後才被推上來當臨時統帥。
跟在他後頭的兩個,一個是鎮北侯的護衛隊長劉洪,一個是錢正虎。
「怎麼打進來的?」
「地道。」有人喘著氣答,「他們從地底下挖過來的,一直挖到關外兩百步才冒頭,我們一個人都沒看見。」
一屋子將領都愣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低聲說:
「這,這怎麼辦?」
「城門不能開。」
林岳抬起頭,「開了,你我就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
撞門的東西是一根整木,外面二十幾個人抱著,一下一下往裡砸。
門後頭頂門的人換了好幾撥,最後一撥還沒上去,橫栓就斷了。
門板往裡頭塌,壓住了兩個兵,而後面的人已經踩著門板衝進來了。
城門開了!
城牆上的人往下看,有個兵手裡的弓掉下去,砸在自己腳上,他都沒低頭。
「堵!」
錢正虎第一個衝出去,一刀砍翻兩個,撞進人堆里,後面的將領一擁而上。
這些人的修為遠在普通北蠻兵之上,所以十幾個人硬生生把門洞堵住了。
錢正虎的肩膀撞在門框上,把門框撞裂;劉洪的長劍從人縫裡遞出去,進來一個,出去一劍。
門洞裡很快堆起屍首,堆到齊腰高,人踩著屍首打。
林岳站在後頭看,越看心裡越涼:
幾萬人,堵得了一刻,堵得了一日?
從門破的那一刻起,這關就已經輸了。
「都退開。」
錢正虎回頭:「林老?」
林岳把刀提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城牆的斷口上。
雪落在白頭髮上,很快就白了,他也沒抬手去拂。
「人老了,跑不動了,可還能砍人。」
「四十歲以下的,一會兒別跟我跳。」
「為什麼?」
「我老了,跳下去不虧。你們虧。」
說完他就跳了下去。
下面是黑壓壓的人。
一刀,最前面那一排人整片倒下,後頭的踩著他們往上沖。
「人在關在!」
他舉著刀喊,那聲音很奇怪,不像喊給敵人聽的,倒像是喊給自己聽的。
城門裡,錢正虎先跟著喊起來:
「人在關在!」
接著是劉洪,是那些將領,是剩下所有的兵。
總歸都是一個死,所以死之前,也要從對面身上咬下一塊肉。
……
遠處雪坡上,三個人站著看。
「野獸要死了。」
巴青先開口,「最凶的就是這會兒。讓下面的人去耗,不必自己下去。」
雲雷臉上卻慢慢有了笑,畢竟這座關從來沒被人打下來過,今天卻要在他手裡破了。
「先說好。」
巴青轉過頭,「城破之後,東西按我們之前說的分。」
「知道了,先把關拿下。」
正說著,一個王庭本部的兵從後面跑上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
雲雷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你確定?」
「確定。」
他把號角往腰上一掛,翻身上馬:「我回去一趟,這邊你盯著。」
……
前線大營。
帳外站著一排人,穿的是王庭的甲,雲雷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可汗的怯薛。
他心裡咯噔一下,還是掀簾進去了。
帳里燒著火爐。
雲山可汗坐在火邊,裹著一件厚羊皮大氅,頭髮亂著,臉上有灰,靴子上全是泥,那樣子像是從雪裡爬出來的。
「關怎麼樣了?」
「快拿下了,只剩門口一小撮將領在撐,再給我小半個時辰,就能進去。」
「關里還剩多少人?」
「撐著的將領,二十來號。」
「二十來號。」雲山可汗的手指在火邊敲著,「一個都別留。」
雲雷以為大汗會高興,可看那臉色,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只有一種隱藏的極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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