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亂起我歸安
醉仙樓後院,書房。
燭火通明,將王雲濤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像一柄歪斜的劍。
滿桌鋪著各方勢力的情報文書、邊陲地形圖、兵力部署冊,墨跡有的還沒幹透。
王雲濤坐在主位上,神色略顯麻木,但眼神已經重新聚起了鋒芒——接連打擊之後,他硬生生從頹廢中掙脫出來。
「臨江鎮回信了,家族先天境強者兩日後可到。」王強站在案旁,低聲稟報,
「玉城分支也鬆了口,答應調撥一支百人隊協防,緊急招募藥農,物資補給三日內運抵。」
王雲濤指尖點了點輿圖上清水鎮的位置,聲音沉穩:「照此部署,五日後督軍大人到時,我王家至少能穩住局面——」
「砰!」
院門被猛地撞開,木門砸在牆上彈回來,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飄落進茶碗裡。
一名渾身是血的王家護衛跌跌撞撞衝進來,膝蓋砸在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一張慘白的臉,嘴唇哆嗦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公子……不好了……王總教頭他們……在鎮外官道……遭襲……全軍覆沒!」
滿屋死寂。
燭火跳了一下,王雲濤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他豁然起身,椅子被帶翻砸在地上,碎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手指攥住桌沿,指節一根根泛白,青筋從手背爬到腕子。
「全軍覆沒?」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生鏽的刀刮過鐵板,「王雙通脈巔峰,帶了二十多名精銳,全軍覆沒?」
那護衛戰戰兢兢,連連點頭,把路上聽來的消息複述了一遍,結結巴巴:「據、據歸來的行人商隊說……是黑風嶺三當家劉魁…………王教頭腦袋都被砍了……」
「黑風嶺?」
王雲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袖中雙拳攥得咯咯響。
妖僧廣平還沒收拾乾淨,又冒出個黑風嶺的劉魁?
藥園、牧莊、商隊、長老,現在連龍騰武館總教頭都折了——這是要把王家在邊陲的根基,一刀一刀地全剜乾淨!
「王強,帶人隨我前去!」
片刻後,幾十騎精銳策馬狂奔出鎮,隆隆馬蹄聲震得整條街的狗都叫了起來,沿街門窗里探出一張張驚疑的臉。
趕到官道時,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像血一樣鋪在路面上。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二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斷肢殘骸散落一地,腸子淌了出來,被晚風一吹,腥臭味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戰馬倒斃在路邊,有的還沒斷氣,腿蹬了兩下,發出微弱的悲鳴。
王雙的無頭屍體倒在正中,脖頸斷口參差不齊,像被鈍刀子硬生生劃拉下來的。
斷頭滾至十幾步外,面上凝固著驚駭與不甘,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像要喊出什麼。
王雲濤下馬,靴子踩進血泊里,血漫過靴面,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
他走到那具無頭屍前,蹲下身,手指觸到冰涼的血和尚未僵硬的皮肉。血黏糊糊的,沾在指尖上,擦不掉似的。
他緩緩站起,面無表情。
「黑風嶺……劉魁……」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氣。
但跟在身後的王強等人都打了個寒顫,那聲音里壓著的東西,比暴怒更可怕,像冰層下面的暗流,表面不動,底下卷著漩渦。
「傳令。」王雲濤轉身,眼底一片猩紅,「全城搜捕黑風嶺探子。張貼告示,懸賞黑風嶺山賊劉魁首級,白銀五千兩。」
「是!」
接二連三的噩耗,讓王公子判斷力有所偏頗,或者說他想以此事來激勵麾下,這樣一個導火索更方便組織聯合剿匪。
官道上目睹了這場面的人不少,商隊、腳夫、趕路的武者,來來往往的嘴比風傳得還快。
回到清水鎮,茶館酒樓里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龍騰武館王總教頭,在鎮外讓人砍了腦袋!」
「黑風嶺當家的劉魁!藥園、牧莊、商隊、龍騰武館精銳——全讓人端了!」
「有人說是妖僧廣平,也有人說是山賊。」
「王家這是要完啊……」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間燒遍清水鎮的大街小巷。
松鶴武館,陸長風放下手中茶碗,聽完弟子匯報,沉默良久,輕嘆一聲:「王家行事愈發跋扈,這是踢到鐵板了。」
行路會分部,胡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好傢夥,藥園、牧莊、商隊、龍騰武館精銳……幾天時間全讓人端了。王家這回,臉面算是丟盡嘍。」
舟幫總部,龍騰江上一艘數十丈樓船中。
陳老么眯著老眼,慢悠悠捋著鬍鬚:「嘖嘖,王家不是要牽頭剿匪麼?這下好了,自己先被人剿了一道。老夫倒要看看,三日後,王家怎麼收場。」
鐵砂幫,韓鐵牙拍著桌子大笑,說著痛快。
狼紋幫、獵頭盟、捕撈船上歇腳的李家、趙家等各方代表,也紛紛收到線報,無不是驚愕萬分,又帶著些幸災樂禍。
有人暗中慶幸沒跟王家綁太緊,有人暗自盤算趁亂撈一把,有人則嗅到了變局將至的氣息,邊陲這潭水,要渾了。
夜色漸深,清水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鎮東街角路邊攤旁,一個年輕獵戶端著碗熱湯麵,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往嘴裡送,湯汁冒著熱氣,映著他平靜的臉。
對面坐了個戴方帽的灰衣青年,拿毛巾擦著一條碗口粗的鐵棍,擦得鋥亮,嘴裡還念叨:「阿彌陀佛,明天該去哪弄個閉關的地方……這鎮上可有合適的院子?」
「這不簡單?」秦崢放下碗筷,拎起長刀往肩上一扛,「走,去我家安頓。介紹幾個弟兄給你認識。」
慧明和尚把鐵棍往腋下一夾,跟著起身:「那便叨擾了。」
兩人沿著小巷拐了幾個彎,穿過一條僻靜的胡同,來到秦宅門前。
門閂上了,秦崢和慧明兩人翻牆而入,還沒站穩——
「嗚——汪汪汪!」
一道灰影從正院竄出來,殘月如一道閃電撲來,撞進秦崢懷裡,兩隻前爪搭上他肩膀,舌頭在他臉上舔了個遍。
緊接著,二黑和三黑也追了過來。兩隻狗崽圍著秦崢又蹦又跳,叫聲在院子裡炸成一團。
「行行行,你可不能隨便僕人。」
秦崢被舔得滿臉口水,笑著揉了揉殘月的腦袋,又挨個摸了摸二黑、三黑。
兩隻狗崽個頭又大了一圈,四肢粗壯,毛色油亮,眼神靈動得不像尋常犬類。
正屋裡燈亮了,秦小蘭披著外衫快步走出來,看見秦崢,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平安,你總算回來了。」
劉紅梅帶著杜氏也跟出來,秦鐵蛋和秦丫丫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撲上來,一個抱腿一個拽袖子。
「平安哥,你上哪去了?」秦丫丫仰著臉喊,「我今兒個學堂先生誇我字寫得好!」
「我也會背書了。」秦鐵蛋也不甘示弱。
秦崢一手一個摸了摸兩個小傢伙的腦袋,笑著應了幾句。
「出了啥事?」秦大牛扛著斧頭從後院趕來。
秦鐵柱也帶著幾個武堂弟子從全院堵門。這反應速度之快讓慧明和尚嘖嘖稱奇。
見秦崢歸來,兩人眼前一亮,立刻讓人退去,又趕忙去平安武堂通知其他人。
不多時,陳奎,秦鐵河,孫九等人聽說秦崢回來了,都放下了手頭的事趕來。
連大黑也被牽了回來。
秦崢把慧明和尚拉到眾人面前,鄭重道:「這位是我結交的好兄弟,慧明大師。多次一起並肩作戰,斬殺強敵。」
他又挨個介紹:「這是我娘秦小蘭,秦大牛,秦鐵柱,陳奎……都是自家人。」
慧明和尚合十一禮,笑眯眯的,哪還有半點方才戰場上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貧僧慧明,見過諸位施主。」
秦小蘭打量了這和尚一眼,見他雖穿灰衣卻氣度不凡,笑著點頭:「小師傅客氣了,平安的朋友就是咱家的客人。鐵柱,去把那幾壇陳酒搬出來。」
秦鐵柱應聲去了。不多時一桌子菜擺上來——滷肉、醬肘子、幾壇陳年米酒。
慧明和尚也不客氣,坐下就吃,筷子使得比誰都快。
她性格豪爽,與眾人推杯換盞,說著遊歷時候的見聞,笑聲不斷,氣氛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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