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工人們的怨氣
劉富貴和他談話的腔調和語氣，都讓他覺得自己成了古代的下人，跪在主人面前乞求，還要被嘲弄。
他並不是特別壞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個挺不錯的人。
況且他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這種傷害也可以說是無意識的。
它是一種意志的化身，代表著一股不小的勢力所形成的風氣、習慣。在這種意志面前，高敏感的心會本能覺得受到傷害。
安致遠又問：「你們那個車間主任抓生產怎麼樣？」
岳勁說：「您這麼擰著脖子說話多難受，你們要是樂意，咱們乾脆合一塊兒吃怎麼樣？」
安致遠問中年人：「怎麼樣？」
特意又小聲說了句：「挺有意思的一伙人，跟他們聊聊？」
中年人盯著安致遠笑了：「行啊，客隨主便。」
「你笑什麼？」安致遠不明白。
中年人擺擺手，「回頭告訴你，先聽他們的。」
齊達插話了：「要說抓生產，車間主任挺在行，沒說的。」
安致遠好像有意和他們抬槓，或者說潛意識裡，他還是站在劉富貴這邊。
「能抓生產，還是不錯嘛。」
齊達看了看他，斷定安致遠是個極其無能的、典型的老書呆子，對工廠的事根本一竅不通。
「光會抓生產就行了，還管不管人的死活？我們又不是牲口，不是機器。
牲口還得餵點料豆，機器還得上油呢！」
「說得對，小伙子！」
中年人伸出大拇指，也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他嗓門大了些。
「那敢情。」
岳勁也大聲回應。
「你們小組還挺行啊！」
「我們是廠里改革第一個月的先進班組，你說行不行？」
安致遠大笑，他喜歡以這種方式和年輕人們交流，感覺自己也會年輕些。
交談過程中，他特別留意許一鳴，覺得他聰明，反應也快，但不是那種使人生戒心的油滑。
他身上帶著曲折的生活道路留在許一鳴這一代人身上的明顯痕跡：不以為然，冷靜，有頭腦，實際，能幹。
許一鳴在酒精的烘托下也很興奮，他接茬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靠的就是心齊。」
中年人笑問：「你多大年紀？」
「馬上三十啦。」
「行，有兩下子。」
董茂說：「不含糊。別看一鳴只是個班長，工廠這地方，得來真格的。
不像有的這個長、那個長的，只會劃圈。
只要擺在那個位子上，誰都能當。」
中年人更樂了，拿腿碰了下安致遠的腿，笑呵呵的說：「聽見了沒有？」
安致遠也笑，「對，我女兒也是這麼個看法。」
許一鳴揮揮手，「沒那麼玄乎，不過就是讓大家工作時心裡痛快點。
生活里，本來就有好些事情讓人不順心，如果工作環境裡再不順心，就沒活頭了。
一個人，一輩子要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工作集體裡度過，憑什麼不讓他們在這三分之一的時間裡感到愉快和溫暖呢？」
許一鳴平時從不說這些官話。可不知怎麼回事，今天這頓飯讓他生出了點想法。
雖然這些念頭和酒，和香酥雞、油烹大蝦沒什麼關係。
榮師傅慢騰騰地接過話茬兒：「不怕大家笑話，還有這兩位同志，咱們是頭一回見面。
說實在的，在組裡，我這個人沒文化，手也笨。所有人都嫌棄我，唯獨班長一遍遍幫我調床子、定引數。
現在我標準率第四，按他的話勤能補拙，可以前我想勤快，一身力氣用不上啊！
只能在班裡混日子。
現在，我就是願意在班裡待著，別管在外頭遇見多少不痛快的事……」
董茂拍了拍榮師傅的肩膀，人心都是肉長的，時間長了誰不明白？
齊達接著說：「外頭那糟心事多了，比方說天天早上擠公交，玩命似的。
誰不願意自己乘輛小汽車，省得受這份洋罪，就算沒汽車，有輛摩托也行。
可咱這點工資買得起嗎？
就算買得起，工廠能生產出來那麼多嗎？現在買什麼不排隊，就連買大白菜也得排隊。
再說住房問題，我們一家三代六口人，十平方米的房子住了二十年啦……」
齊達不說了，今天這樣一種氣氛說這些話不對味。
「這些不痛快的事，不說也罷！我是想說，雖然有那麼多讓人煩心的事情，也還有讓人痛快的地方，比方咱們的班組。
要說班長給大家解決了多少困難，是解決了房子問題，還是解決了工資問題、交通問題，都沒有，他沒有這個權。
可是，他關心人，真格的，不是掛在嘴頭子上．盡他能做的，全不惜力地做到了。
人就是這樣，活的是一口氣，心裡痛快，幹什麼都行。
哪怕我排不上房，提不上工資，只要一進車間，看見大傢伙這十幾張臉，那些不痛快的事，就全忘到腦袋後頭去了。」
聽了這番話，剛才還是鬧鬧哄哄的一桌子人，一時全都靜了下來，想著心事的樣子。
許一鳴趕緊發話，他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只是平等地對每個人。
就像他在滿蓋荒原一樣，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姐妹。
在他看來，這只是件很平常的事。
「咱們這是會餐，開成評功擺好會可就沒勁了。別學咱們的王局長，淨讓咱們過什麼革……化的春節、國慶節、元旦……
咱們還是來點實惠的。你們不吃，我可要吃啦。」
他抄起雙新筷子，照准紅燒魚脊背上那塊厚肉夾去，夾了一大塊，給安致遠和中年人一人分了一塊，「吃，吃，別客氣！'『
他又招呼大家：」不吃白不吃，快點吧，菜都涼了。「
榮師傅罵道：「媽的，提起去年過年就來氣，為了配合他過什麼花里胡哨的節，把咱們都折騰去。
結果他在廠子裡混了一個小時，坐上小汽車跑了，把咱們大過年的扔在廠里干閒。他落個局長下基層過革……化的春節，登報揚名，便宜全讓他占了。
這種花里胡哨的人，還一節節地往高里升，真他媽的邪門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