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工人們的聚會
劉富貴氣得直咬牙,眼瞅著幾個年輕的從車棚里推出自己的車子。那些車子,輛輛都是車座拔得老高。
一個個在車把上貓著腰,撅著屁股,車鈴嘩啷啷地響成一片,像幾隻蝗蟲一樣飛出去了。
在劉富貴的眼睛裡,他們就是一群害蟲。拿著獎金,就這麼大搖大擺,明目張胆地下館子去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當初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把這些刺兒頭全攏到車工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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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納悶兒,這伙子人怎麼那麼扎堆兒呢?
幹活也好,玩兒也好,說幹什麼,呼啦一下全走了。
怎麼就突然之間沒矛盾了呢?
就拿評工資這種最難平衡、最棘手的事來說,也沒見他們有誰到車間主任這裡告過狀,訴過委屈,爭上一級。
不像江波在時,吵架不團結的有,工作甩耙子的有……都到他這個主任面前評理。
現在可好,自己好像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這個許一鳴用什麼辦法攏住了這幫子人?
難道像幫會那樣,因為他招數高,大家都拜他做老頭子不成?
指望這夥人靠集體的榮譽感?
這不,拿著自己的榮譽、集體的榮譽下館子去了。
他們靠的是什麼,對劉富貴來講始終是個謎。
別看這個月他們得了先進,可劉富貴那顆心始終懸著。
就連他們加工好的那些法蘭盤,他都覺得像是土地爺吹的一口仙氣變的,糊弄人的。
等仙法一過,又會變成一堆鐵疙瘩。
他不喜歡許一鳴,可是許一鳴技術上有一套,幹活也不偷奸耍滑,把一個工人的力氣全賣在這兒了。
他要把車間的生產搞上去,就得用許一鳴這樣的人。
劉富貴還發現,陳詠明卻是打心眼裡喜歡他們。
他常看見陳詠明和許一鳴這幫年輕人在一起聊天。
什麼都聊:生態平衡、尼斯湖水怪、國際足球賽……有時,他們還嘰里呱啦地講幾句英語。
扯那些有什麼用?
這些人不好管,就是因為懂得太多。
許一鳴他們可不管劉富貴怎麼想,他們真的像蝗蟲撲向玉米地般,撲進了飯店。
十塊錢吶!足夠他們狠實地吃喝一一頓。
許一鳴順著圓桌的坐位,挨著個兒瞅著那十三張臉。
十三張嘴雖然說著和這頓歡宴、和這次獎金毫不相干的話,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們每個人的心裡正激動不已。
因為對這群被苛求的偏見排斥於信任之外,卻又在努力掙脫的他們來說,今天的聚會,太不尋常了。
這無疑是一種光亮,給他們自信,照亮前方的道路。
麥芽色的啤酒,在瓶子裡滋滋地冒著乳白色的泡沫,泡沫順著瓶頸溢了出來,催促著他們趕快斟滿自己的酒杯。
許一鳴拿起酒瓶,把每個人的酒杯斟滿,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說道:「今天咱們能聚到一塊兒,是大家奮戰的結果。
來,我敬大家一杯。」
他表現得很淡然,相比起滿蓋荒原的蠻荒、兇險,這些事對他來說,平淡得像是盛夏淋了場小雨。
大家舉著酒杯站了起來,岳勁張開雙臂笑說:「慢點,咱們應該把這個鏡頭拍下來。」
說著,揹包里拿出了相機。
劉成龍贊道:「你小子想得還真周到。」
岳勁指揮著:「往一塊兒靠靠,往一塊兒靠靠。」
齊達說:「少了一個你多可惜,還是找個人給咱們按一下吧。」
岳勁一回頭,看到鄰桌有兩個中年人,於是笑問:「師傅,請您幫我們照張相好嗎?只要把這個小方框對準我們,別漏掉一個,按一下這個小鈕子就行。」
中年人欣然同意。
不過他也有點好奇,吃吃飯,怎麼想起拍張照片呢?照完後便隨口問句:「有什麼喜事嗎?」
岳勁道:「哥們心裡痛快。這頓飯是我們小組掙的獎金,體面!」
說罷,十四個人把酒杯碰得乒桌球乓地響。
酒從杯子裡濺了出來,彷佛他們心裡翻騰著的那股激情,也隨著濺了出來。
一群大小伙子開懷大笑。
許一鳴又說了句最實在的話:「希望下個月咱們再來這麼一次。」
「好!」
十幾聲匯合到一起的粗啞吼叫衝破屋頂。
中年人退到自己的座位,可他被那一桌子人吸引,視線不斷地朝許一鳴他們那張桌子望去。
岳勁用筷子敲了敲小碟,讓大家安靜。
他端了一杯酒站了起來,一改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態,說道:「我說咱們得敬班長一杯。
咱們班從讓人擠兌,到變成個先進班組,就是因為他領導有方。來,幹了!」
許一鳴連連擺手,不肯從座位上站起來。這點事算個屁!
聽了岳勁的話,中年人興趣更大了,壓壓手示意要走的同伴坐下。
岳勁大聲說:「班長,大家全端著酒杯站著,就等你一個人。你要是不喝,可就是看不起大夥。我們就一直站著。」
許一鳴只好站起來和大家一一碰杯。「你小子這話有毛病,誰有本事一個人包打天下?」
劉成龍說:「班長,早上你和主任的話我們都聽到了,就沖這個,大夥都服你!」
許一鳴擺擺手,「那不算什麼,今個大家出來高興,別總往我身上引,說點高興的事!」
齊達磕磕巴巴的說:「班長,你早上和主任的對決就是高興的事!」
大家又笑起來。
中年人挨著岳勁,趁機問道:「你們是哪個廠的?」
岳勁說:「一機廠的。」
哦,有意思,女兒改革試點的那個廠。安致遠疑惑地問了句,「是先進集體,怎麼還有人擠兌呢?」
劉成龍說:「先進集體是群眾評議的,要按車間主任的意思,我們全是刺兒頭、槓頭。
選先進一邊待著去,就這,還淨找岔子呢。」
岳勁插嘴:「還提他幹什麼,反正咱們也沒偷奸耍滑,作為一個工人,咱們的力氣全出給廠里了。
要是他家的買賣,我才不干呢。
可工廠不是他家的,工資也好,獎金也好,是國家給的。」
坐在安致遠對面的中年人笑說:「看來,人們不大喜歡當官的,哪怕是個挺小的官。不知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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