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羊耳示警,暗棋齊動
李承乾催馬往東宮走。
進了宮門,楊妙真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擦乾淨的槍頭。
「殿下,齊五那邊又有動靜了。」
李承乾下馬。
「怎麼了?」
「剛才加派的百騎司的人到位之後,在營房周圍擴大了巡查範圍。東面圍牆根下發現了一樣東西。」
她伸手遞過來。
一隻死羊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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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下來不久,血還沒幹透。
李承乾接過那隻羊耳朵,翻過來看了看。
耳根的切口齊整,一刀割下來的。血滲進了灰土裡,顏色暗紅,但還沒發黑。
「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到一刻鐘。百騎司的人繞到東面圍牆查看時,就扔在牆根底下,旁邊地上還有幾滴血。」
李承乾把羊耳朵放在一塊乾淨布上,遞給身後的親衛。
「包好,別碰切口。」
他往齊五住的營房走。
營房門口站了四個人,都是剛到的百騎司衛士。看到李承乾過來,齊刷刷行禮。
「齊五在裡面?」
「在。一早就沒出來過。」
李承乾推門進去。
屋子裡光線暗,窗戶只開了一條縫。齊五坐在床沿上,右手摟著齊安,周氏在旁邊整理包袱,像是隨時準備跑路的架勢。
看到李承乾進來,齊五猛地站起來,齊安被嚇得哆嗦了一下。
「殿下——」
「坐下。」
李承乾拉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
「紙條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現在我問你,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齊五的喉結動了動,點了一下頭。
「在吐蕃的時候,有沒有人跟你說過『舊友』這個詞?」
齊五想了一會兒,搖頭。
「沒有。工坊里大家都叫名字或者編號。吐蕃管事叫我『齊匠』,其他唐人叫我『五哥』。沒人用過『舊友』。」
「那『前約』呢?你跟誰有過什麼約定?」
齊五的手指抓緊了膝蓋上的布。
「……有過一個。」
李承乾等著他說。
齊五低下頭,聲音很輕。
「工坊里有個蕃人小管事,叫扎巴。平時看著凶,但私底下對我還行。有一次我修弩的時候手指被夾斷了兩根,是他偷偷給我找的草藥。後來我要被轉去別的地方,走之前他拉著我喝了碗青稞酒,說以後如果有機會做買賣,互相照應。」
「就這些?」
「就這些。當時說說而已,我都快死了,誰把這話當真?」
「扎巴,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逃出來的時候,他不在工坊。聽人說調去了別的地方,調去哪了沒人清楚。」
李承乾站起來。
「你仔細回憶一下,扎巴的長相、身高、口音,能想起多少寫多少。交給門口的人。」
「殿下,他們是不是要——」
齊五沒說完,但臉上的意思很明白。
李承乾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嚇他。
「你的命是我從吐蕃帶回來的。這條命在我手裡比在任何人手裡都安全。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該說的全說,別瞞,別猜。瞞一句話的後果比你想的嚴重得多。」
齊五的身子晃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我不瞞。」
李承乾走出營房。
楊妙真靠在廊柱上等著。
「殿下,羊耳朵和崇仁坊庫房裡拴過羊的痕跡,是同一隻羊嗎?」
李承乾的腳步停了半拍。
「你怎麼知道崇仁坊的事?」
「秦懷道剛派人回來跟我說的。他在庫房裡聞到了羊膻味,裡間地上的污漬送去給仵作驗了,確認是羊尿。」
李承乾把兩件事串到一起。
崇仁坊舊庫房裡拴過一隻羊。
齊五營房東牆根下扔了一隻新割的羊耳朵。
如果是同一隻羊——有人先把羊拴在庫房裡養著,然後割下耳朵扔到齊五住處當作警告。
割羊耳朵,在草原民族的習俗里不稀罕。突厥人、吐蕃人做記號、立誓、警告,都用過這種法子。
「這不是寫紙條的人幹的。」
李承乾開口了。
楊妙真看著他。
「紙條是試探,口氣客氣。羊耳朵是威脅,意思完全不同。寫紙條的人想跟齊五套近乎,割耳朵的人想讓齊五閉嘴。」
「兩撥人?」
「至少兩撥。一撥想拉攏齊五,利用他手裡的底冊和記憶。另一撥想滅口,不讓他再開口。」
楊妙真握緊了槍桿。
「要不要我去牆外轉一圈?」
「不急。割耳朵的人已經走了。這種東西扔完就跑,不會在附近等。你做另一件事。」
「殿下吩咐。」
「去崇仁坊,找秦懷道。告訴他,庫房裡那隻羊如果還活著,一定要找到。如果已經死了,找到羊的屍體,看看耳朵是不是少了一隻。」
楊妙真轉身走了。
李承乾回到書房,鋪開紙,把今天早上所有的線索寫成條目。
一、趙錄事血書「信在谷申」,「申」被篡改為「中」。申谷位於大斗拔谷以西三十里,與路線圖標註點重合。
二、執行篡改任務的尼瑪扎西,任務完成後被換水囊毒殺。換囊者「灰布衫」藏身崇仁坊舊庫房。
三、齊五營房外出現「舊友將至,勿忘前約」紙條,指向吐蕃工坊舊人扎巴。
四、齊五營房東牆根發現割下的羊耳朵,切口新鮮。崇仁坊舊庫房裡拴過羊,疑為同一隻。
五、紙條與羊耳朵來源不同,至少兩股勢力在同時行動。
李承乾寫完,放下筆。
五條線索,三條和祿東贊有關,兩條和齊五有關。
但齊五本身就是吐蕃想要解決的人。
所以五條線最終還是匯到同一個方向——祿東贊進京之後,長安城裡的暗棋全部被激活了。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李承乾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程處默的聲音在門板外面響起來。
「殿下,鴻臚寺那邊來人了。祿東贊遞了帖子,說他準備好了換俘細目,請太子殿下過目。」
李承乾把茶碗放下。
「幾時?」
「帖子上寫的是午時。」
還有一個時辰。
「去告訴來人,午時我到。」
程處默走了。
李承乾站起來,把桌上的條目紙折好,放進書案的暗格里。
午時。
他要去和祿東贊面對面坐著,談換俘的數字和人頭。
而祿東贊還不知道,他安排進大理寺改字的人已經變成了屍體。
他也不知道,鞋墊底下那張畫著「申」字的地圖已經在李承乾手裡。
更不知道,六個斥候此刻正在快馬趕往涼州的路上,目的地是一個叫「申谷」的地方。
李承乾換了一身乾淨袍子,系好腰帶,把佩劍掛上。
出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桌面。
那隻冷掉的茶碗旁邊,放著楊妙真臨走前留下的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槍在廊下,隨時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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