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侯門舊帳,牽出吐蕃
內容是一筆筆軍資調撥記錄。
時間跨度從四年前到兩年前。
每筆記錄格式相同:日期、品名、數量、經手人、去向。
品名包括弩架、輪架、鐵料、馬具。
去向全部寫的是「西倉轉涼州」。
經手人一欄,出現頻率最高的名字有三個。
趙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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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奉。
侯君集。
李承乾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筆記錄的品名是「舊輪架六架」,去向寫著「試器院轉西倉」,經手人一欄——
寫的是「侯君集經辦,侯文寧代簽」。
李承乾合上帳冊。
「常遠。」
「在。」
「這本帳是哪裡來的?」
「廣源櫃舊帳房的地窖。」
常遠的聲音很平。
「殿下今晚讓人炸了地窖暗門,但暗門通向的不止一條路。我走的是另一條。地窖南牆有個暗格,這本帳就在裡面。」
「你什麼時候知道暗格的?」
「三個月前。孫奉告訴我的。」
「孫奉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師父。」
侯文寧猛地轉頭。
常遠沒看他,繼續對著李承乾講。
「孫奉十三年前進宮,在內作局待了五年後被調去試器院。他是我舅舅的舊交,我進講武堂之前,在內作局做過兩年雜役。」
「杜楚客推薦你進東宮的?」
「是。杜楚客是保人,但他不知道我跟孫奉的關係。他推薦我是因為我字寫得好,他以為我只是個抄書的。」
「孫奉讓你進東宮做什麼?」
「抄東西。」
常遠低下頭。
「一開始只是抄各位公子的訓練記錄和考卷。後來孫奉讓我臨摹侯文寧的筆跡,我照做了。再後來,他讓我仿寫調令和簽字,我也照做了。」
「銅魚符底模銷毀那次,簽字是你仿的?」
「三年前那次不是我。那時候我還沒進東宮。」
「那是誰?」
「孫奉自己。他仿得粗,所以漏洞多。十二天前兵部石模那次取用記錄,是我簽的。」
李承乾掃了他一眼。
「你今晚把帳冊挖出來,坐在這裡等孤。你想幹什麼?」
常遠抬起頭。
「交帳。」
「為什麼?」
「因為孫奉今晚跑的時候沒有帶上我。」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他連信都沒給我留一封。劉安和另一個人翻牆跑了,他自己也跑了。只有我一個人被扔在東宮。」
「所以你恨他?」
「談不上恨。就是想明白了。」
常遠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攤在月光下。
「殿下,我這半年在講武堂抄了多少東西,您清楚。訓練章程、槍法要訣、行軍路線、軍報摘要,全從我手底下過。孫奉要我抄一份帶出去,我都照做了。」
他頓了頓。
「可今晚他跑的時候,連抄件都沒拿。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東西。他在乎的只有銅魚符和舊輪架。他利用我進東宮,就是為了靠近侯文寧的筆跡,好仿造簽字。其餘的——包括我這個人——都是順手捎帶的。」
院中很安靜。
禁衛們分散在四周,遠遠圍著,沒有人出聲。
李承乾把帳冊翻回侯君集那幾頁。
「這上面侯君集的名字,是真的還是編的?」
常遠搖頭。
「我不知道。帳冊不是我寫的。我只負責從暗格里取出來。孫奉說,這本帳是當年廣源櫃的舊管事藏的,專門記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舊管事是誰?」
「盧慎。就是殿下今晚抓的那個。」
又繞回來了。
盧慎寫的帳冊,孫奉知道藏匿地點,常遠負責取出來。
三個人,三個環節。
而帳冊里出現了侯君集的名字。
侯君集此刻人在涼州,剛剛執行完烏梁谷救人的行動。
李承乾合上帳冊,沒有再翻。
「侯文寧。」
侯文寧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過,這時才轉過來。
「殿下。」
「你爹知不知道這本帳的存在?」
「我不知道。」
侯文寧的聲音有點啞。
「但我可以寫信問他。」
「不用寫信。」
李承乾把帳冊塞進袖中。
「這本帳真假未定,孤不會因為一本來路不明的東西就定任何人的罪。」
他看向常遠。
「你今晚交出帳冊、交代身份,算主動投案。但你仿造簽字、泄露軍務的事實不會因此抹掉。大理寺會依律審你。」
常遠點頭。
「我知道。」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孫奉跑了。你覺得他會去哪?」
常遠想了一會兒。
「往西。涼州方向。他在涼州有人接應。」
「誰?」
「我不知道名字。但孫奉提過一次,說涼州有個人能幫他出關,那人在邊軍里有門路。」
李承乾朝禁衛揮了下手。
「把常遠帶走,單獨關押。供詞明天再錄,今晚不許任何人接觸他。」
兩名禁衛上前,架住常遠的胳膊。
常遠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殿下。」
「嗯?」
「鐵匣里除了帳冊,還有一封信。侯文寧拿著。」
李承乾看向侯文寧。
侯文寧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信封上沒有名字,沒有日期。
李承乾拆開。
裡面是一張薄紙,字跡端正,用的是上好的官用墨。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孫奉吾兄:輪架之事已辦妥,石模暫留,以備後用。符印一枚已交盧慎保管。餘款由廣源櫃走帳,不入兵部。此事若成,你我皆可脫身。若敗,帳冊自有旁人頂罪。切記,侯家那個孩子是最好的替死鬼。他在兵部待過,簽字到處都是。——趙。」
李承乾把信折好。
「趙錄事。」
這封信把所有的線索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趙錄事策劃,孫奉執行,盧慎保管符印,常遠仿造簽字,廣源櫃走帳洗錢。
而整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一個替罪羊。
侯文寧。
李承乾把信收進懷裡,拍了拍侯文寧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侯文寧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兩下。
「殿下,趙錄事之前不是已經被抓了嗎?」
「抓了。但他的嘴一直沒撬開過。」
李承乾翻身上馬。
「現在有了這封信,就不用撬了。」
他催馬往皇城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勒住韁繩。
「秦懷道。」
「在!」
「你帶人去大理寺,把趙錄事從牢里提出來,押到顯德殿。」
「現在?」
「現在。」
李承乾拍了拍馬脖子。
「告訴他,孤給他看樣東西。看完之後,他要是還不開口——」
他頓了頓。
「就讓他和盧慎關同一間房。盧慎半死不活,嘴裡含著毒還在罵他。兩個人待一晚上,明天看誰先招。」
秦懷道領命飛奔而去。
遠處,東方已經有了一線灰白。
天快亮了。
李承乾剛要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長安快騎從南邊衝來,翻身滾下馬。
「殿下!涼州急遞!侯君集將軍急報!」
「講。」
「侯將軍在涼州城外截獲一人。此人自稱內作局管事孫奉,被截時正持偽造軍令試圖混入邊軍營地。侯將軍已將其拿下,但在搜身時發現孫奉隨身攜帶一封密信,信上指名要將一批舊輪架送往——」
快騎喘了口氣。
「送往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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