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個了
我蹲在警戒線外頭,盯著死者身上的紙條。
二老歪死的時候身上也有。
「財是催命符,貪者亡」。
鐵柱死的時候身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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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是刮骨刀,縱者亡」。
現在又蹦出來一個。
「食為天命,無度者亡」。
三張紙條,三個死法。
這他媽分明是有人擱背後拿人命填一張桌子,缺一條腿就砍一條腿來湊。
我正要往警戒線裡頭再瞅兩眼,肩膀讓人從後頭拍了一巴掌。
「幹啥呢幹啥呢!往後退!」
一個穿皮夾克的警察橫眉立目地杵我跟前,腰裡別著銬子,手一伸把我扒拉出去兩米遠。我順勢退到人堆外頭,拿眼一掃,瞅見街角拐彎處蹲著個要飯的老頭,破棉襖爛得露棉花,跟前擱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裡頭扔著幾個鋼鏰兒。我走過去蹲他旁邊,掏出煙遞了一根。
「大爺,打聽個事兒。」
老頭抬眼瞅瞅我手裡的煙,接了,我給他點上。
「昨晚上那人是幾點出的事?」
老頭抽了口煙,咂摸咂摸嘴。
「十一點多吧。我擱那頭銀行台階上眯著,聽見『咣當』一聲,跟誰家水缸砸了似的。我爬起來一瞅,那老趙頭仰面朝天躺當街,肚子撐得跟懷了八個月似的,嘴裡往外淌東西,黏糊糊的,還冒熱氣兒。我尋思這是吃啥了撐成這樣,湊近了一聞。」
老頭拿煙屁股點了點自己鼻子頭。
「那味兒不對。撐死的人我見過,胃裡東西反出來是酸臭。他那個味兒,腥膻裡帶鐵鏽,跟拿血拌了棒子麵似的。我當時就麻爪了,沒敢再湊前。」
「他擱哪個燒烤攤吃的?」
「就東頭老孫家那攤子,十字路口往東走三十來步,門口支個鐵皮爐子,上頭架著鐵篦子那家。」
我把煙盒裡剩的三根煙全塞老頭手裡,站起來往東走。老孫家燒烤攤這會兒還沒出攤,鐵皮爐子擱在牆根底下,篦子上結了一層黑糊糊的油垢。我蹲下來瞅了瞅,爐子旁邊的泔水桶還沒倒,裡頭泡著簽子、毛肚、剩麵條,湯麵上漂著一層紅油。我拿根樹枝扒拉兩下,從桶底撈出一截簽子頭,上頭串著指甲蓋大一塊肉。那肉顏色發白,紋理細得跟雞胸脯似的,但聞著那股味兒,又是鐵鏽混著腥膻。
我掏了張草紙把肉包了揣兜里,正要走,黃小跑從對面房檐上出溜下來,往我鞋面上一蹲。
「別擱兜里揣著,那玩意兒髒。」
「你看出來了?」
「瞅著像耗子肉。但比一般耗子肉發白,八成是擱藥水泡過的。那老頭昨晚上吃的所謂大腰子,我聞著那味兒就不對勁。老孫家我盯過兩天,他那腰子進貨渠道邪性,隔三差五有個騎倒騎驢的給他送,拿黑塑膠袋裹著,鬼鬼祟祟的。」
「那倒騎驢的長啥樣?」
「沒瞅清楚。每回都是後半夜來,卸完貨就走。我跟過一回,那小子騎到鎮西頭牲口市那兒拐彎,胡同太窄我鑽進去跟丟了。」
我琢磨了一下,這事兒得從兩頭捋。一頭是那個賣耗子藥的小年輕,腰裡別著人骨頭,手裡攥著元陽丹,嘴裡念叨著「老東西不挪窩」。另一頭是這張紙條,三個死人,三條「無度者亡」,擺明了是有人拿旁門左道在鎮上做局。這兩頭中間有沒有線連著,我得找著那根線。
回了旅店,我把黑狐叫出來。
「這肉擱東西泡過。具體啥東西我認不准,但裡頭有硃砂味兒。硃砂你知道吧?旁門裡頭拿硃砂配符水給人灌,能讓人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擱肉里效果差點,但吃多了照樣迷糊。」
「讓人迷糊,然後猛吃?」
「對嘍。把硃砂跟另外幾味藥配一塊兒,人吃下去先是胃口大開,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猛造,等造到一定份上,藥勁兒上來,胃就不蠕動了,東西全堵在裡頭。這時候再吃點發脹的玩意兒。」
「炸糕。」
「嗯呢,黃米麵炸糕,油大,進胃裡一泡,膨脹起來比原先大三四倍。胃壁撐到極限,『啪』一傢伙。」
「這事兒跟賣耗子藥的小年輕有沒有關係?」
「我覺著不像一路的。小年輕弄的是元陽丹,抽人陽氣搓丸子,那是修煉路數。這個拿硃砂藥肉害人撐死的,手法更簡單,更像是有人擱後頭指揮一幫碎催在辦事兒。你想想,二老歪死於財,鐵柱死於色,老趙頭死於吃,三個人死法不同,但紙條上的字是一路貨色。」
「說的都是沒有節制。」
「那是誰的手?」
我正琢磨著,黃小跑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渾身毛上掛著蜘蛛網,嘴裡叼著個東西往桌上一甩。
「累死你爹了。那小子今兒個沒出攤,我蹲他住處瞅了半天,他在屋裡鼓搗東西。我鑽進去瞅了一眼,你猜咋著?」
「別賣關子。」
「他在拿骨頭刻東西。那骨頭就擱桌上擺著,他拿把小刀擱那兒刮,刮一會兒拿起來對著燈瞅瞅,再擱黃紙上拓印。拓完了把黃紙疊成三角揣兜里。我瞅著他桌上已經疊了七八個了。」
「骨頭上刻的啥?」
「我沒敢湊太近,就瞅著像符。但跟正經出馬先生畫的不一樣,那符的筆畫都是拐著彎的,跟蚯蚓爬似的。其中有一張他擱桌上沒來得及疊,我掃了一眼,上頭有字。」
「啥字?」
「我認不全,但有倆字我認得,『鎮』和『魂』。」
「『鎮魂符』。坑底下東西怕是出來。小年輕擱骨頭刻鎮魂符,他刻那玩意兒幹啥?」
「他會不會是想拿假符把夜梟糊弄過去?」
「小子,你腦子轉得快。夜梟守坑靠的是啥?小年輕要是拿骨頭上刻的假符把真符換了,夜梟擱上頭貼一堆假貨還當寶貝供著,底下東西沒了鎮壓,噌一傢伙出來,小年輕趁亂撈東西。可他忘了一件事兒,底下東西要是真出來了,別說他一個旁門崽子,夜梟都未必摁得住。」
我越琢磨越覺得這裡頭水渾。夜梟讓我收拾小年輕,小年輕憋著壞要換鎮魂符,填陣的人擱鎮上一條一條往裡填人命。三撥人,三個方向,到底誰跟誰是一夥的?
我決定不等了。白天我去鎮上溜達,專門挑牲口市、舊貨市場、殯葬用品店這些地方轉悠。
牲口市後頭有條小街,全是賣紙紮、花圈、骨灰盒的,我一家一家進去跟老闆嘮嗑,遞煙,扯閒篇。轉到第四家,門口掛著「孫記殯葬」的牌子,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孫,幹這行幹了三十來年。我進去買了兩刀黃紙,跟他嘮上了。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前陣子鎮上有沒有人過來買過特別的紙紮?不是給死人燒的那種。」
老頭拿眼斜我一下。
「你問這幹啥?」
「我這不搞民俗調查嘛,收集點材料。」
老頭猶豫了一下,壓低嗓子。
「有倒是有。上個月有個小年輕過來,擱我這兒訂了五個紙人。你猜怎麼著?他擱紙人後背上寫名字,拿雞血調的墨,寫完了讓我給紙人肚子裡填東西。填啥呢?填頭髮、指甲蓋、還有剪下來的衣裳角。我幹了三十年殯葬,頭一回見這麼訂紙人的。我跟他說紙人不興這麼弄,不吉利,他說你甭管,按我說的做,錢給雙份。」
「那五個紙人他拿走了?」
「拿走了。騎個倒騎驢來的,後斗里擱著黑塑膠袋,把紙人卷巴卷巴塞進去拉走了。我瞅著那方向往西去了。」
「您還記得那紙人後背上寫的名字不?」
老頭想了想。
「我記了倆。一個叫趙德貴,一個叫周老歪。別的沒記住。」
趙德貴。老趙頭的大名就叫趙德貴,鎮上小賣部老闆,昨晚上剛撐死。周老歪我不認識,但「老歪」這名字,朱家坎死那個叫二老歪。
我謝過老頭,出門右拐鑽胡同,黃小跑從牆頭上探出腦袋。
「查著了,那個騎倒騎驢的叫孫三兒,擱鎮西頭牲口市後身租的房,白天睡覺晚上出來。我盯過他兩回,他那倒騎驢後斗里老擱著黑塑膠袋,隔三差五往老孫家燒烤攤送一趟。另外他跟賣耗子藥那小年輕認識,我瞅見倆人在胡同里說過話。」
「說啥了?」
「離得遠沒聽清,但倆人說完話,小年輕給了孫三兒一包東西,孫三兒揣懷裡騎車走了。」
線頭露出來了。孫三兒給燒烤攤送肉,肉里擱硃砂藥,老趙頭吃了撐死。孫三兒還給殯葬店老闆訂紙人,紙人後背寫名字填頭髮指甲,這是替人填陣呢。填陣的紙人往哪擱?我讓黃小跑帶路,直奔鎮西頭牲口市。
牲口市後身是一片棚戶區,土坯房擠擠挨挨,胡同窄得倆胖子並排走都費勁。黃小跑領我七拐八拐到了一間掛著破棉帘子的土房跟前,門鎖著,窗戶拿塑料布釘死了。
「這孫三兒白天不在家,鎖著門呢。」
我瞅了瞅左右沒人,拿肩膀頭子一頂窗戶,塑料布連釘子一起崩開了。翻窗進去,屋裡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兒,地上擱著個煤球爐子,爐子邊上摞著半箱子黑塑膠袋。我翻開一個,裡頭是凍得梆硬的肉塊,聞著就是老趙頭胃裡那味兒。再翻,翻出一捆黃紙,紙上拿雞血寫滿了名字,我數了數,十一個。趙德貴排第三個,頭一個是周老歪,第二個叫李滿倉,往後還有七八個。每個名字底下畫著符,跟小年輕刻在骨頭上的「鎮魂符」一個路數。
我把那張黃紙揣兜里,正要走,外頭傳來自行車鈴鐺響。黃小跑耳朵一支棱。
「孫三兒回來了!」
我蹲到門後頭,從門縫往外瞅。孫三兒三十來歲,瘦得跟麻稈似的,騎個倒騎驢到門口,下車開鎖。他前腳邁進來,我後腳把門一關,膝蓋照他後腰眼一頂,臉朝下摁地上了。
「別動。動一下我拿膝蓋把你脊梁骨頂折了。」
孫三兒吱哇亂叫。
「大哥大哥!要錢給錢!別動手!」
「我不劫財。我問你答,答錯一句我卸你一根手指頭。老孫家燒烤攤那肉是誰讓你送的?」
孫三兒哆嗦了一下。
「我、我自己弄的,跟旁人沒關係。」
我拿膝蓋又往下壓了壓。
「你擱殯葬店訂的紙人填頭髮指甲寫名字,這手法叫『替身填陣』。你一個送肉的,知道啥叫填陣?誰教你的?」
孫三兒不吱聲了。我從腰裡摸出黃小跑給我準備的傢伙事兒,一根半尺長的竹籤子,往他手指頭縫裡一插。
「我說我說!是、是一個姓吳的,叫吳老道!他擱鎮上租了個院子,說讓我幫他辦事兒,每回給我五十塊錢。肉是他給的,讓我往老孫家送,紙人也是他讓我訂的,說寫完名字擱城隍廟後頭燒了就行。別的我啥也不知道!」
「吳老道住哪兒?」
「鎮東頭醬油廠後身,門口有棵歪脖子榆樹那家。」
我鬆開孫三兒,拿他褲腰帶把他手捆在床腿上,嘴裡塞了塊抹布。翻窗戶出去,黃小跑已經在牆頭上等著了。
「吳老道這名兒你聽說過沒?」
「沒聽說過。但既然叫『老道』,那跟咱們就不是一個路數」
「走,會會他去。」
鎮東頭醬油廠後身,歪脖子榆樹底下果然有戶人家,院牆拿水泥抹的,鐵皮門關得嚴嚴實實。我跟黃小跑繞到後頭,黃小跑從牆根下水道鑽進去瞅了一圈,回來報告說院子裡沒人,正屋鎖著,西廂房擱著一口大缸,缸里泡著黃紙和骨頭渣子,味兒跟元陽丹一個路數。堂屋桌上擱著一張黃紙,上頭畫著五個圈,三個圈裡打了鉤,倆圈空著。
我一看這圖就明白了。五個位填了仨,還差倆。老趙頭是第三個,老孫家燒烤攤是填土位的工具。那剩下倆位,水位的鐵柱已經死了,朱家坎二老歪填的是金位,老趙頭填的是土位。剩下水位和火位。鐵柱那個水位是在二十里填的,這說明吳老道跟二十里那邊也有聯繫。小年輕賣耗子藥,吳老道填陣,孫三兒送貨,這他媽是一整條線。
我正琢磨著,黃小跑突然從房樑上出溜下來。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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