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鎮上兇案
我蹲在街對面一個賣烤地瓜的攤子旁邊,假裝挑地瓜,眼睛往西頭牆根底下踅摸。那小子坐在摺疊桌後頭,跟個泥菩薩似的,一早上沒見他說過一句話,有人問價他就伸手指頭比劃一下,連嘴都懶得張。買耗子藥的也不多,偶爾來個老頭老太太拎兩包走,扔下毛八分的鋼鏰兒。生意寡淡得很。
我挑了個烤地瓜,給了錢,蹲在攤子跟前剝皮。黃小跑從牆根底下的排水溝里探出個腦袋,小眼珠子滴溜溜轉,瞅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晃晃悠悠往西頭走。走到耗子藥攤子跟前,我蹲下來,裝模作樣翻了翻那幾包耗子藥。
「這藥咋賣的?」
那小子抬起眼皮瞅我一眼。帽檐底下那張臉瘦得沒個人樣,顴骨支棱著,眼窩凹進去,嘴唇乾得起皮。但他那雙眼睛不對勁,眼珠子黑得過了頭,跟拿墨汁泡過似的,瞅人的時候不眨眼,直勾勾的。
「大包五毛,小包兩毛。」
聲音倒正常,有點啞,跟嗓子眼兒里卡了雞毛似的。
「管用不?我家那耗子成精了,粘鼠板粘不住,耗子藥不吃。」
「管用。」
他說了倆字,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我蹲那兒沒動,掏了根煙遞過去。他看了看煙,接過去了,我給他點上。他抽菸的姿勢怪,不往肺里吸,光在嘴裡過一圈就吐出來,跟吹煙玩兒似的。
「兄弟哪的人啊?瞅著面生。」
「外地的。」
「哪的外地?」
「北邊。」
「北邊哪兒?」
他抽了口煙,拿眼珠子斜我一下。
「你查戶口呢?」
我嘿嘿一樂。
「這不嘮嗑嘛,我瞅你一個人坐這兒怪悶的。」
「不悶。」
「於正國你認識不?」
我冷不丁來了一句。
他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就一下,跟蚊子叮了似的,立馬又恢復了。要擱一般人瞅不出來,出馬先生看人先看氣,他那一頓的工夫,肩膀頭子繃了一下,氣兒亂了一瞬。
「不認識。」
「於正國你都不認識?二十里那片兒有名兒的出馬先生,上個月剛死。」
「我外地來的,不認識。」
「那你咋接的他這攤子?」
「啥叫他這攤子?這攤子是我的,我在這兒擺半年了。」
我故作驚訝。
「喲,那是我記岔了,對不住對不住。」
我又遞了根煙,他沒接,把手裡那半截掐滅了擱桌上。
「你還有事兒沒?沒事兒別擋著攤子。」
「有有有,我買藥。」
我掏了五毛錢擱桌上,拿了兩包大包的耗子藥,站起來走了。
走到街對面回頭瞅了一眼,那小子又坐那兒跟泥菩薩似的了,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擱在桌子底下,一直沒拿出來。我懷疑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黃小跑從牆根底下躥出來,三蹦兩跳追上我,順著我褲腿爬到肩膀上。
「咋樣?」
「那小子身上有味兒。」
黃小跑趴我耳朵邊上說,那聲音跟小孩捏著嗓子說話似的,又尖又細,但字兒咬得清清楚楚。
「隔著五步遠我都聞著了,那股子腥膻味兒,跟於正國身上的一模一樣。但比於正國的濃,濃多了,跟拿大鍋熬了三天三夜似的。」
「還有呢?」
「他腰裡別著東西,硬邦邦一條,拿布裹著,我瞅著那形狀像根骨頭。」
「骨頭?」
「嗯呢,人骨頭,脛骨那個粗細長短。」
我心裡頭一緊。拿人骨頭當傢伙什兒的,擱出馬行裡頭那叫「骨器」,正經出馬先生不使這玩意兒,太陰,折壽。使骨器的都是旁門裡頭走歪道兒的。
「你先盯著他,我回旅店等你。」
「嗯。」
黃小跑從肩膀上出溜下去,一溜煙鑽排水溝里沒影了。我往旅店方向走,一邊走一邊琢磨。那小子嘴嚴,問不出啥,硬問肯定打草驚蛇。黃小跑眼睛毒耳朵靈,讓它跟著比我自己盯管用。
回了旅店,我往床上一躺,翻來覆去把事兒捋了一遍。
於正國死了,他那攤子有人接著擺,這人身上有跟於正國一樣的味兒,那八成就是黑狐說的那個「幫於正國看攤兒的小年輕」。
於正國每個月逢五逢十趕集,今兒個正好是初五,這人是掐著日子來的。但他不承認認識於正國,這不正常。要真是接攤子的,咋會不認識原攤主?除非他壓根兒就是於正國的人,於正國死了他不敢認,怕沾包。
可他為啥還要來擺攤?要是個正常買賣,於正國死了他換個地方擺不就完了?非得在二十里這片兒晃悠,說明他目的不在賣耗子藥。那他在賣啥?
我在床上烙餅烙到晌午,起來去街上吃了碗餛飩。回來的時候路過集貿市場,遠遠瞅了一眼,那攤子還在,人也在,跟前蹲著個老太太在挑粘鼠板。我正要走,黃小跑從旁邊房頂上掉下來,正砸我腦袋上,把我帽子和它自己都砸得滾地上了。
「你他媽。」
「別罵了趕緊走。」
黃小跑翻了個跟頭站起來,渾身毛炸著,尾巴撅得老高。
「那小子攤子底下有東西,我鑽進去瞅了,桌子底下拿木板釘了個暗格,裡頭擱著個小布包,我扒開瞅了一眼,是藥丸子,黑不溜秋的,跟羊糞蛋子似的,但味兒不對,腥了吧唧的。我叼了一顆出來。」
它從腮幫子裡頭吐出一顆黑丸子,滾到我手心裡。那丸子指甲蓋大小,硬邦邦的,拿近了聞,一股子鐵鏽味兒混著說不出的腥。
「這啥玩意兒?」
「不知道,但瞅著像旁門裡頭拿人身上東西搓的丸子。於正國那老東西煉法身的時候,有些玩意兒得拿人身上的物件當引子。這丸子八成也是那路數。」
「你先別回去了,跟我回旅店。」
我把黃小跑揣兜里,快步回了旅店。關上門,把黑狐叫出來。
「啥玩意兒這是,嗆死我了。」
「你認得?」
「認不太準,但八九不離十。這東西叫『元陽丹』,拿人的元陽搓的,比直接吸元陽更陰損。吸元陽好歹人還活著,這玩意兒是先把人元陽抽乾了再搓成丸子,人當場就得死。我看這丸子成色,一顆裡頭至少擱了七八個人的量。」
「七八個人?」
「這還是往少了說。你看這丸子表面有紋路沒有?一道紋就代表一個人。你數數。」
我拿指甲颳了刮丸子表面,果然有細紋,密密麻麻的,我數了三遍,十一條。
「十一個人?」
「嗯,十一口子人的元陽搓這一顆。這玩意兒擱黑市上能賣大價錢,一顆少說值這個數。」
黑狐伸爪子比劃了個數。
我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這他媽比於正國還不是人。於正國好歹不禍害活人,這玩意兒直接拿人往裡填。」
「我覺得,不只是於正國死了才這麼幹,或許已經持續很久了,元陽丹除了用於修煉,還有重要的用處,就是續命。」
「續命?」
「沒錯,但是丹藥的續命只是頂藥,不能長久,想要長久,就得通過換命,也是續命的一種方式,我覺得這後面,恐怕不簡單。」
黃小跑從兜里探出腦袋。
「還有呢,我盯他那會兒,聽見他跟人說話。」
「跟誰?」
「不知道,我就聽他在攤子後頭嘀嘀咕咕,跟空氣嘮嗑似的。但我趴牆根底下瞅了,他跟前沒人。他說話聲兒小,我就聽著幾句,說啥『陣眼破了正好』『底下東西該出來了』『老東西再不挪窩我自個兒去取』。」
「他說的『老東西』是誰?」
「那我哪知道,我又沒趴他嘴邊上聽。」
黑狐拿爪子拍床板。
「還能是誰?夜梟唄。這小子知道坑底下有東西,也知道陣眼破了,還知道『老東西』守著不挪窩。他明擺著跟夜梟不是一條心,他想趁夜梟還沒下坑自個兒先去撈一把。」
「那他跟夜梟啥關係?」
「這你得讓黃小跑再去打聽。」
「我再去蹲一下午,晚上給你信兒。」
「小心點,那小子身上有骨頭,萬一是個練家子,你跑都跑不了。」
「你放心吧,我黃小跑別的不行,跑路第一名。」
它從窗戶縫裡鑽出去,臨走還回頭補了一句。
「晚上給我留飯啊,我要吃燒雞。」
「滾蛋。」
黃小跑走了之後,我跟黑狐又把事兒捋了一遍。於正國死了,他手底下這小年輕蹦出來了,拿元陽丹修煉,還惦記坑底下的東西。夜梟把崽子放出來,明擺著讓崽子找這小年輕,想借我的手收拾他。可這裡頭有個地方我不明白。
「黑狐,夜梟為啥不自己收拾這小子?他活了兩百多年,弄死個二十來歲的旁門崽子不跟碾死個臭蟲似的?」
黑狐舔了半天爪子,才慢悠悠開口。
「兩個可能。一個是他不能動手,有忌諱。另一個是他不想動手,嫌麻煩。但這倆我都不太信。」
「為啥?」
「夜梟那老東西,二百多年,啥忌諱能絆住他?嫌麻煩更扯淡,他要是嫌麻煩當初就不會守那坑守二百年。我尋思著還有第三個可能。」
「啥?」
「他動不了。夜梟守著那坑,說白了也是被那坑拴住了。他離不了二十里這一片,所以他得找個替他跑腿的。於正國活著的時候是他跑腿的,於正國死了,他就得再找一個。」
「所以他把崽子放出去找這小年輕?」
「對,但找著了之後呢?他得讓這小年輕替他辦事兒。可小年輕明顯不樂意給他辦事兒,想自個兒單幹。夜梟又不能自個兒動手收拾他,所以……」
「所以他讓我動手。」
「嗯呢。你動手收拾了小年輕,夜梟省事兒了,坑底下沒人惦記了,他還能落個『幫你查案』的人情。這小年輕一死,他還能順手把小年輕煉的元陽丹收了,滋補滋補。」
我咂摸了一下這個味兒,覺得不對勁。
「黑狐,你不覺得這事兒太順了嗎?」
「啥意思?」
「你想啊,夜梟把崽子放出來找小年輕,我正好就在鎮上,黃小跑出去溜達一圈就找著攤子了,蹲一下午就聽著那小年輕跟空氣嘮嗑說『老東西再不挪窩』。這他媽也太巧了。就跟有人把東西擱你手邊兒上,就等著你伸手拿似的。」
黑狐不舔爪子了,抬頭瞅我。
「你接著說。」
「我尋思著,夜梟知道我在查鐵柱這事兒。他蹲電線桿子上瞅我來著,他知道我住在哪個旅店,他知道黃小跑跟著我。他要是想讓黃小跑聽著啥,黃小跑就能聽著啥。那小子跟空氣嘮嗑,指不定就是嘮給黃小跑聽的。」
黑狐沉默了半天,拿爪子撓了撓耳朵後頭。
「你小子長進了。這話在理。夜梟那老東西算盤打得精,他知道你查事兒是靠黃小跑,那他只要把想讓黃小跑聽著的話擱合適的時候說出來,黃小跑就能帶回來。你還覺著自個兒查著了,其實你查著的都是他餵給你的。」
「所以他餵給我這些,是想讓我幹啥?」
「讓你趕緊動手收拾小年輕。你越早收拾了他,夜梟越早省心。」
「那我要是不動手呢?」
「那他下一步就得加碼。夜梟辦事兒有路數,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你就等著吧,後頭還有招。」
我躺床上盯著天花板瞅了半天。夜梟這老東西,拿我當狗使喚,還他媽擱狗食盆子裡下了料,就等我上鉤。可我明明知道他在下餌,還得往下跳,因為鐵柱那事兒是真的,小年輕拿活人元陽修煉也是真的,我不管他就還得有人死。
「黑狐,你說我要是裝傻呢?」
「裝傻?咋裝?」
「夜梟不是想讓我趕緊動手嗎?我偏不動。我慢慢查,查深點兒,把小年輕跟於正國的關係、跟夜梟的關係全捋清楚了再動手。夜梟不是能等嗎?我也能等。」
「你小子,陰啊。夜梟想拿你當刀,你拿他當磨刀石。行是行,但你得防著他狗急跳牆。你不動手,他說不定就自個兒想辦法了。」
「他自個兒動手更好,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用啥法子。」
這事兒定下來了,我打算先不回二十里,就在鎮上蹲著,把黃小跑蹲到的信兒再夯實夯實。可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鎮上就出了大事兒。
我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的。旅店窗戶臨街,外頭「嗚哇嗚哇」的警笛聲跟殺豬似的,還有人大呼小叫。我披上棉襖推開窗戶一看,街上一輛警車停著,車頂上的燈轉得人眼暈。好幾個警察在那兒拉警戒線,線裡頭躺著個人。
我套上褲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擠到人堆里一看,後脊樑「唰」一下涼透了。
躺地上的是個男的,四十來歲,穿件灰撲撲的棉襖,臉衝上躺著。肚子鼓得跟扣了口大鍋似的,把棉襖扣子全撐崩了,棉花翻在外頭,肚皮露著,青紫青紫的,上頭全是撐開的裂紋,跟龜裂的河床似的。臉更嚇人,嘴張得老大,腮幫子撐得變形了,嘴唇撕開往外翻著,舌頭伸出來耷拉在嘴角,紫黑紫黑的。眼珠子倒是閉著,但眼皮鼓鼓囊囊往外凸,跟熟透了的爛葡萄似的。
最瘮人的是他身上那股味兒,腥膻裡帶著腐臭,跟死耗子泡了三天泔水似的,隔著警戒線都嗆鼻子。
「讓讓讓讓,幹啥呢!」
一個警察過來轟我。
我退後兩步,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老頭。
「大爺,這咋回事兒?」
老頭壓低嗓子。
「聽說是撐死的。昨晚上這人去燒烤攤上吃了八碗面,又造了三十串大腰子,回家路上還買了二斤炸糕,走著走著就倒這兒了,肚子當場就撐爆了。你看那肚皮,跟氣球吹炸了似的。」
「撐死的?」
「嗯呢,法醫初步看了說是急性胃擴張,撐破的。但我跟你說。」
老頭四下瞅了瞅,湊近我耳朵。
「這人我認得,姓趙,在鎮上開小賣部的,平時摳得跟啥似的,吃碗麵都得跟人要蒜的主兒,他能一口氣造八碗面?糊弄鬼呢。」
我往警戒線裡頭又瞅了一眼,這回瞅准了,死者右手攥著,指頭縫裡露出點黑邊兒。
在他的胳膊上有一張紙條。
「食為天命,無度者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