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吸元陽
話是沒說,但是我清楚。
因為朱家坎也發生過這樣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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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老歪身上。
財是催命符,貪者亡。
而現在,在二十里。
色是刮骨刀,縱者亡。
我拳頭攥緊。
鐵柱啥人我太清楚了,跟姑娘說話都臉紅的主兒,說他好色?說他縱慾?打死我都不信。
「那這人吸鐵柱元陽幹啥?」
「修煉唄。」
黑狐聲音沉下來。
「這路子叫『采戰』,旁門左道裡頭頂下作的一種。拿活人元陽補自個兒,補一回頂自個兒修仨月。但有個毛病,補一回就得停一陣子,等吸進來的元陽化乾淨了才能補下一回,不然自個兒身子扛不住。所以這人挑人下手得挑體格好的,鐵柱這樣的小伙子正合適。」
我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李月從外頭進來,端著一碗熱湯麵擱我跟前。
「先吃,吃完再說。」
我扒拉了兩口面,腦子裡還在轉。於正國死了,二十里就有人拿他的路數害人,這他媽也太巧了。
除非這人一直在於正國手底下貓著,於正國一死他就蹦出來了。
「黑狐,於正國在二十里這一片,有沒有啥走的近的人?」
黑狐想了半天。
「於正國那老東西獨性,跟誰都不近乎。但他每個月逢五逢十去鎮上趕集,有個固定攤子,賣耗子藥的。你師父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嘴,說於正國那耗子藥攤子後頭,老有個小年輕幫他看攤兒,瞅著二十來歲,不愛說話,臉生,不是咱這一片的人。」
「叫啥?」
「你師父沒打聽。於正國那人你也知道,誰敢打聽他的事兒?」
我三兩口把面扒拉完,站起來就要走。
李月攔住我。
「你又要幹啥去。」
「出去轉轉,鐵柱這樣的人都被害死了,這人得多壞。」
李月沒攔我,李老漢也沒攔我。
「良子,我記得以前於正國一趕集就去一個耗子藥的攤子,說他會不會……」
李老漢沒往下說,可我已經明白了他要表達啥。
我點了點頭。
我出了院門,天已經黑透了。十一月的晚上,風颳得電線「嗷嗷」叫,屯子裡家家戶戶亮著燈,但道上一個人沒有。黃小跑蹲我肩膀上,尾巴纏著我脖子,跟條圍脖似的。
「黃小跑,明兒個跟我去鎮上蹲坑。」
「吱。」
「這回你不許再一見事兒就跑啊。」
「吱吱。」
「你吱吱個屁,上回在採石坑你趴地上裝死,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黃小跑拿爪子捂耳朵,那意思我明白。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我一邊走一邊尋思。
這事兒還有個地方不對勁。
於正國死前說夜梟「送崽子過來是讓崽子認道,下回他自己來」。
夜梟自個兒來幹啥?來挖坑底下那個東西?
那坑底下到底埋著啥玩意兒,值得夜梟守二百多年?
「黑狐,你知道那坑底下有啥不?」
黑狐沉默了半天,久到我以為它睡著了,才慢悠悠來了一句。
「我要是沒猜錯,那底下鎮著個東西。當年我路過二十里的時候,那坑還沒人挖,但地氣不對,我繞著走的。」
「啥東西?」
「不知道。但能讓夜梟守二百多年的,你覺得能是啥好東西?況且他只是守著,又不敢取,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想取,又不敢,害怕地下的東西。」
我咽了口唾沫。一個夜梟就夠我喝一壺的了,那老東西活了兩百年,道行深不可測。坑底下要是再鎮著個比夜梟還邪乎的玩意兒……
「黑狐,你說於正國那法身,我破得是不是太容易了?」
黑狐「哼」了一聲。
「你也覺出來了?於正國說他煉了二十年法身,二十年,擱旁門裡頭不算短了。但他那法身脆得跟燒餅似的,一刀就裂了。我當時也納悶呢。」
「你是說……他法身不完整?」
「我懷疑他那法身是拿坑底下的東西煉的。但只煉了一半,另外一半……」
「另外一半在夜梟那兒。」
「嗯。所以他這些年不敢動夜梟,夜梟也不動他,倆人互相捏著把柄。現在於正國死了,他那半拉法身碎了,夜梟手裡那半拉就成了廢物。夜梟要是想接著煉,他就得自個兒去坑底下取。」
我腦子轉得飛快。夜梟送蛋讓於正國孵,孵出來的崽子認道兒。
認的啥道?坑底下那個陣的道!夜梟早就想自個兒下去,但陣是於正國布的,夜梟破不了。現在於正國死了,陣眼也讓我和黃小跑破了,夜梟再下去就沒人攔得住了。
「黑狐,咱是不是把夜梟給放出來了?」
「現在知道晚了。先把眼前這事兒辦了,夜梟那老東西一時半會兒不敢動,他得先探探坑底下的路。咱把鐵柱這事兒了了,回頭再琢磨他。」
我想想也是。夜梟活了兩百年,辦事兒肯定穩當,不會於正國一死他立馬就下去刨。
他得等,等風頭過去,等沒人盯著那坑了,他才好動手。這就給了我時間。
當務之急是鐵柱這事兒。一個拿活人元陽修煉的雜碎,比於正國好對付,但更缺德。
於正國好歹還講個「煉法身」,不禍害活人。這玩意兒直接拿活人往裡填,擱出馬行裡頭這叫「吃絕戶食」,是最下三濫的路數,擱老輩子逮著了得點天燈。
我走到屯子口,回頭瞅了一眼。李月還站在院門口沒進去,手揣袖子裡,遠遠地瞅著我。我擺了擺手,她沒動,就那麼站著。黃小跑在我肩膀上「吱」了一聲,拿爪子拍拍我臉。
「知道了,辦完事兒就回來。」
我轉過身,往鎮上方向走。十一月的夜風颳得臉生疼,但軍大衣裡頭揣著李月給灌的熱水瓶子,暖烘烘的。黃小跑縮在我脖領子裡頭,尾巴尖兒搭在我喉嚨上,那點兒熱氣兒不大,但挺舒坦。
「黃小跑,明兒個到了鎮上,你鑽那個耗子藥攤子底下去,聽聽那小子跟誰說話,說啥。我在街對面蹲著。」
「吱。」
「你要是讓人逮著了,別又裝死。上回你裝死,人家差點兒拿你剝皮。」
「吱吱。」
「你除了吱吱還會說別的嗎?」
黃小跑拿爪子扒拉我耳朵。
你管得著嗎。
我笑了兩聲,心裡頭那點兒堵得慌的勁兒散了不少。鐵柱這事兒得趕緊辦,辦完了還得琢磨夜梟,那老東西飛走之前那副德行,跟沒事兒人似的,但我瞅他臨走時候瞅我那一眼。
那眼神兒不對,跟於正國瞅我最後一模一樣。
他壓根兒沒把我當回事。於正國起碼還跟我打了一架,夜梟連打都懶得打,他覺得我不配。
那意思明擺著。
你嚴良就是我把刀,使完了往邊上一扔,回頭你連我尾巴都摸不著。
「黑狐。」
「嗯。」
「你說夜梟活了二百多年,他有沒有啥弱點?」
黑狐想了半天。
「有。他太穩了。穩過頭了。這種反倒是有個毛病。覺得自個兒啥都算到了,一旦出了岔子,他反應不過來。於正國死前說夜梟『早就知道陣鎮不住你』,說明他算準了你能破陣。但他沒算到於正國臨死前把話給你捅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他以為我啥都不知道,其實我啥都知道了?」
「對。他覺著你還是那把刀,但其實你已經不是了。他下回再跟你打交道,肯定還是那套。拿你當槍使。到時候你裝傻,瞅准了機會捅他一下。」
「我捅得動嗎?」
「你捅不動,我捅。」
黑狐的聲音裡頭帶著點笑模樣。
「我雖然沒到兩百年,可咱一點不差,要知道,修行這玩意,不是時間長就牛逼的,更何況誰還沒個打盹兒的時候?」
我心裡頭踏實了點兒。黑狐這老傢伙真到事兒上,它心裡有數。
走到鎮子邊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鎮上比屯子熱鬧,街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但路燈底下還有擺攤兒的,賣糖葫蘆的、賣烤地瓜的、賣凍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蹲下來,把黃小跑從脖領子裡掏出來放地上。
「明兒個趕集,那小子八成會在。你先去轉轉,熟悉熟悉地形。」
黃小跑抖了抖毛,小眼珠子在路燈底下泛著綠光,躥出去兩步又回頭瞅我。
「去吧,明兒個早上我在街口等你。」
「吱。」
黃小跑一溜煙鑽進牆根底下的排水溝里不見了。
我找了個小旅店,五塊錢一宿,屋裡頭就一張床一個暖壺,被褥上的味兒跟旅店老闆的腳丫子有一拼。但我太累了,往床上一倒就迷糊過去了。
半夜裡讓尿憋醒了一回,起來撒尿的時候瞅見窗外頭路燈底下蹲著個東西。
一隻貓頭鷹,蹲在電線桿子上,拿屁股對著我。
我後脊樑一涼,拿手電筒照過去,那貓頭鷹「撲棱」一下飛了,飛走的時候我瞅得真真兒的。
翅膀尖兒上缺了一根羽毛,右邊翅膀。
白天在採石坑,夜梟飛走的時候我特意瞅了一眼。
右邊翅膀尖兒也缺一根。
「操。」
我罵了一聲,關了窗戶。夜梟沒走遠,他還在二十里這一片貓著。於正國死了,他沒急著下坑,他在等啥?
我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夜梟蹲電線桿子上瞅我住的旅店,這意思太明白了。
他盯著我呢。他怕我壞他事兒,所以得看著我。但他沒動手,說明他現在還不想跟我撕破臉。
那他也得盯著鐵柱這事兒。有人在二十里拿活人元陽修煉,這事兒鬧大了,派出所一來,鎮上屯子裡全是人,他還咋下坑?
「黑狐,你說夜梟會不會幫咱查這事兒?」
「幫咱?他不給咱使絆子就不錯了。」
「他要是想下坑,就得讓二十里消停了。鐵柱這事兒鬧得人心惶惶,鎮上肯定加派人手巡邏,他下坑就不方便了。所以他要麼等這事兒過去再動手,要麼……」
「要麼他幫咱把這事兒摁下去,然後他好清靜。」
「對。但夜梟那老東西精得很,他不會自個兒露面。他八成會使喚啥人替他辦這事兒。」
說到這兒我腦子裡「咔」一下。
「黑狐,夜梟手裡頭有四隻貓頭鷹崽子。」
「嗯。」
「那四隻崽子認道兒,也認人。」
「你是說……」
「夜梟白天把崽子帶走了,但晚上他蹲電線桿子上瞅我,崽子呢?」
黑狐沉默了兩秒,突然「嘿」了一聲。
「你小子,長進了。」
「那四隻崽子放出去了。夜梟讓它們找那個使陰符的人去了。」
「對。夜梟想借你的手收拾那小子,他好清靜。但他又不明說,他在試你。看你能不能自個兒找著那小子。」
我拳頭往床板上一砸。
「這老東西,拿我當狗使喚呢!」
「當狗使喚咋了?你把事兒辦了,鐵柱的仇報了,人也逮著了,夜梟還落個清靜。你又不虧。」
「那他咋不直接告訴我?」
「他憑啥告訴你?他告訴你,你就欠他一人情。他不告訴你,讓你自個兒查,查著了是你本事,查不著跟他沒關係。老東西算盤打得精著呢。」
我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夜梟這老東西,活了二百多年,啥事兒都講究個「不沾因果」。
他讓崽子過來認道,是「送人情」,但送完了就得拿回報。他嘴上說「崽子的事感謝你」,實際上呢?實際上他壓根兒沒打算把崽子給我。
「行了,不想了。明兒個先查那小子。」
我蒙頭睡過去,一覺到天亮。
早上五點多讓外頭趕集的動靜吵醒了,起來洗了把臉,出門去街口。黃小跑已經在街口等著了,蹲在牆頭上,嘴裡叼著半拉油條,瞅見我來了,把油條往我手裡一塞。
那意思,給你留的。
我咬了一口,涼的,但好歹是油條。
「找著地方了?」
黃小跑在前頭帶路,拐了兩個彎,到了集貿市場西頭。這地方平時賣菜賣肉,逢五趕大集的時候人擠人。於正國的耗子藥攤子就在西頭牆根底下,一張摺疊桌,上頭擺著幾包耗子藥,一摞粘鼠板,還有個破收音機。攤子後頭坐著個人,二十來歲,瘦得跟麻稈似的,穿件藍布棉襖,領子立起來遮住半張臉,帽子壓得低低的,只露個下巴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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