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出事了
我從採石坑出來,日頭都偏西了。
十一月的天短,晌午一過,日頭就跟讓誰拿繩拽著往下出溜似的,一會兒比一會兒低。
風從老林子裡刮過來,帶著松針子和凍土腥味兒,灌進脖領子裡跟刀片剌肉似的。衣服前襟兒掉了倆扣子,拿手攥著也不是個事兒,我把黃小跑從肩膀上拽下來塞懷裡,讓它給我擋著風。
「你輕點兒摳,我里子就剩一層布了。」
黃小跑在我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坦地方蜷著,尾巴尖兒搭在我手腕子上。
那意思趕緊走吧,凍死個黃皮子了。
我拖著腿往二十里方向走。
於正國那老東西踹我那幾腳不算啥,主要是黑狐上身那一陣,勁兒使得太猛,胳膊腿現在跟灌了醋似的,酸得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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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刺我別腰後頭了,刀刃上那層白霜化了,但拿手一摸還是涼得扎手。
從採石坑到二十里,抄近道得走四十分鐘。這一道上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倒騰於正國死前那些話。
「夜梟拿你當刀使」
「這坑底下往深了挖有東西」
「他守了二百多年了」。
黑狐在我腦子裡沒動靜。
這老傢伙就這樣,事兒沒想明白之前不愛吱聲,跟那些半瓶子醋的仙兒不一樣,不瞎咋呼。
進了二十里地界,天已經擦黑了。
屯子裡炊煙四起,苞米茬子粥的味兒飄過來,我肚子立馬咕嚕一聲。
從昨兒個後半夜折騰到現在,胃裡頭跟讓誰拿砂紙打磨過似的。
李月家在二十里相當好找,畢竟酒香太濃了。
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瞅見李月端著個笸籮從屋裡出來倒泔水。
她瞅見我第一眼,笸籮差點兒沒扔了。
「良子哥!你這是讓誰給造了?」
我低頭瞅了瞅自己。
身前襟兒扯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於正國揚我那把黑粉末還在臉上燒出幾個紅點子,跟長了啥皮膚病似的。褲子上全是土,膝蓋那塊磨得鋥亮,鞋幫子裂了口,大拇腳趾頭在外頭凍得通紅。
「跟人幹了一仗。」
「跟誰?」
「於正國。」
李月臉色變了。她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姑娘,打小在屯子裡長大,她爹釀酒的,啥三教九流沒見過。
「進屋說。」
她拽著我胳膊就往屋裡薅。
我「嘶」了一聲,她鬆手一看,我胳膊上讓於正國摳的那幾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珠子,棉襖袖子都洇透了。
「你等著。」
李月轉身進灶房,一會兒端出來一盆溫水,拿手巾沾著給我擦臉,擦到傷口那塊兒我齜牙,她就放輕點兒。擦完了又從柜子里翻出來一瓶紫藥水,拿棉簽給我點傷口。
「疼不疼?」
「不疼。」
「放屁,你臉都抽抽了。」
她嘴上不饒人,手上更使勁兒了,我疼得直抽冷氣。黃小跑從我懷裡探出腦袋瞅熱鬧,李月拿棉簽棒敲了它腦門一下。
「你也是,跟著出去一趟,咋護的人?」
黃小跑「吱」一聲縮回去了。
正說著話呢,院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就聽人喊:「李叔!李叔在家沒?」
李老漢從偏廈子酒窖里鑽出來,手裡還拎著個提子,酒糟味兒嗆鼻子。
「咋了咋了?」
來的是屯子西頭的趙二,跑得滿頭汗,大冷天臉上直冒白氣。
「出事了!鐵柱……鐵柱沒了!」
李老栓手裡提子「咣當」掉地上了。
「啥叫沒了?」
「死了!在他自個兒屋裡頭,光不出溜的,褲襠那玩意兒……那玩意兒直挺挺的!嚇死個人了!」
鐵柱?鐵柱我認識,二十五六歲的大小伙子,家裡就剩他一個,爹媽走得早,自個兒種幾畝地,農閒了幫人扛活兒。這人靦腆得不像話,跟屯子裡大姑娘小媳婦說句話臉都能紅到脖子根,大夥都叫他「鐵大姑娘」。
熱心腸也是真熱心腸,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喊一聲就到。
這麼個人,死了?還死得這麼邪乎?
「你親眼瞅見了?」
李老漢臉都白了。
「我哪敢瞅啊!老孫頭瞅見的,嚇得他跑出來的時候鞋都掉了一隻。現在屯子裡人都往那兒趕呢,治保主任也去了,說得保護現場,等派出所來。」
我站起來就往外走。
李月一把薅住我袖子
「你幹啥去?」
「看看。」
「你自個兒傷成這樣還看啥看?派出所馬上就來了。」
「等派出所來,黃花菜都涼了。」
我回頭瞅她一眼。
「鐵柱跟咱啥關係?一個筆寫不出兩個李。」
李月不吭聲了,鬆了手,轉身從柜子里把我那件出門穿的軍大衣薅出來扔給我。
「穿上!凍死你得了。」
我把軍大衣裹上,黃小跑順溜地鑽進大衣里兜,只露個腦袋在外頭。趙二還在那兒喘呢,我招呼他。
「走,前頭帶路。」
鐵柱家在屯子西頭靠溝沿那兒,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塌了半截也沒修。
我到的時候院門口已經圍了十來號人,一個個抻著脖子往裡瞅,誰也不敢進。
治保主任劉大脖子在那兒維持秩序呢,瞅見我來了,眉頭皺得跟核桃似的。
「嚴良,你來幹啥?這得等派出所。」
「劉哥,我瞅一眼,不碰東西。鐵柱啥人你知道,我不能看著不明不白就這麼走了。」
劉大脖子尋思了兩秒鐘,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腳碾了碾。
「快點的啊,別給我找麻煩。」
我進了屋。鐵柱家窮得叮噹響,外屋一口鍋一個水缸,裡屋一張床一個櫃,地上全是土,踩得油光鋥亮。鐵柱就躺在床邊上,真跟趙二說的那樣,渾身上下啥也沒穿,凍得青紫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最扎眼的是他那玩意兒,直挺挺豎著,跟根旗杆似的,人都死透了,那地方還跟活人一樣。
這不對勁。
人死了,血不流了,那玩意兒不可能還立著。
除非死之前一兩秒剛受了啥強烈刺激。
我蹲下來瞅,鐵柱臉上表情怪得很。
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像是瞅見了啥嚇人的東西,但嘴角又往上翹著,帶著點兒笑模樣。
又害怕又舒坦,這他媽啥表情?
「黃小跑,出來幹活。」
黃小跑從我兜里蹦出來,倆小眼珠子滴溜溜轉,拿鼻子貼著地皮聞了一圈,突然打了個噴嚏,回頭瞅我,小爪子往鐵柱枕頭底下一指。
我掀開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黃裱紙,裁得四四方方的,上頭拿硃砂寫了幾個字,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歪歪扭扭。
色乃刮骨刀,縱者亡。
我拿起來湊近了瞅,硃砂上頭還有一股子味兒,不是普通硃砂,裡頭摻了啥東西,聞著跟廟上燒的藏香似的,還有點甜不嘰的膩歪味兒。
我拿手指頭蹭了一下,那硃砂已經干透了,但蹭下來的粉末在手指頭上微微發燙。
「黑狐,你瞅瞅這玩意兒。」
腦子裡靜了一拍,黑狐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來。
「硃砂裡頭摻了合歡粉和骨灰,這字是拿人血調了硃砂寫的。人血不是鐵柱的,鐵柱的血我聞著了,味兒淡,這上頭的人血沖,是個活物的血,腥氣重,不是人。」
「啥活物?」
「修出點兒道行的,入過輪迴的,最少三輩子沒入畜生道的。」
我後脊樑一緊。三輩子沒入畜生道,那意思是這玩意兒少說也修了百八十年了,道行比黃小跑高出去不知道多少層。
外頭劉大脖子喊上了。
「嚴良!完事沒?派出所電話打通了,一會兒就到!」
我把那張黃裱紙疊吧疊吧揣兜里,又掃了一眼屋子。
鐵柱家窮,柜子裡頭就兩件換洗衣裳,炕席底下壓著二十來塊錢,再啥值錢玩意兒沒有。這不像謀財。柜子頂上放著個酒瓶子,拿起來一聞,是李老栓家打的散酒,剩了個底兒。旁邊擱著半包花生米,花生皮掉了一炕。
我把那半瓶酒拎起來聞了聞,除了酒味還有點兒別的。
「黃小跑,這酒你聞聞。」
黃小跑蹦上柜子,鼻子湊近瓶口一聞,渾身的毛「唰」一下全炸起來了,倆後腿一蹬躥到我肩膀上,拿爪子使勁扒拉我耳朵,那意思是。
趕緊走,別碰這玩意兒。
「咋了?」
「誰喝誰躺。」
「你是說,喝了這個酒的人,就躺了?」
黃小跑猛點頭。
我把酒瓶子拿起來準備帶走,劉大脖子進來了。
「幹啥呢幹啥呢?那玩意兒得留現場!」
「劉哥,這酒八成有問題,我拿回去找人驗驗。」
「你驗個屁!趕緊放下,等派出所來。」
我沒理他,把酒瓶子往軍大衣里一揣,轉身往外走。劉大脖子在後頭氣得直蹦。
「嚴良!你他媽給我放下!」
「劉哥,你信我這一回。鐵柱死得邪乎,你瞅他那玩意兒還立著呢,你等派出所來,他們能看出個啥?最後還不是定個『猝死』拉倒?鐵柱就這麼白死了?」
劉大脖子不吭聲了。他在屯子裡幹了十來年治保主任,啥邪乎事沒見過,心裡頭明鏡似的,有些事兒派出所真管不了。
「那你……快點兒查。」
「別張揚。」
我點頭,出了院門。外頭圍的人更多了,瞅見我出來,七嘴八舌問咋回事。我沒搭茬,一路小跑回了李月家。
李老栓在屋裡抽旱菸呢,瞅見我進來,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
「咋說?」
「讓人害了。有人在酒里下了東西。」
「啥東西?」
「還不知道,得讓人瞅瞅。」
我把酒瓶子往炕桌上一放,又掏出那張黃裱紙展開。
「黑狐,你瞅瞅這字,認識不?」
「這字……不太好說。」
「啥意思?」
「你看這『色』字,上頭那刀字旁寫得跟個符似的,那一撇一捺拐彎的勁兒,不是一般人寫字的筆法。這是專門練過的,這叫『符字』,出馬先生畫符時候用的變體。」
我又把紙湊近了瞅,黑狐不說我還沒注意,他這一說,那「色」字上頭的刀字旁確實拐得邪乎,一撇一捺都帶鉤。
「叔,你見沒見過誰寫這種字?」
李老漢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沒有。」
「良子。」
黑狐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這字我認得。」
「你認得?」
「寫這字的人,手上有功夫,練過『陰符』一路。陰符跟陽符不一樣,陽符是給人治病驅邪的,陰符是給人招災引禍的。我在早年間見過一次,那時候在……」
「在夜梟那兒。」
我腦子「嗡」一下。
「你啥意思?這事兒跟夜梟有關?」
「我不敢說有關,但這陰符的路子,夜梟會。二百年前他剛成精的時候,我倆有過幾次見面,他會,不過這東西跟他修行相悖,他應該不會這麼幹。」
我深吸一口氣。
今兒個白天在採石坑,夜梟飛走之前那副德行,鎮定得不像話。
於正國死前說夜梟拿我當刀使,替他除了於正國好獨占坑底下的東西。現在於正國剛死,二十里就出了這檔子事,死法還這麼邪性。
「黑狐,你說夜梟會不會在殺人滅口?於正國死了,知道他那些事兒的人就剩夜梟自個兒了。」
「不對。」
「於正國死前說夜梟『早就知道這陣鎮不住你』,說明夜梟算計好了借你的手殺於正國。那於正國知道的那些事兒,夜梟巴不得爛在肚子裡。他應該盼著於正國死,犯不著再滅口。」
「那這事兒是誰幹的?」
「你再瞅瞅那酒瓶子。」
我把酒瓶子拿起來,拔開塞子又聞了聞。這回我留了個心眼,沒直接湊鼻子跟前,拿手扇著味兒聞。除了那股甜膩膩的味兒,底下還有一層。酒味兒底下壓著一種腥氣,跟魚鱗味兒似的,又帶著點兒騷。
「這味兒……」
「你再想想,今兒個白天在採石坑,於正國身上啥味兒?」
於正國躲在那個坑裡,汗泥味混合著草藥還有發霉的味道。
可跟這瓶子裡的味道不一樣。
「鐵柱這死法,那玩意兒直挺挺的,臉上還帶著笑。這是讓人把元陽給吸了。吸完了人精氣一空,心臟立馬停跳。那黃裱紙上的字,一來是嚇唬人的,讓人以為鐵柱是自個兒好色調戲啥不乾淨的東西遭了報應。」
「二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