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可疑

  我伸手夠,夠不著。

  於正國也急了,伸手去撲,他胳膊抬不利索,撲了兩下沒撲著。四隻崽子擠擠挨挨地飛到罈子跟前,落在最邊上那個罈子上頭,四隻一塊兒拿爪子刨壇口上封的黃泥。

  「它們知道陣樞在哪兒!」

  我腦子裡靈光一閃。

  夜梟那老東西把崽子送過來,恐怕就是讓它們幹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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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頭鷹認路認陣,老夜梟活了那麼多年,什麼陣沒見過。

  於正國也反應過來了,臉色終於真變了。

  「小畜生壞我事!」

  他顧不上我了,連滾帶爬往罈子那邊沖。

  我哪能讓他過去,從後頭撲上去一把抱住他腰,倆胳膊箍得死死的。於正國掙了兩下沒掙開,回頭拿後腦勺撞我腦門,撞得我眼冒金星,手還是沒松。

  「黃小跑!別他媽抽抽了!去幫崽子扒罈子!」

  黃小跑趴在地上緩過勁來了,倆小眼珠子一翻,這回沒請仙兒。

  它瞅著於正國讓我抱住了,噌地從地上躥起來,連滾帶爬撲到罈子跟前,拿牙幫崽子一塊兒啃壇口黃泥。

  四隻貓頭鷹崽子加一隻黃鼠狼,五張嘴一塊兒啃,壇口那黃泥本來就乾裂了,讓他們啃得嘩啦嘩啦往下掉渣。

  於正國讓我抱住了腰,掙了兩下沒掙開,突然不掙了,回頭沖我齜牙一笑。

  「你抱著吧,抱緊點。」

  他兩手往下一伸,從棉褲腰裡摸出來個小布包,拿牙咬開布頭,裡頭是一把黑粉末,跟剛才揚我那把差不多。他往上一揚,我趕緊偏頭,但還是沾了一臉,那粉末沾在臉上火燒火燎的疼。我實在抱不住了,鬆了手去蹭臉,於正國脫出身來,抬腳踹黃小跑。黃小跑往旁邊一滾躲開了,但於正國接著踹第二腳,這回踹向罈子上的貓頭鷹崽子。

  「噗」一聲,一隻崽子讓他踹飛出去,撞在石壁上,毛掉了一地,趴在地上直抽抽。剩下三隻撲棱著飛起來,但飛不高,在半空中打旋。

  「於正國!我操你姥姥!」

  我顧不上臉疼了,從後頭一把抱住他脖子,胳膊肘勒著他喉嚨。老東西這回掙得凶了,我倆滾在地上,碎石硌得後背生疼。於正國拿手指頭摳我胳膊,摳得皮開肉綻,我死活不松。黃小跑趁這工夫又撲到罈子跟前,拿爪子接著扒拉。

  罈子底下的魚鰾膠讓它扒得起了邊,黃小跑拿牙咬住膠邊,腦袋往後一甩。

  「刺啦」一聲,膠撕開一條縫。它使爪子伸進縫裡往上一掀,罈子歪了,「咕嚕」一聲滾到一邊,罈子底下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符。


  「掀石板!踹!」

  我吼了一嗓子。黃小跑蹦起來拿屁股往石板上一坐,「嘎巴」一聲,石板裂了一道縫。它又蹦起來坐第二下,石板「嘩啦」碎成幾塊。底下是空的,石頭縫裡往外「呲呲」冒藍氣,那藍氣一冒出來,地上的藍光紋路跟開了鍋似的翻湧,黏糊糊的勁道一下子泄了大半。

  「我腳底下不黏了!」

  我蹬了兩下腿,果然鬆快了。

  於正國讓我勒著脖子,眼見陣眼讓人破了,老東西徹底急眼了,張嘴咬我胳膊,咬得我「嗷」一嗓子,手一松,他掙出去了。

  他爬起來就往洞口跑,腳底下藍霧散了,他跑得比剛才利索多了。我爬起來追,跑了兩步想起來黃小跑跟崽子還在裡頭,又折回去。黃小跑正把那幾隻貓頭鷹崽子往一塊兒歸攏呢,地上那隻挨踹的還抽抽著,黃小跑拿鼻子拱它,拱了半天,小崽子總算站起來了,翅膀耷拉著,但還能走。

  「給我,我揣著。」

  我把四隻崽子往懷裡頭塞,扣子掉了兩顆,拿手攥著衣襟。黃小跑往我肩膀上一躥,四個爪子摳著我棉襖,尾巴繞到我脖子上纏了一圈,跟條黃圍脖似的。

  「追!別讓老東西跑了!」

  我往洞口跑,於正國正扒著堵洞那塊大石頭往外推呢,推了半天沒推開。那石頭少說幾百斤,他一個人推不動。

  「於正國!你跑不了了!」

  我衝上去,這回沒拿軍刺。

  軍刺剛才扔地上了。

  我攥著拳頭照他後心錘,錘了兩下老東西沒反應,第三下他回過頭來,臉上全是黑灰跟汗,混一塊兒跟鬼似的。

  「嚴良,你今兒個破我陣,我認了。但你甭想逮著我。」

  他從兜里摸出來個東西,我以為是符,往後閃了一步。

  結果他摸出來的是個竹哨,放嘴裡一吹。

  沒聲。

  人耳朵聽不見的那種,但四隻貓頭鷹崽子在我懷裡同時支棱起腦袋,連地上那隻半死不活的都撲棱了一下。

  「你。」

  我話沒說完,四隻崽子跟瘋了似的從我懷裡往外掙,這回我攥著衣襟也攔不住了,四隻一塊兒躥出去,往洞頂石縫裡鑽。那隻飛不利索的也讓於正國一把抄起來,往上一扔,崽子撲騰著扒住石縫鑽進去了。

  「那崽子是我養的。」

  於正國把竹哨揣兜里,嘿嘿一樂。

  「你以為夜梟送來的?他送來的是蛋,我孵出來的。我養了仨月了,比跟你的親。」


  我腦子「嗡」一下。

  「你把崽子還我!」

  「還你?行啊,你開石頭,出去追,追上算你的。」

  於正國往旁邊一閃,讓開洞口那塊大石頭。

  他啥意思我看明白了。

  他自己推不動石頭,想讓我推。我尋思推開石頭,於正國肯定得跑,但他跑了我能追,崽子在洞頂石縫裡我也能掏。可萬一我推石頭的工夫他使陰招……

  正猶豫呢,腦子裡突然「轟」一聲,跟讓人往天靈蓋里灌了一壺開水似的,從頭頂熱到腳底板。那感覺太熟了。

  黑狐來了。但這回跟平時不一樣,平時黑狐上身是慢慢熱起來,跟烤火似的,這回是「咣」一下,跟讓人拿開水澆了似的,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炸起來了。

  「嚴良,身子給我。」

  黑狐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清清楚楚,跟當面說話一樣。

  「你歇會兒。」

  我沒來得及回話呢,身子就不聽使喚了。胳膊腿自己動,我眼睜睜瞅著自己彎腰把地上那把軍刺撿起來,手攥上去的時候我感覺軍刺把兒冰得邪乎。

  不,不是冰,是黑狐的勁道灌進去了。那把軍刺在我手裡頭「嗡」地一聲,刀刃上浮出來一層白霜,洞裡頭沒多冷,霜卻越結越厚,刀刃上的寒光比剛才亮了好幾倍。

  於正國瞅見我彎腰撿軍刺,沒當回事,還擱那兒樂呢。

  「咋的,還要扎我?你扎唄,你扎多少刀我都不帶死的。」

  他話沒說完,我。

  應該說是黑狐已經躥出去了。那速度我自己都嚇一跳,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腳底下碎石「嘩啦」往後飛。於正國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軍刺已經到他胸口了。

  這一刀跟剛才我扎的那幾刀完全兩碼事。

  軍刺捅進去的時候,於正國胸口那一片干肉「咔嚓」一聲裂開了,跟劈柴似的,裂口從刀口往兩邊延伸,黑灰色的干肉一塊一塊往下掉。於正國低頭瞅著自己胸口,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不敢信。

  「這……這不可能……」

  他伸手想捂胸口,手剛抬起來,胳膊上的皮肉也裂了,順著紋路往下淌黑水,跟泥石流似的。他整個人從胸口那個刀口開始,裂紋往脖子、往肚子、往胳膊腿蔓延,皮肉一塊一塊往下掉,掉在地上還冒黑煙。

  「你……你咋能破我法身……」

  於正國往後退了兩步,後脊樑撞在石壁上,碎石嘩啦往下掉。他低頭瞅著自己手,十個手指頭的皮肉裂開了,露出來裡頭黑灰色的骨頭,骨頭也在裂,跟干樹枝似的「嘎巴嘎巴」響。


  「我煉了二十年……二十年……」

  黑狐在我腦子裡「哼」了一聲,通過我的嘴說話,動靜跟我平時完全兩碼事,又低又沉,跟石頭碾子壓過地面似的。

  「你那點玩意兒,擱我這兒不夠看。」

  於正國靠著石壁往下出溜,腿上的皮肉裂完了,膝蓋骨露出來,他站不住了。他抬頭瞅著我。

  眼珠子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我明白了……」

  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明白了……夜梟那老東西……他送我蛋的時候我就該尋思過味來……」

  他咳嗽了兩聲,咳出來的全是黑水。

  「那老東西……他比我歲數大……我小時候聽他叫喚,我爺爺說他小時候也聽他叫喚……那老東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送我蛋,讓我孵,讓我養……他早就知道這陣鎮不住你……他讓崽子過來……是讓崽子認道,下回他自己來……」

  於正國說到這兒,胸口裂到脖子了,腦袋歪在一邊,嘴還在動,但聲音越來越小。

  「嚴良……你當夜梟是啥好東西……他拿你當刀使……你替他除了我……他好獨占……」

  「他獨占啥?」

  「這坑底下……往深了挖……有東西……夜梟守了二百多年了……」

  於正國說完最後一句,腦袋一歪,整個人「嘩啦」一聲散架了,皮肉骨頭碎了一地,跟拆了一堆舊家具似的。

  黑煙冒了一屋子,嗆得我直咳嗽。

  這會兒我又能動了,黑狐把身子還給我了,但後勁還在,胳膊腿熱乎乎的,軍刺上的白霜還沒化乾淨。

  我站那兒瞅著地上於正國那堆零碎,緩了兩口氣。

  「黑狐,他說夜梟……」

  「先找崽子。」

  黑狐的聲音在腦子裡響了一下,又悶回去了。

  我抬頭瞅洞頂。四隻貓頭鷹崽子鑽在石縫裡,擠成一團,沖底下咕咕叫。我搬了幾塊碎石墊腳,爬上牆根架子,伸手夠。

  夠不著,差一拃。黃小跑從我肩膀上躥上去,扒在石縫邊上,拿爪子把崽子一隻一隻往外撥拉,撥拉一隻我接一隻往懷裡塞。最後一隻讓黃小跑叼著後脖頸子遞下來的,塞回棉襖裡頭的時候,四隻崽子擠一塊兒,倒是不掙了。

  「行,崽子齊了。」

  我從架子上跳下來,走到洞口那塊大石頭跟前。石頭少說三四百斤,擱平時我推不動,但黑狐的勁還沒全散,我兩手撐住石頭,腰一使勁。


  「嘿」的一聲,石頭往裡挪了半尺,洞口開了條縫,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我一激靈。

  我拿肩膀撞了兩下,石頭滾到一邊去了。

  洞口一開,外頭天光大亮,都晌午了。

  十一月的太陽白慘慘的,照在採石坑裡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但比洞裡頭強多了。

  我從洞口鑽出去,黃小跑跟在後頭。採石坑裡頭靜悄悄的,滿地的碎石頭跟爛泥,我那輛破摩托還停在坑邊上,車座上落了一層霜。

  然後我瞅見坑沿上蹲著個東西。

  一隻貓頭鷹,蹲在坑沿的歪脖子柳樹上,個頭比普通貓頭鷹大出兩圈去,羽毛灰撲撲的,兩隻眼睛跟銅鈴鐺似的,直勾勾盯著我。我懷裡四隻崽子同時叫起來了,撲棱著翅膀要往外飛。

  「夜梟。」

  「這是我答應你的。」

  「但是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我陰沉的臉,死死盯住夜梟。

  「什麼事?」

  「你是不是知道這坑下面有東西。」

  「什麼?你說啥我咋聽不懂。」

  我看著他,夜梟沒有啥變化,就蹲在樹枝上。

  「朱家坎跟二十里這些事,是不是都是你搞出來的。」

  「嚴良,雖然我們之間有過交易,但是我犯得著搞這些事麼?」

  「我安安靜靜修煉,我活了200多年,世上的事我早看透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夜梟。

  夜梟也看著我。

  四目相對,我想從他的眼睛中尋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他太鎮定了。

  沒有情緒上的變化。

  「行了,崽子的事我還要感謝你,咱們後會有期。」

  夜梟沒再說什麼,而是飛走了,那四個崽子就跟在他身後,一起飛走了。

  夜梟飛遠後,黑狐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良子,你覺得於正國的話,有幾分可信?」

  「我覺得怎麼也得有5分,他犯不著說謊,所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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