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活煉
於正國的領子讓我薅得死死的,老東西脖子上的皮鬆得跟老母雞嗉子似的,一拽一大把。
軍刺尖兒抵著他喉嚨,我手上勁使了七分,刀刃已經陷進去一點,皮沒破,但於正國脖子上的褶子讓刀尖頂出個坑來。
「你別動!再動我捅你脖子!」
我嗓子都劈了。
十一月的冷風從洞口石頭縫往裡灌,我腦門上卻全是汗珠子,順著眉毛往眼睛裡淌,殺得慌。
於正國讓我薅得直翻白眼,兩手撲棱著往我手腕子上抓,他那指甲蓋又長又黃,跟老鷹爪子似的往我手背上摳。我手腕子一疼,勁鬆了三分,老東西瞅准這空檔腰往下一縮,領子從他肩膀上出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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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那件破衣服本來就大兩號,這一縮整個人跟泥鰍似的從我手底下滑出去,腳底下一個踉蹌往後倒,後脊樑撞在石壁上,撞得頂上碎石嘩啦掉了一片。
「黃小跑!快!」
我顧不上追於正國,扭頭沖黃小跑那邊吼。
黃小跑已經蹭到那間石窟窿門口了,肚皮貼地,四條小短腿緊著倒騰,尾巴拖在藍霧裡頭跟泡在水裡似的。它聽見我喊,回頭瞅了一眼,倆小眼珠子瞪得溜圓,嘴邊上白沫子甩了一地,但它知道輕重,扭過頭去接著往前爬。
於正國靠在石壁上喘了兩口粗氣,瞅見黃小跑快蹭到罈子跟前了,臉色唰地變了,那褶子疊褶子的老臉上頭一回露出真著急的樣兒。
他手忙腳亂從腰上把那銅鈴鐺解下來,這回不晃了,直接拿牙咬住鈴鐺舌頭,腮幫子一鼓,腮幫子兩邊的皮跟癩蛤蟆似的鼓出兩個大包。
「嗡。」
鈴鐺讓他拿牙這麼一咬,響聲跟剛才完全兩碼事,悶得跟牛犢子叫喚似的,整個洞裡頭的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於大頭跟於剛倆屍傀同時把腦袋扭向黃小跑那邊,脖子上的骨頭節嘎巴嘎巴響,聽著都牙磣。
倆屍傀一塊兒往黃小跑那兒撲,腿不打彎,步子又急又碎,腳底板蹭著碎石「嚓嚓嚓」響成一片。
我哪能讓它們過去。黃小跑要是讓這倆玩意兒踩上一腳,那就不是貼地上了,得嵌進地裡頭去。我往前躥了兩步,軍刺橫著掃出去,刀刃正對於剛後腰上那張黃紙符。
於正國剛給他貼的新符,我這一刀從符紙中間划過去,連符帶底下那層干肉一塊兒豁開了,黃紙裂成兩半往下掉,黑煙從傷口「噗」地冒出來。
於剛往前撲的勁頭一下子卸了,腿一軟跪地上了,倆胳膊撐著地想起來,胳膊肘子直打晃。於大頭從我左邊包過來,我抬腳照他膝蓋窩踹,踹上去跟踹樹樁子沒兩樣,但好歹把他踹得偏了半步。我趁這半步的空檔扭頭沖黃小跑喊。
「別管後頭!扒罈子!」
黃小跑已經蹭到那排罈子跟前了。那間石窟窿裡頭靠牆根擺著五六個黑陶罈子,壇口拿黃泥封著,上頭拿硃砂畫了符。
黃小跑拿前爪子扒拉最邊上那個罈子的底,爪子摳進罈子和地面之間的縫裡,使了吃奶的勁往外撥拉。
於正國把鈴鐺從嘴裡吐出來,鈴鐺上全是哈喇子,他拿袖子一抹,沖我齜牙。
「小兔崽子,你今兒個壞我大事!」
他從牆根架子上又摸了一沓符紙出來,得有小二十張,啪啪啪往於大頭跟於剛腦門上貼,一人腦門貼了四五張,貼完了倆屍傀渾身上下跟長了黃毛似的,動作又快了一截。
於大頭胳膊一輪,大巴掌扇在我肩膀上,那勁大得我整個人往旁邊橫了兩步,軍刺差點脫手。
我左邊胳膊本來就讓他掐過一回,這會兒又挨了一下,從肩膀頭到手指頭尖兒全是麻的,軍刺攥在手裡頭跟攥著根冰溜子似的,沒知覺。
於剛跪地上還沒起來,但他手能夠著牆根的鐵鍬,一伸手抄起來,半跪著沖我小腿掃過來。
我蹦起來躲鐵鍬,腳底下藍霧黏得我起跳都費勁,蹦了不到一尺高,鐵鍬頭從我鞋底下掃過去,「當」一聲磕在石壁上,火星子濺了我一褲腿。我落地的時候腳脖子崴了一下,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沒工夫管,於大頭又上來了,這回他學精了,不伸手抓,低頭彎腰拿腦瓜頂撞我胸口,跟頭老牛似的。
我讓他撞得往後一坐,後脊樑撞在石窟窿口的石壁上,好在我還算壯實,沒撞斷骨頭,但懷裡那四隻貓頭鷹崽子讓我壓得「咕咕」一陣慘叫。
我趕緊鬆了松胳膊,就這一松的工夫,一隻崽子從我棉襖縫裡鑽出來,撲棱著翅膀往洞頂上飛,爪子扒在石縫裡,歪著腦袋往下瞅。
「操!回來!」
我伸手夠它,夠不著,那崽子翅膀還帶著絨毛呢,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確實飛上去了。剩下三隻在我懷裡掙命,爪子撓我肚皮,撓得生疼。
於正國瞅見貓頭鷹崽子飛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咳嗽,拿手捂著嘴,咳完了攤開手心一看,一手心黑血。
「嚴良啊嚴良,你連幾個崽子都看不住,還來跟我斗?」
他把手上的黑血往棉襖上蹭了蹭,又掰了塊藥餅子塞嘴裡嚼,這回嚼得急,嘴角往外淌藥渣子。他拿手指頭蘸著口水在石壁上畫了個圈,嘴裡頭又念上那歪歪扭扭的調調了。藍光紋路跟著他念的調子一明一暗地閃,我腳底下黏得更邪乎了,抬腳得使平時三倍的勁。
「黃小跑!你那邊咋樣了!」
我扯嗓子喊。黃小跑使爪子扒拉了半天,那罈子跟長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它回頭瞅我一眼,那眼神跟要哭似的。
「良子……扒不動……底下有膠……」
於正國嘿嘿一樂。
「那罈子底下拿魚鰾膠粘的,涼了比鐵還硬。你個小黃皮子想扒開?再練二十年吧。」
黃小跑急得拿牙啃罈子底,啃得嘎吱嘎吱響,牙花子都出血了,罈子底上就留了幾個白印。
我腦子轉得飛快。黑狐說罈子底下壓著陣樞,踹了就行。
但黃小跑扒不動。
那就得使大勁,使大勁就得先把這倆屍傀制住。可於正國兜里符紙跟變戲法似的掏不完,我捅破一張他補一張,這麼耗下去我非讓這倆玩意兒拆了不可。
擒賊先擒王。
我瞅准於正國靠著石壁站的位置,他跟前擋著於大頭,於剛半跪在右邊地上還沒爬起來。我得從這倆中間穿過去,七八步的距離,擱平時兩步就躥過去了,可現在腳底下黏糊糊的,於大頭跟一堵牆似的擋前頭。
沒別的招了。
我把懷裡的三隻貓頭鷹崽子往棉襖裡頭塞了塞,扣上扣子,深吸一口氣,衝著於大頭撞過去。
我沒拿軍刺捅他胸口符,那玩意兒他補得快。我拿肩膀撞他胸口,跟剛才他撞我一個路數,但我是使足了勁跑的,連撞帶推。於大頭讓我推得往後趔趄了兩步,後脊樑撞在於正國身上,把於正國也撞得一歪。
就這一歪的空檔,我從於大頭胳肢窩底下鑽過去,軍刺照著於正國肚子捅。老東西反應倒快,腰往旁邊一閃,軍刺從他腰側划過去,衣服劃開一道大口子,裡頭飛出來好幾張符紙。
於正國急了,拿鈴鐺照我臉砸過來。我偏頭躲,鈴鐺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當」一聲砸在後頭石壁上,鈴鐺摔癟了一塊,響動也不對了,跟啞巴鑼似的悶響。於大頭跟於剛倆屍傀動作立馬慢了半拍。
鈴鐺一壞,控制就跟不上了。
「我操你姥姥!」
於正國破口大罵,這會兒顧不上裝那副半死不活的樣了,老東西罵起街來中氣十足,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他伸手往懷裡摸,這回摸出來的不是藥餅子,是一把黑灰,沖我臉揚過來。我拿胳膊擋,那灰沾在棉襖袖子上,燒得厲害,跟濺上硫酸似的冒白煙。我趕緊把棉襖袖子往石壁上蹭,蹭掉一層布,胳膊上皮都燒紅了。
「老東西你夠陰的!」
我顧不上胳膊疼,趁著於大頭跟於剛還在半愣神的狀態,扭頭瞅黃小跑那邊。
「黃小跑!拿牙啃不行你就拿頭撞!撞不開你就咬自己尾巴。你他媽倒是使點仙家手段啊!」
黃小跑讓我吼得一激靈,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突然不動了。它趴在那兒,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嘴邊上白沫子不冒了,倆眼睛直勾勾盯著罈子底下那道縫。然後它把腦袋一縮,整個身子團成一個黃毛球,尾巴卷上來蓋住鼻子,跟個球似的在地上滾了兩圈。
那模樣我見過,大仙兒要上身之前有時候會這麼抽抽。
於正國瞅見黃小跑那樣,臉色變了。
「嘿!這黃皮子要請仙兒!你個小畜生在這兒跟我玩這套。」
他顧不上我了,扶著牆往黃小跑那邊挪,腳底下不利索,走得跟鴨子似的左右晃。我哪能讓他過去,從後頭一把薅住他後脖領子,這回我學精了,薅住領子往下一拽,同時腳底下使絆子。於正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子骨本來就糠了,讓我這麼一拽一絆,「噗通」一聲仰面朝天摔地上,後腦勺磕在碎石上,磕得他「哎喲」一聲。
我趁他倒地的工夫,膝蓋壓住他胸口,軍刺抵著他下巴頦。
「別動!再動我真捅!」
於正國讓我壓得直翻白眼,兩手在地上亂抓,摸到一塊尖石頭,照我膝蓋上砸。
我膝蓋一疼,勁鬆了,老東西從我腿底下往外拱,跟個老王八似的四肢亂蹬。我壓不住他,乾脆不壓了,軍刺照他肩膀頭子紮下去。
我尋思扎肩膀頭子,廢他一條胳膊,他就沒法補符了。
軍刺扎進去,我從手感上就知道不對。扎活人肉跟扎死物是兩碼事,活人肉有彈性,刀子進去有阻力,拔出來帶血。可我這一刀扎進去,手感跟扎凍豬肉似的,不,比凍豬肉還硬,跟扎鞋底子似的,刀子進去得使勁懟。
於正國「嗷」了一嗓子,但那一嗓子跟剛才罵街的動靜完全兩碼事,更像是裝的。他肩膀頭子那傷口裡頭沒往外噴血,流出來的是黑乎乎黏糊糊的玩意兒,跟熬稠了的瀝青似的,還帶著一股子藥味。
我傻眼了。
「你……」
於正國躺地上瞅著我,咧開嘴笑了,那笑跟剛才完全兩碼事,剛才他還裝急眼呢,這會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扎啊,接著扎。」
他拿手把自己肩膀上的軍刺拔出來,跟拔根刺似的輕鬆,往地上一扔,軍刺上沾著那黑玩意兒,在地上滾了兩圈,乾乾淨淨的。
沒血。
「你當我就煉了於大頭跟於剛倆?」
於正國從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碎石,肩膀頭上那個刀口子就那麼敞著,裡頭黑肉翻著,他也不捂,也不喊疼。
「我六十歲那年病好了以後,頭一件事就是拿自個兒試藥。我尋思,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煉自個兒?頭一回煉沒經驗,煉完了渾身爛了三個月,差點真死了。第二回摸著門道了,拿藥湯子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泡完了皮肉不腐,五臟不爛,就是肺上那個東西沒煉掉。那玩意兒長在裡頭,藥湯子泡不著。」
他拿手捶了捶自己胸口,咚咚響,跟捶一面鼓似的。
「我早就不算活人了。你以為你那一刀能捅死我?你拿刀捅凍肉,凍肉能死嗎?」
我後脊樑一陣發涼,汗毛全豎起來了。這老東西把自己煉成了屍傀。不,比屍傀還邪乎,於大頭於剛那些屍傀是死了以後煉的,這老東西是活著煉的,腦子還清醒著,還能說話,還能算計人。
他扭頭瞅了一眼地上摔癟的銅鈴鐺,嘖了一聲。
「不過沒事,鈴鐺壞了再鑄一個就完了,你今兒個得留這兒,正好我缺個看門的。」
他抬腳往黃小跑那邊走。黃小跑還團成個球在那兒抽抽呢,仙兒還沒請下來。
大仙兒上身慢,尤其讓藍霧壓著,更費勁。於正國彎腰把黃小跑從地上撿起來,黃小跑團著身子跟個毛球似的,讓他攥在手裡頭,四隻小短腿從毛球里支棱出來亂蹬。
「這小玩意兒還挺肥。」
於正國把黃小跑往牆根一扔,摔得黃小跑「嗷」一聲彈起來,滾了兩圈,團著的球散開了,趴地上直喘氣。
「你甭請仙兒了,這陣底下你請啥仙兒都上不來。」
就在這時候,洞頂上那隻貓頭鷹崽子叫了一聲。我抬頭瞅,那崽子扒在石縫裡,翅膀支棱著,沖底下咕咕叫。剩下三隻在我懷裡也開始掙命,爪子撓棉襖里子,撓得嘩嘩響。
「嘿,這幾個小玩意兒還挺鬧騰。」
於正國抬頭瞅了一眼,沒當回事。
「等把你收拾了,這幾個崽子一塊兒煉了,貓頭鷹煉的傀比人還靈性……」
他話沒說完,我懷裡那三隻崽子突然一塊兒使勁,棉襖扣子「嘣」地崩開兩顆,三隻崽子撲棱著翅膀躥出來,加上洞頂上那隻,四隻崽子在洞裡頭撲騰著亂飛。
「操!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