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我的出馬往事> 第91章 橄欖枝

第91章 橄欖枝

  我身子一矮,貼著牆根溜到西廂房窗戶底下,從板縫往外瞅。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進來倆人。打頭那個五十來歲,瘦高個兒,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頭上挽個髻,插了根木簪子,下巴頦一撮山羊鬍,走道兒一搖三晃,手裡還盤著倆核桃。後頭跟著那個我認得。

  二十出頭,乾巴瘦,穿件灰夾克,腰裡頭鼓鼓囊囊別著東西,正是鎮上賣耗子藥那小子。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我在外頭貓著,耳朵豎起來聽。

  「吳老道,你說的那事兒靠譜不?」

  小年輕的聲音,帶著點兒急赤白臉。

  「我擱老孫家那片兒下了三回藥了,夜梟那老東西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我擱坑邊兒上轉悠的時候,它蹲樹杈子上瞅我,那倆眼珠子跟倆燈籠似的,嚇得我後脊樑直冒涼風。」

  吳老道嘿嘿一樂,那聲兒跟砂紙蹭鐵鏽似的。

  「小兔崽子,你急啥?夜梟活了多少年了?我師父活著的時候它就擱那坑邊上蹲著,我師父的師父那輩兒它就在。二百年打底,興許還多。你當它是家雀兒呢?你撒把米它就顛兒顛兒過來?」

  「那你說咋整?我骨頭符都刻好了,就差瞅准空子給它換了。可它壓根兒不挪窩。」

  「它不挪窩就對了。」

  吳老道打斷他。

  「你想過沒有,夜梟那麼大本事,二百年擱那坑邊上守著,它自個兒咋不下去把東西取了?那坑底下埋的東西,說值錢能讓人富可敵國,說邪性能讓人萬劫不復。夜梟要是想拿,早八百年就動手了。它為啥不拿?」

  小年輕不吱聲了,過了半晌才吭哧出一句。

  「它……拿不了?」

  「它拿不了。」

  吳老道一屁股坐到堂屋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核桃盤得咔咔響。

  「那底下鎮著的東西,夜梟自個兒都怵三分。它擱上頭守著,那是拿自個兒的道行壓著,不讓底下東西冒出來。你以為夜梟是看門狗?人家那是鎮物。二百年道行的老鴞,擱長白山裡頭都得算一號。它都不敢碰的東西,你覺著你刻幾個骨頭片子就能糊弄過去?」

  「那、那咋辦?東西就在底下埋著,咱眼瞅著拿不著?」

  「我說你小子腦袋瓜子是棒子麵糊的?我剛才說啥來著?夜梟本事大,它為啥不取?因為它一個人摁不住底下那玩意兒。可要是有人幫它呢?」

  小年輕愣了愣。

  「你是說……拉夜梟入伙?」

  「對嘍。咱跟它說,你守了二百年了,累不累?咱搭把手,把底下東西弄出來,咱仨平分。夜梟要是應了,那鎮魂符都不用換,它自個兒就把道兒讓開了。」


  「那、那它要是不應呢?」

  吳老道盤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不應?」

  他嘿嘿一笑。

  「我早想好了。你瞅瞅咱這陣填得差不多了,金位二老歪、水位鐵柱、土位老趙頭,仨都齊了。剩下木位和火位,人我也物色好了。等五個人位填滿,陣一啟動,底下那東西甭管是啥,至少能松半口氣。到時候夜梟摁不住也得摁,摁不住咱就幫著摁。它沒得選。」

  小年輕琢磨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

  「那……你為啥非得把那個姓嚴的引來?我聽說那小子是個出馬先生,手裡頭有個黑狐,還有個黃皮子跑腿的,不好惹。」

  吳老道放下核桃,端起茶缸子滋溜了一口。

  「你當我想引他來?這事兒說來話長。我原先的打算,是悄沒聲兒把陣填滿,趁夜梟不注意把符一換,東西弄出來咱就走人。可壞就壞在朱家坎那邊出了岔子。二老歪一死,鎮上就來了個嚴良,專門打聽這事兒。我讓人跟了他兩天,那小子鼻子比狗都靈,從燒烤攤一路捋到孫三兒頭上,今兒個又去殯葬店問了紙人的事兒。」

  他頓了頓,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我尋思著,與其讓他擱後頭瞎攪和,不如把他引到明面上來。他不是愛管閒事嗎?行,我讓他管。等他查到我這兒,我跟他把話挑明了。要麼跟我合夥,把底下東西弄出來,五份兒我給他分一份兒;要麼我連他一塊兒填陣裡頭。他要是識相,那咱多個人多個幫手。他要是不識相。」

  吳老道拿手比劃了個切東西的姿勢。

  「我連他帶那個黑狐黃皮子,一勺燴了。」

  我擱窗戶底下聽著,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好你個吳老道,擱這兒跟我玩請君入甕呢。

  怪不得我從燒烤攤到殯葬店一路查得這麼順溜,合著是有人擱前頭給我撒麵包渣兒引道呢。

  孫三兒招供招得那麼痛快,指不定也是他安排好的。

  我正要再聽兩句,黃小跑突然拿爪子勾我褲腿。

  「嚴良,你瞅你腳底下。」

  我低頭一看,青磚縫裡頭爬出來一條蜈蚣,手指頭長短,紅腦袋黑身子,正順著我鞋幫子往上爬。我還沒動彈呢,那蜈蚣突然停住了,尾巴一翹,衝堂屋方向晃了兩下,又縮回磚縫裡去了。

  壞了。這是吳老道擱院子裡下了「報信蠱」。我翻窗戶進來的時候踩著了,蠱蟲順著鞋底爬上來了,這會兒人家擱屋裡頭知道外頭來人了。

  果然,堂屋裡吳老道的聲音陡然拔高了。


  「外頭那位,蹲窗戶底下聽半天了,腿不麻嗎?要不進屋裡坐坐,喝口熱茶?」

  小年輕噌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往腰後頭摸。

  吳老道按住他胳膊,沖窗戶這邊笑了笑。

  「嚴良兄弟,別藏了。你打從翻孫三兒窗戶那會兒我就知道了。孫三兒褲腰帶上我擱了只子母蠱,他一被人摁地上,母蠱擱我這兒就有感應。你前腳出孫三兒家門,我後腳就讓人把院子收拾利索了,就等你來呢。進來吧,咱爺倆嘮嘮。」

  我直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黃小跑嗖一下躥上牆頭,蹲那兒拿小眼睛滴溜溜盯著屋裡頭。

  「吳老道,你既然算準了我要來,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我推開窗戶,沒走門,直接翻窗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到吳老道對面那把椅子上。

  「你這陣填得挺順手啊,仨了,還差倆。咋的,打算把我填哪個位?」

  吳老道給我倒了碗茶,推過來。

  「瞧你說的,我哪能填你啊。你是出馬先生,身上帶著老仙兒,填你一個頂別人仨,我捨不得。我方才跟小兔崽子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我尋思著咱倆合夥。你把黑狐請出來,咱爺倆搭把手,把二十里採石坑底下那東西弄出來,五份兒我分你一份兒,不虧吧?」

  我端起茶碗沒喝,擱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下了。

  「你先說說,坑底下到底埋的啥?」

  吳老道眯了眯眼。

  「明人不說暗話。坑底下埋的是一口棺材,棺材裡頭的東西,我師父臨死前跟我說了四個字,『見者即死』。我師父那輩兒就惦記這玩意兒了,到死沒敢動手。我比師父膽子大點兒,可我自個兒也吃不准裡頭到底是啥。我只知道夜梟守了二百年,鎮魂符貼了一茬又一茬,底下那東西要是出來,方圓十里地甭想有個活物。」

  「那你還要弄?」

  「富貴險中求嘛。」

  吳老道搓了搓手。

  「我師父說那棺材裡頭擱著一套東西,具體是啥他沒說透,但提了一嘴『可逆陰陽,可易生死』。你想想,這東西要是擱手裡頭,那得多大造化?」

  我冷笑一聲。

  「可逆陰陽、可易生死。你師父都沒整明白的東西,你覺著你整得明白?別到時候東西沒弄出來,把自個兒搭裡頭。」

  「所以我這不是找你來了嘛。」

  吳老道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那個黑狐,道行不淺吧?我瞅著你身上那股氣兒就不一般。咱倆聯手,黑狐在前頭頂著,夜梟在上面幫著,我擱底下布陣,三條線一塊兒使勁兒,那棺材再邪性也能給它撬開。」


  我往椅背上一靠。

  「夜梟那頭你打算咋說?它守了二百年,你說讓它讓道它就讓道?」

  吳老道嘿嘿一笑,從袖筒里摸出一張黃紙來,上頭畫著密密麻麻的符,跟孫三兒屋裡翻出來那路數一樣。

  「我早琢磨好了。夜梟要是不應,咱就給它來硬的。我這些日子刻的假鎮魂符,就是為了這個。夜梟擱坑上頭供著真符,我讓這小兔崽子把假符換上去。夜梟瞅著符還在,可實際上底下東西已經鬆動了。等它反應過來,咱已經得手了。」

  「那它要是反應過來了呢?」

  「它反應過來又能咋的?二百年老鴞,道行再深也是個禽類。我這些假符上抹了東西,它只要碰了,道行先折一半。到時候咱仨打一個,還打不過?」

  我聽著吳老道這番話,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他說的倒是挺全乎,可有個地方說不通。他要真有把握對付夜梟,為啥非得拉我入伙?他自個兒干不就完了?

  「吳老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實打實告訴我。」

  我盯著他眼睛。

  「你方才說夜梟二百年道行都得怵那坑底下東西三分,你連底下是啥都不知道,你憑啥覺著你能把東西弄出來?你連夜梟都打不過,你拿啥去撬那棺材?」

  吳老道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松下來。

  「嚴良兄弟,你這話問到點子上了。我跟你說實話,我確實沒把握。可我沒把握的事兒多了,我師父到死都沒把握,可他惦記了一輩子。我今年五十三了,再不動手,過兩年腿一蹬眼一閉,這輩子的念想就帶棺材裡去了。我拉你入伙,一方面是你有本事,另一方面……」

  他頓了頓,抬眼瞅著我。

  「另一方面,萬一出了岔子,有個人擱前頭擋著,我跑也跑得利索點兒。」

  這話倒是實在。我還沒來得及搭腔,黃小跑從牆頭上蹦下來,鑽窗戶進了堂屋,往我肩膀上一蹲,湊我耳朵邊上嘀咕。

  「嚴良,這老小子一肚子壞水,他說的話你信三分都多。不過我方才擱房頂上瞅了一圈,他這院子底下有東西,堂屋正中間那塊磚是活的,底下是空的,拿鐵板蓋著。我聞著味兒了,鐵板底下擱著罈子,一罈子一罈子摞著,少說十來壇。」

  我拿手指頭敲了敲椅子扶手,心裡頭盤算。吳老道這院子底下埋著十來罈子玩意兒,他說是布陣用的,可布陣用不著這麼多。那罈子裡頭裝的是啥?八成是他這些日子從各處踅摸來的旁門材料。

  「吳老道,你方才說陣還差倆位。水位和火位,你物色好人選了?」

  吳老道嘿嘿一樂。

  「物色好了。木位是鎮南頭賣豆腐腦的劉寡婦,火位是牲口市上那個屠戶鄭大膘。這倆人一個貪吃一個貪杯,都是現成的材料。過了這個月十五,我就能把陣填滿。」


  「填滿之後呢?」

  「填滿之後,陣一啟動,夜梟擱上頭鎮著,底下東西鬆動,咱趁那個空當下去撬棺材。」

  「萬一撬不開呢?」

  「撬不開就再填。」

  吳老道一攤手。

  「五個人位填滿了不夠,我再找五個。鎮上三千多口子人,還怕湊不齊十個貪的?」

  我聽著這話,後脊樑一陣一陣發涼。這人壓根兒就沒把鎮上人當人看。他說的「填陣」,拿人命往裡填,跟往灶坑裡塞柴火似的,塞完了就燒。

  「吳老道,我要是說不干呢?」

  吳老道臉上的笑沒變,可眼神兒變了。

  「你不干?」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不輕不重。

  「嚴良兄弟,我跟你把話說這份兒上了,你覺得你還能幹乾淨腳走人?你知道了我這麼多事兒,你要是不跟我合夥,那我只能把你填陣裡頭了。你那個黑狐是厲害,可你再厲害,你能擋得住我擱這院子裡布了仨月的陣?你方才進院子的時候踩著我下的報信蠱,那蠱蟲進了你鞋底,這會兒怕是已經順著你腳脖子往上爬了。你運運氣試試,腳底板是不是有點兒麻?」

  我低頭一瞅,腳脖子確實有點兒發木,跟蹲久了壓麻了那種感覺似的。黃小跑噌一下從我肩膀上躥下來,拿爪子扒拉我褲腿。

  「別慌,那玩意兒我能解。但你得先出了這院子。」

  吳老道往太師椅上一靠,倆核桃盤得咔咔響。

  「甭費那勁了。你腳脖子上那隻蠱,是我拿七種藥草配的,叫『跗骨蛆』,一個時辰之內你要是不找我拿解藥,那蠱蟲就順著你經脈鑽心口,到時候你連抬手都費勁。嚴良兄弟,我話撂這兒了。要麼咱合夥,要麼你擱這兒蹲著等死,二選一。」

  我盯著吳老道那張乾巴臉,腦子裡頭嗖嗖轉。腳脖子上那點兒麻勁兒越來越往上走了,已經過了腳踝,往小腿肚子上爬了。黃小跑急得直轉圈。

  「嚴良,咋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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