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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接媳婦

  於剛臉上那道黑氣,我離著十來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浮在皮肉上的一層油光,是從印堂里往外滲,像煙囪眼裡冒出的煙,一縷一縷的,往上飄半尺來高就散了。

  他站在那兒笑,跟人拱手,可那笑像是用線提著的。

  「良子?」

  李月拽了拽我袖子。

  「你手咋這麼涼?」

  我這才覺出自己手指頭是僵的,攥著她胳膊的勁兒也大了,趕緊鬆了松。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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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臉都白了。」

  「風大。」

  十月的風就算大,也沒有那麼大。

  李月沒揭我,只是往我身邊貼了貼。

  院門口那掛鞭炮放得正歡,紅紙屑崩得滿地都是,落在泥里,被踩成一團一團的爛紅。

  幾個半大小子捂著耳朵在炮仗堆里鑽,搶那沒炸的啞炮。

  王嬸子和幾個老娘們站在牆根底下嚼舌頭,嘴皮子翻得飛快。

  「定了哪家的姑娘?」

  「沒聽說呢,問誰誰不說。」

  「這可怪了,咱二十里就這麼大點地方,誰家閨女出門子,能一點兒風聲不漏?」

  「我聽於大頭媳婦說,是外頭的,山那邊過來的。」

  「山那邊?哪個山那邊?」

  「誰知道呢。」

  我挪過去,蹲在牆根,裝作看那拖拉機。

  拖拉機是新的,十二馬力,車頭上綁著紅綢子,綢子讓風扯得筆直。車斗里堆著被面、暖壺、臉盆架子,還有兩床大紅緞子被,疊得四四方方,壓著紅紙剪的雙喜。

  「這車,得一萬多吧?」

  旁邊有人問。

  「一萬八。」

  於大頭在旁邊聽見了,趕緊接話,嗓門大得能蓋過鞭炮,

  「一萬八,縣城提的,現錢。」

  「哎喲,於書記家大業大。」

  「啥大業,給兒子辦事,砸鍋賣鐵也得上。」

  於大頭說著,眼睛往這邊一掃,看見我了,臉上的笑堆得更高,撇下人堆就往這邊來。

  「良子!來了咋不進屋?」

  「外頭熱鬧,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


  他往我身邊一站,手裡捏著煙,遞過來一根。

  是大前門,那時候不算孬。

  「抽著。」

  「不了於書記,剛掐。」

  他自個兒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眼睛眯起來。

  「禮拜天,你來喝喜酒。」

  「這麼快?」

  「快啥,小剛都二十多了了,早該成了。」

  我打量他。

  於大頭這人,臉膛子是常年喝酒喝出來的那種紫紅,眼泡浮腫,可今天這浮腫裡頭透著股子活泛勁兒。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搓,搓那根煙,搓完了用大拇指碾,菸絲都碾出來了。

  「女方,哪兒的?」

  「山那邊的。」

  「山哪邊?」

  於大頭頓了一下。

  「就……那邊嘛。」

  他拿手往西邊一指,指完又收回去,好像那手指頭燙著他了。

  「姓啥?」

  「姓……」

  他又頓住,抽了口煙,煙在肺里憋了半天才吐出來。

  「姓啥來著,你瞅我這腦子,辦喜事辦糊塗了。」

  一個辦喜事的人,能忘了兒媳婦姓啥?

  我心裡頭那根弦繃緊了。

  「行,那禮拜天我一定來。」

  「來來來,一定來。」

  於大頭拍了我肩膀兩下,回身招呼人去了。

  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怪,腳下發飄,好像踩在棉花上。

  我扭臉看於剛。

  於剛還站在原處,跟人拱手。

  他穿那身藍中山裝,四個兜,扣子一直扣到脖領子底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抹了頭油,在日頭底下泛著亮。

  臉颳得乾乾淨淨。

  可他臉上那道黑氣,一直在。

  我盯著看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臉來。四目一對。

  於剛朝我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是臉皮往兩邊撐,把嘴撐開了,牙露出來,上下兩排,齊齊整整。可那笑在臉上待不住,撐開一下,又縮回去了,跟水面上的漣漪似的。

  他朝我點了點頭。我也點頭。

  「走吧。」


  「不進去看看?」

  「不看了。」

  往回走的道上,李月一直回頭。

  「良子,於剛臉咋那麼白?」

  「你也看出來了?」

  「白得嚇人。跟糊了層窗戶紙似的。」

  「嗯。」

  「是不是病了?

  「病得不輕。」

  李月不問了。走到村道拐角,黃小跑從我懷裡裡頭鑽出來,就露個腦袋,倆耳朵支棱著。

  「良子,那小子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沒味兒。」

  「啥意思?」

  「活人有活人的味兒,死人有死人的味兒,快死的人有快死的味兒。」

  黃小跑抽了抽鼻子。

  「他身上啥味兒都沒有。就跟塊石頭似的。」

  「石頭還有土腥味呢。」

  「對嘍,他連土腥味都沒有。」

  我腳步慢下來。

  「黃小跑,你跟我說實話,你聞沒聞出來他身上有屍氣?」

  黃小跑沉默了一會兒。

  「聞著了。淡淡的,不多。他就跟那燒過的柴火堆似的,底下還有火星子,明面上看不出來。」

  「那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離死不遠了。可他自己還不知道。」

  回到家,李老漢正在灶房裡燒水。老頭子這兩天精神頭見好,臉上有了點血色,見我們回來,從灶房探出頭。

  「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看看熱鬧就得了。」

  「定的是哪家?」

  「沒說。」

  李老漢拿火鉤子捅了捅灶膛,火苗子騰起來。

  「於大頭這人,辦事從來不敞亮。當年分地,他把好地都劃拉自個兒名下,剩些邊角料給旁人。這回給兒子娶媳婦,連女方姓甚名誰都不吐口,這裡頭指定有事兒。」

  「叔,你也覺著不對?」

  「我活這麼大歲數,啥沒見過。」

  「於家祖上就不乾淨。」

  「啥意思?」

  「於大頭他爹,早年間當過陰陽先生。」

  「陰陽先生?」


  「嗯。那會兒還沒解放呢,他爹明面上在十里八村給人看風水、遷墳,暗地裡專門干挖墳掘墓,配陰婚的勾當。後來解放了,不讓幹了,他就收了攤子,種地。。」

  「我記得當時說是有戶人家的閨女,十七歲得癆病死了。沒過三天,於大頭他爹就上門了,說給找個好人家。」

  「死了還找啥人家?」

  「找的就是死了的。」

  「男方是個財主家的少爺,也是病死的。兩家一拍即合,給辦了場婚事,把孩子合葬了。於大頭他爹從中拿了多少,沒人知道。」

  「那老道……」

  「我琢磨著。」

  「於大頭跟那老道,八成不是頭一回打交道。」

  「這話咋講?」

  「你想想,那老道憑啥找上他?二十里這麼多人家,他偏偏找於大頭。除非是有人牽線,有人知道於家祖上幹過這個,知道於大頭這人貪。」

  「又或者其他別人不知道的原因。」

  屋裡一下子靜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接下來兩天,倒也太平。

  於大頭家天天有人進進出出,搬東西,貼喜字,院裡院外刷了白灰。那台新拖拉機又跑了兩趟鎮上,拉回來豬肉、粉條、白酒,還有兩箱子罐頭。村里人都說,於書記這回是下了血本了。我還聽見有人說,於剛那媳婦是山那邊一個什麼人家的閨女,長得俊,就是命硬,剋死了兩任婆家,所以拖到二十好幾才出門子。

  這話說出來,誰信呢。

  到了禮拜天,我早早就醒了。

  天還沒亮透,窗戶紙上蒙著一層灰白,外頭一點動靜沒有。

  我披上棉襖出去,站在院子裡聽。

  往日這個時候,村里早該有響動了。

  雞叫、狗咬、誰家灶房拉風箱的呼嗒聲、拖拉機的突突聲。

  今天啥都沒有。連雞都不叫。我回屋穿上鞋,跟李老漢說了一聲,就往於大頭家去了。

  一路走過去,村里靜得邪門。

  路過王嬸子家,院門關著,煙囪不冒煙。

  路過老趙家,那兩條平日見人就咬的笨狗,趴在窩裡,腦袋埋在爪子上,見我過來,眼皮都沒抬。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的脖子。狗身上是涼的。

  不是死的那種涼,是發虛的涼,跟人嚇著了似的,渾身發軟。

  於大頭家的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門上那對紅雙喜還在,可貼得歪了,一邊高一邊低。


  紅紙邊角被風撕開,耷拉著,像舌頭。

  門口那台拖拉機不在。也沒有一個人。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門。鐵門咣咣響了兩聲,聲音在裡頭盪開,沒人應。

  又敲。

  還是沒人應。

  我繞到院牆外頭,找了個豁口往裡看。

  院子裡乾乾淨淨。地上掃過,一點鞭炮屑都沒有。

  灶房的煙囪不冒煙,正屋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死死的。

  昨兒還熱熱鬧鬧的院子,今兒跟墳地似的。

  我從豁口翻進去,站在院子裡聽。沒聲。一點聲都沒有。正屋的門虛掩著,我推了一下,門軸吱呀一響,屋裡頭黑咕隆咚,家具上蓋著白布。

  不對。

  我退出來,又去了灶房。

  灶房的門鎖著,鎖是新的。我蹲下來,往灶膛里看。灶膛口黑洞洞的,裡頭乾乾淨淨,連灰都沒有。

  黑狐的話在我腦子裡響起來。

  灶膛比一般的灶膛大。我伸手進去摸了摸。灶膛的底是磚砌的,我一塊一塊敲過去,敲到最裡頭那塊,聲音是空的。我正要再摸,外頭忽然有響動。是從院外傳來的,腳步踩在土道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慢悠悠的。

  我趕緊退出去,從豁口翻回牆外。村道上走過來一個人。是於大頭。他穿了身新衣裳,藏藍的中山裝,兜里別著一支鋼筆。頭髮梳得溜光,臉上颳得乾乾淨淨。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眼睛看著前方,可那眼睛是空的,像在夢遊。

  他身後跟著他媳婦,穿一身灰褂子,低著頭,手裡拎著一個紅布包。兩人從我面前走過去,誰也沒看我。我喊了一聲。

  「於書記。」

  於大頭沒停,也沒回頭。他媳婦倒是頓了一下,可於大頭拽了她一把,她又跟著走了。

  兩人一直走到自家門口,於大頭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了。鐵門在他身後關上,咣當一聲。

  從頭到尾,他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我站在村道上,後脊梁骨一陣一陣發涼。

  這一天,於大頭家什麼動靜都沒有。沒鞭炮,沒酒席,沒客人。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我在村口碰見王嬸子。

  「嬸子,於家今兒辦事,你咋沒去?」

  王嬸子瞪我一眼。

  「辦啥事?」

  「於剛結婚啊。」


  「結啥婚?」

  王嬸子一臉糊塗。

  「沒聽說啊。」

  「前兩天你還說禮拜天……」

  「我說過嗎?」

  王嬸子皺著眉想了想。

  「我咋不記得。」

  她拎著水桶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良子,你這兩天是不是沒睡好?臉色咋這麼難看。」

  我站在原地。風從村口刮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子,嘩啦啦地滾。

  我忽然明白於大頭這兩天在幹啥了。他在放鞭炮。放了整整兩天的鞭炮。

  村里人聽見了,可沒人記得。

  晚上,李老漢早早就睡了。

  李月在她屋裡,我在西屋。我睡不著。

  後脊樑一直發緊,像有人在背後盯著,盯得人發毛。

  我點了根煙,抽到一半,掐了。

  外頭沒風。

  窗戶紙紋絲不動。

  平時夜裡,村里總有響動。

  遠處誰家的狗,河溝里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叫,風颳過房檐,嗚嗚的。

  今兒啥都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個兒心跳。

  子時剛過。

  我聽見了一聲。

  很遠,很輕,像有人在夜裡嘆氣。我坐起來。

  又一聲。

  這回聽清了,不是嘆氣,是嗩吶。

  嗩吶聲,細得像根線,從遠處飄過來,飄飄悠悠,忽高忽低。我下炕,趿上鞋,走到窗邊,把窗戶紙捅了個小洞往外看。

  外頭黑得跟墨汁似的。月亮不知道藏哪去了,院子裡伸手不見五指。

  李老漢家院子不大,這會兒全黑成一團,分不出哪是樹哪是垛。

  嗩吶聲近了。

  緊跟著是鼓,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還有鑼。還有琵琶。

  那調子我從來沒聽過,不是咱東北的鼓樂。

  咱這兒的喜樂是《百鳥朝鳳》《抬花轎》,吹得歡實,熱鬧。

  這個不一樣,這個調子往下走,一格一格地往下墜,聽著讓人胸口發悶。

  我正聽著,忽然聽見院裡有響動。是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很輕。我推門出去。月光剛才還不見蹤影,這會兒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慘白慘白的,把院子照出個大概。


  李月站在院子當中。她穿著睡覺那身小褂,頭髮散著,光著腳,腳踩在涼地上。

  她背對著我,腦袋微微歪著,像在聽什麼。

  「月兒?」

  她沒應。我走過去。

  「月兒,你咋出來了?」

  她還是沒應,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朝院門那邊去。

  我一把抓住她胳膊。入手冰涼。

  她整個人都涼透了,胳膊涼,手涼,脖頸子也涼。

  「李月。」

  我把她轉過來。她的眼睛睜著。睜得大大的,看著前方,可那眼睛裡沒東西。

  不是翻白,眼球好好的,瞳孔也好好的,就是沒東西。

  像兩口井,你往裡看,看不見底。

  「李月!」

  我抬手在她眼前晃。她連眨眼都不眨。

  我心裡咯噔一下,低頭看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張著,像要抓什麼。

  我把她袖子往上一擼。那道傷口在手腕上,拇指來長,那天我看的時候還是血痂。

  這會兒,那傷口泛著綠光。不是螢火蟲那種綠,是爛肉那種綠,從傷口裡頭往外滲,把周圍一圈皮肉都染成了綠瑩瑩的,看著像塗了綠色的油漆。

  我腦子裡「轟」的一下。

  那天晚上,周夢站在院子裡。灰八爺說胎煞的怨氣是大補,那會兒我光顧著高興,沒細想。

  她手腕上那道傷,是那天晚上刮的。

  她說是黑燈瞎火刮到哪了。

  我手心裡開始出汗。

  從頭到尾,那都是一個局。

  周夢是幌子。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肚子上。我以為那老道要的是周夢肚子裡的胎煞,以為他要拿李月的血去引胎,以為我把周夢制住了,這事兒就算了。

  可周夢是障眼法。

  真正來取血的,是先來的那群耗子。

  黑狐說過,胎煞要處子血引,配男人精血,才能煉成屍胎。

  我一直以為得劃破皮膚,得流一大攤血。可老道壓根不用那麼費事。

  他放了十幾隻耗子進屋,耗子咬一口,血就出來了,一滴兩滴,李月自個兒都不知道。

  她那道傷,看著不深。

  可這兩天,那傷一直沒收口。


  我正想著,嗩吶聲到了門口。

  一下子就響起來了,近得像在耳朵邊上吹。

  院門外頭亮起來。不是燈,是一種青白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把院子裡的土地照得發青。

  鼓聲、鑼聲、琵琶聲,一齊響。

  還有人的笑聲,細細碎碎的,像一群女人在捂嘴偷樂。院門自己開了。門外站著接親的隊伍。

  打頭的是四個吹鼓手,穿著大紅褂子,臉上抹著白粉,兩頰各點一個紅點,嘴唇塗得血紅。

  他們吹著嗩吶,敲著鑼鼓,可那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珠子直勾勾的。

  他們後頭是八個抬轎的。

  八個人,一色的黑衣黑褲,頭上扎著紅布條,抬著一頂大轎。那轎子是真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頂都大,轎頂是尖的,四角翹起來,掛著紅穗子。

  轎身是紅的,紅得發黑,像幹了的血。

  轎簾上繡著花,不是牡丹不是鴛鴦,是一朵一朵的蓮花,白蓮花。白蓮花繡在紅轎子上,看著就瘮人。

  再後頭,是一匹馬。棗紅色的馬,馬頭上也扎著紅綢。馬上坐著一個人。

  於剛。

  他換了一身衣裳,大紅的袍子,胸前繫著紅綢花。

  頭上戴著頂瓜皮帽,帽頂一顆珠子,綠瑩瑩的。他的臉,白得像紙。不是蒼白,是那種糊了層粉的白。

  眉毛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是紅的。

  那紅不是血色,是硃砂的紅,畫上去的,嘴唇畫得比平常大一圈,像個紙紮的人。

  他坐在馬上,腰挺得筆直,兩隻手抓著韁繩,一動不動。

  那馬也不動。

  四隻蹄子釘在地上,連尾巴都不甩。

  我拉著李月往後退。

  李月的腳還在往前走,她不掙,也不使勁,就是那麼直直地往前,我兩隻手攥著她胳膊,被她帶著往前滑。

  「李月!」

  我把手按在她後心,一股熱氣灌進去。

  我這家陽氣不算頂旺,可也不算弱。黑狐在我身上,我身上那股陽氣養得厚,尋常的邪祟挨著就得退。

  我咬著牙往裡灌,灌了有幾秒鐘的功夫。

  李月渾身一抖。

  「呃……」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被嗆著了。然後她整個人軟下來,往我身上一倒。

  「良子哥?」


  「我在。」

  「我咋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東西了,是那種活人的慌張。

  「我咋在外頭?」

  「你被……」

  「我手上咋這麼涼?」

  她低頭看自己手腕,看見那道綠光,尖叫了一聲,一把把袖子擼下來,捂住。

  「這啥?這啥東西?」

  「別怕。」

  「良子哥,這是啥?我手上咋冒綠光?」

  「別怕,有我呢。」

  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我做夢了。」

  她聲音發抖。

  「我夢見有人叫我,一直叫,叫我的名字。我以為是你在叫我。」

  「叫的啥?」

  「就叫月兒,月兒。」

  她眼裡頭開始有水。

  「我聽著像你的聲兒,我就出來了。」

  我心裡頭罵了一句。那老道,連我的聲兒都學得來。

  「良子哥,那外頭是啥?」

  李月指著院門。

  我回頭看。

  接親的隊伍已經進了院子。

  四個吹鼓手先進來,分兩邊站開,嗩吶還吹著,那調子低下去,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八個抬轎的跟著進來,轎子停在院子當中。

  於剛騎著馬,也進來了。

  馬蹄子踩在院子裡的土地上,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麼大的一匹馬,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馬走到院子中間,停下。於剛低下頭,看著我們。

  他那張紙紮的臉,在青白的光里,一點表情都沒有。可他笑了。還是那種笑,臉皮往兩邊撐開,把嘴撐開,牙露出來。

  「良子。」

  他開口了。聲音不像他的。

  「我來接媳婦。」

  「你接誰?」

  「接我媳婦。」

  「你媳婦在哪?」

  於剛抬起手,指了指李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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