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觀劍
劍入文氣,先慢了半分。
方寸心沒有看那三道劍影,只將木劍貼著身前一划。
淡白氣息隨之收緊,將李玄朗連人帶劍,一併攏在三尺之外。
虛劍也好,實劍也罷,若要近身,都須先過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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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朗劍鋒微偏,三道劍影忽然散開。
一道貼地,一道斜起,最後一道卻繞過白氣,直落方寸心身後。
台下立刻響起驚呼。
方寸心並不回頭,左腳在地上一踏,先前留下的白痕同時亮起。
那道繞後的劍影才一落下,便被文氣纏住,再難向前。
正面銀劍又進一寸。
木劍迎上,兩股劍氣在兩人之間驟然相撞,方寸心青衫一振,腳下退了半步。
李玄朗沒有追,只看了一眼劍身。
一道白痕,已經重新落在劍格附近。
「還要留字?」
「總不能只許李兄換招,不許我再試一次。」
方寸心話音未落,木劍已經順著銀劍往上一搭。白氣流轉,竟從李玄朗腕邊穿過,直奔肩頭。
李玄朗橫劍一封,截住這一縷文氣。
可他封住肩頭,腳邊那道劍影便略慢了一瞬。
方寸心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一步踏前,木劍陡然揚起,先前散在台面的白痕齊齊向內收攏。方才還是守御的文氣,此刻盡數化為劍勢,壓著銀劍,直指李玄朗胸口。
進退之間,分寸極准。
李玄朗抬劍相抵,足下終於連退三步。
台下白鹿書院的弟子猛地站了起來。
可那幾位領隊的夫子,卻仍沒有出聲。
他們看見李玄朗退到第三步時,握劍的手,已經鬆開了。
銀劍懸空,劍尖仍抵著木劍,劍柄卻向下一沉。
方寸心目光一凝。
這與先前破開七道白痕的法子,幾乎一模一樣。
他沒有急著去封銀劍,木劍一轉,反而刺向李玄朗方才落足之處。與此同時,左手並指,往地面輕輕一按。
「止。」
白痕亮起,李玄朗的右足隨即一滯。
他可以鬆手放劍,卻不能連立足之處也捨去。這一重牽制,方寸心從開場便在準備。
「好!」
高台上,陸白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
程守一卻微微眯起了眼。
李玄朗沒有再退。
那柄離手的銀劍,也沒有像方寸心所料,繞過文氣,從另一邊襲來。
它就在兩人面前,徑直落了下去。
錚!
劍尖入石。
方寸心心頭驟緊,原本遞向足下的木劍立刻上挑,可終究遲了半瞬。
銀劍落下的位置,恰在三道白痕相接之處。
清亮劍氣透入地面,沿著那幾道白痕疾走,竟將方寸心鋪開的文氣從中截斷。
那片守得嚴密的白氣,頓時缺了一角。
「他找到了陣眼。」
陳實脫口而出。
身旁蕭澈還沒來得及問,李玄朗已經動了。
右足的束縛只鬆開寸許,他便借這一寸轉過身,左手握住劍柄,將插在地上的銀劍倒提而起。
沒有漫天劍光,也沒有符咒。
只有一道貼著白氣缺口遞出的青色鋒芒。
方寸心後撤,木劍橫在胸前,原本壓向李玄朗的文氣急速倒卷,重新結成兩重屏障。
第一重被劍鋒劃開。
第二重撐住了半息,隨即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
方寸心虎口一震,掌心滲血,身子被逼得向後滑去。
李玄朗一劍既出,劍勢再不間斷。
虛影重新浮起,卻不再分作三路,盡數壓在真正的銀劍之上。
方寸心抬頭,只覺眼前那道劍鋒遠近難辨,分明還有數尺,劍氣卻已迫到眉間。
他深吸一口氣,木劍點地。
「君子之守,不失其正!」
一圈白光自足下升起,繞過雙肩,最後凝在木劍之前。書生的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握劍,迎著那一線青光,正面遞出。
青白相撞,整座主台轟然一震。
八根陣柱同時亮起,陣旗獵獵,升起的氣浪撞上護壁,又被層層壓回。
陳實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從前自己與李玄朗交手,只覺得對方無論何時都能搶先一步。今日隔著護陣看,才真正看出,這一劍強的不只是修為。
先退三步,讓方寸心收攏劍勢,再落劍截斷文氣,待對方倉促重守,才把最凌厲的劍鋒送到眼前。
每一步都扣著前一步。
自己若還站在台上,恐怕連那片文氣如何被切開,都來不及看清。
他越看,胸中那股勁便越壓不住。
氣海深處,金色小樹忽然動了一下。
纏在樹根上的那一縷青氣,隨著台中劍勢輕輕一顫,竟自行向上遊走,沒入了新生的枝條。
原本安靜的金葉,接連發出細微的震鳴。
陳實的左手猛地按住膝蓋。
他沒有運功,可體內的風靈根與月靈根,竟都在隨著那股變化緩緩舒展。
蘇瑜察覺他肩頭繃緊,忙低聲問:「又疼了?」
陳實搖頭,目光仍留在台上。
「沒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激動。
「姐,這一劍,我好像看懂了一點。」
…
…
嵩陽書院,一面舊銅鏡正映著同樣的劍光。
這是觀瀾先生午後取來的鏡子,鏡面借了一道傳影術,映出天絕劍宗的主台。
青漣先前還埋怨鏡中人影太小,如今卻連眨眼都顧不上了。
木劍與銀劍相撞時,她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意,自心口迅速漫開。
她沒有受傷,也未曾運氣,卻覺得體內那片漸漸養回來的氣海,忽然泛起了波瀾。
先前怎麼也理不順的一縷氣息,在那陣波動中,自行走過了腕間。
青漣怔住,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原本安靜放在案上,此刻卻不知不覺,扣成了握劍的姿勢。
「先生……」
觀瀾先生已經看了過來。
「哪裡不舒服?」
「不是難受。」
她捂著胸口,努力分辨那種感覺。
「像是……很想拿劍。」
窗邊的師姐忙扶住她,另一人去倒溫水。
青漣卻抬起頭,重新望向鏡面。
劍光後面,靠近台前的一排座位間,有一道她極熟悉的身影。
陳實也正坐在那裡,左手緊緊按著膝蓋,身子不自覺往前傾。
鏡子照不清他的神情,可青漣看見那一眼,便忽然覺得,他此刻應當也和自己一樣。
胸中滾燙,心神震動。
明明離擂台還有一段距離,卻仿佛自己也接住了那一劍。
觀瀾先生的目光,在她與鏡面之間停了片刻。
他伸手,兩指輕輕搭上她的腕脈,待那陣波動稍緩,才把溫水推到她面前。
「先坐穩,別急著運氣。想看,便把這一場看完。」
青漣點頭,卻沒有鬆開按在胸前的手。
…
…
主台上,方寸心並沒有一直退守。
白氣被壓到身前時,他忽然左手一翻,摘下劍柄上那枚舊書籤,按在木劍劍格處。
紙上一個淡淡的「正」字,被掌心的血浸得清晰起來。
他隨即向前送劍。
原本被青光逼得層層倒卷的文氣,竟隨著這一送,重新向兩側鋪開,將自己腳下三尺之地護得嚴嚴實實。
「李兄,再接一下!」
木劍上挑,點開銀劍半寸,方寸心腳步隨之壓進。方才一直守在身前的那一口氣,這時全數送了出去。
李玄朗眼神一凝。
他沒有借修為將人強行震開,而是順著那半寸空隙側過劍鋒,腳下同樣向前踏出。
兩柄劍一錯而過。
木劍的邊緣擦過他左肩,月白道袍上頓時多了一道細口。
方寸心尚未來得及變招,便覺手腕一沉。李玄朗的劍勢已經壓在劍格之外,恰好攔住他發力的地方。
進不得,抽不回。
他左手按住書籤,文氣再次湧出,想將兩劍分開。可這一回,先前被截斷的幾道白痕始終接不上來,那一字所引的清氣,也只能護住胸前。
方寸心額上終於見了汗。
他這時才看清,李玄朗方才寧可讓肩頭衣袍受損,也沒有向旁再讓半步,為的便是占住如今這個位置。
若只論守御,他尚能拖住一陣。
可剛才那一劍,他也想贏。
劍一遞出,後頭這番變化,便不能再由著自己的心意來了。
高台上,程守一緩緩鬆開握劍的手,低聲道:「可惜,差在換勢。」
姬無黍看著台中,卻輕輕點了點頭。
「肯把這一步走出去,便有所得。輸贏且讓他們自己去分。」
方寸心的木劍終於偏了。
那兩重文氣被青光一層層推開,最後一寸守勢,終究沒能接住銀劍上尚未散盡的余勁。
他向右錯步,想從側面卸開劍鋒。
李玄朗卻在此刻收腕,銀劍不再往前壓,而是貼著木劍一轉,沿著劍脊輕輕滑過。
方寸心只覺掌中一空。
木劍被挑開半尺,護在胸前的門戶隨之露出。
冰涼劍尖停在衣襟之前。
白氣消散,方寸心腳下仍站得很穩,可握劍的手,已無處再往回收。
兩人對視片刻。
方寸心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忽然笑了。
「到底還是沒守住。」
他收起木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我輸了。李兄,好劍。」
李玄朗撤劍還禮。
「若再讓你把那幾道文氣接回去,我也未必能這樣輕易破開。」
「輸了便是輸了,先前那七劍,也只換得你一次鬆手,後頭卻還拿舊法子去猜你,是我貪心。」
方寸心抹去掌心的血,轉頭看了一眼台下那隻尚未收走的茶盞。
「罷了,看來酒錢還得算你的。總不能我輸了比試,又輸銀子。」
李玄朗忍不住笑出聲。
「這句話,你倒從不會忘。」
銅鐘隨即敲響。
執事長老朗聲宣布:「此戰,太一聖地李玄朗勝!」
壓了許久的喝彩聲,終於從四面看台上湧起。
白鹿書院的幾位夫子也已起身,其中一人朝方寸心點了點頭,沒有責備,只示意他先下來看傷。
高台上,單祁接過玉冊,目光掃過最後兩面名牌。
「終戰定於三日之後。」
「太一聖地李玄朗,對天絕劍宗意劍峰程守一,爭本屆大比魁首。」
程守一站起身,向台中拱手。
李玄朗也抬劍回禮。
兩人隔著半座廣場,誰也沒有多說。
可方才才松下去的人群,聽見這兩個名字並列,議論聲又一下熱了起來。
陳實卻沒有跟著說話。
他低著頭,感受著氣海中緩緩舒展的金色枝葉。那一縷青氣並未增多,原本與金樹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卻似乎消退了些。
看懂的那一點劍理,竟也讓體內的氣息有了回應。
他抬頭,望向程守一與李玄朗。
三日之後,還有一場。
遠在嵩陽書院,青漣終於慢慢放下了手。
銅鏡中的人群已經起身,她卻仍盯著陳實坐過的地方,過了片刻,輕輕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方才那陣熱意退了,腕間的氣息,卻沒有散。
她抬眼看向先生,想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停住。
觀瀾先生已將她的木劍拿來,平放在案上。
「今日先記著,別忙著試。」
老人看了一眼仍未暗下的銅鏡。
「有些劍,看一回不夠。三日後,再陪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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