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衣女子
比試結束後,主台四周遲遲沒有散場。
有人還在爭方寸心最後一劍應當如何換勢,也有人已拿著新寫的名帖,往意劍峰的觀禮席上遞。
三日後的魁首之爭尚未開始,兩家的舊戰績,已被翻出來說了許多遍。
陳實卻沒有多留。
蘇瑜看他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原以為他又想起了自己輸給李玄朗的事。
走到雲橋旁,輕輕碰了碰他的左臂。
「小石頭,怎麼了?」
陳實回過神,搖頭笑了笑。
「只是在想,方兄那幾道文氣,是怎麼接起來的,書里看著明白,真見他使出來,還是有些跟不上。」
「那便慢慢想,別又急著拿劍試。」
「知道。」
他摸了摸懷裡的《劍術錯漏集》。
來之前,本想趁著比試結束親手送還,誰知方寸心剛下台,便被夫子們叫去查看手傷。
一時沒能說上話。
到了雲橋岔口,正好遇見白鹿書院一名弟子來尋人,說方師兄已回別院,讓陳實有空過去坐坐。
那處別院離此不遠,走過兩段石階便到。
陳實想了想,便請葉雲先帶蘇瑜回去,自己把書送還,再沿山道下山。
葉雲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別同人試劍哦。」
陳實被說得無奈。
「葉師兄,我是去還書。」
眾人這才各自分開。
…
…
天璇峰供外客往來的山道寬闊,靠外一側建著數座望雲亭。
比試一散,許多年輕弟子便聚在這裡,或等長輩議事,或同新結識的道友談劍。
陳實走到第二座亭子前,聽見一名女子在問路。
「太一聖地的人,不是住在前頭麼?為何不讓過去?」
守路弟子答得很客氣。
「那是清修別院。李師兄剛剛比完,已經閉關調息,除有拜帖的長輩,暫不見客。姑娘若要送東西,可留下名姓,我們代為轉交。」
「我不送東西。」
女子的聲音很輕。
「也不耽誤他,只見一面,便走。」
守路弟子有些為難,仍沒讓開。
女子看了他片刻,終於點頭,轉身退到亭中。
陳實從旁經過,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那人一襲白衣,戴著一頂素竹斗笠,面前擱著一盞尚未動過的茶。
斗笠邊沿壓得低,只能看清小半張臉,唇角帶著笑,看不出被拒之後有多少不快。
她腕上繫著一根細細的黑繩。
陳實只瞥到一眼,氣海里的金色小樹忽然輕輕一顫。
他腳步微頓。
這感覺來得很快。
等他再凝神去探,那縷異樣卻又沒了。
女子身上氣息清正,腰間也掛著經過山門驗看的觀禮玉牌。
與周圍那些外宗來客沒有分別。
陳實沒有貿然開口,只將那根黑繩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
送書倒沒費什麼工夫。
方寸心正在廊下敷藥,見他來了,抬起纏著布條的手,笑著叫他自己搬凳子。
陳實把書遞過去,先問傷,再請教了兩句台上劍路。
方寸心聽他說要歸還,反倒笑著將書推了回來。
「早說是送你的,怎麼讀完便要還?這裡頭也有我沒想透的地方,留著,往後還要請你挑錯。」
陳實只好重新收好。
方寸心也不藏私,拿一根細樹枝在地上畫出幾處落足的位置,講到後頭,兩人又各自搖頭。
一個方才太急,沒能將文氣接全。
一個只看懂了前半,還以為劍離手便已分了攻守。
正說著,那位夫子出來催方寸心歇息,陳實便沒再打擾,起身告辭。
離開別院時,山道上已經清靜許多。
那座亭子裡,白衣女子卻還坐著。
這一次,陳實看清了她放在桌上的東西。
一條細穗,穗尾繫著半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旁邊壓著一方白帕,繡著極小的銀色劍紋。
她正拿指尖將穗頭重新理齊,動作出奇仔細。
陳實想到剛才問路的話,原本不欲多事,便沿亭外石階往下走。
「陳實。」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他停步回頭。
女子已抬起斗笠,露出一張年輕秀麗的臉。
她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打量,笑意卻比方才淺了。
「還真是你。傷養得倒快。」
「姑娘認識我?」
「前幾日在主台上,李師兄教了你那麼久的劍,誰還不認得?」
這話聽著不大順耳,陳實卻沒有動氣。
「若姑娘是想問路,方才那位師兄已經說清楚了。李師叔要靜修,今日不見客。」
「旁人見不著,你卻未必。」
女子把桌上的劍穗收起,站起身。
「姬劍主的親傳弟子,剛去過白鹿書院的別院,又同李師兄打過一場。你替我遞句話,總比他們方便些。」
「遞什麼話?」
「就說北渡口的故人來過,想見見他。」
陳實看了她一眼。
「姑娘留下拜帖,自有人通傳。我同李師叔雖交過手,也不能替他做主。」
女子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她在這裡等了近一個時辰,不肯留名,也不願將舊物交到不相干的人手裡。眼見日頭西斜,李玄朗所在的小院仍舊沒有動靜,耐心早已所剩無幾。
「我只讓你捎一句話,很為難?」
「你若只是捎話,守路弟子便能做。」
陳實目光落在她右腕。
方才理劍穗時,那截袖口往上滑了些,黑繩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珠面隱隱浮著倒懸的花紋。
金色小樹,又動了。
那點陰寒氣息極淡,卻與他曾從噬魂骨符中吞下的邪氣有幾分相近。不同的是,珠子裡的氣息更凝實,也藏得更深。
陳實往後退了半步,手已按住腰間傳訊玉符。
「姑娘是哪一宗的人?」
女子察覺他的目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片刻後,她抬起頭,竟又笑了。
「眼力倒不錯。」
陳實沒有再問,拇指立刻往玉符上一按。
一縷冷風先到了他掌前。
女子還站在亭中,只抬了一下手,他指間的玉符便被一股巧勁撞歪。緊接著,一方白帕從桌上飄起,輕輕掛在亭角。
帕面銀紋一亮,四下風聲頓時低了下去。
陳實心頭一沉,猛地拔劍。
照夜曇剛出鞘三寸,女子已到了面前,兩指搭上劍格,向下一按。
劍鋒被生生壓回鞘中。
「急什麼?我又沒說要殺你。」
她說得輕巧,另一隻手卻徑直伸向他掌中的玉符。
陳實左腕翻轉,收符入袖,連劍帶鞘往上一頂,同時側身撞向亭外石欄。
他沒想贏。
對方出手之快,已遠在他此刻能應付的範圍。留在這裡與她拼命,除了白挨一頓打,並無好處。
可女子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身形一晃,先一步截住去路,袖口掠過,正拍在照夜曇的劍鞘上。
陳實半條手臂都麻了,肩頭尚未徹底癒合的傷處,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聽不懂話?」
她皺了下眉。
「讓你替我捎一句話而已,怎麼偏要鬧成這樣。」
陳實退到亭柱旁,劍鞘橫在身前。
「正經來客,何必攔我的傳訊符?」
女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我要是讓你喊來那些老傢伙,今日便什麼也做不成了。你且安靜一會兒,等我見過人,自然放你走。」
她左袖一展,三縷極細的黑線掠向陳實腕間。
陳實立刻後撤,腳下風靈氣卻才轉起來,那幾縷黑線便已繞住了他的左腕。
一股陰寒勁力沿經脈直往肩頭走。
女子下手並不重,原本只想封住他半身內息,再使一道昏睡的小術,將人留在亭里。等夜色深些,找機會去見李玄朗,再離開劍宗便是。
誰知勁力才入經脈,她的手指忽然一僵。
那一縷陰元,斷了。
沒有碰上反震,也沒有遇見抵禦的劍意,就那樣無聲無息,消失在陳實腕間。
她抬眼看去。
陳實自己也已察覺,氣海深處,金色小樹的根須從那縷青氣旁緩緩探出,輕輕纏住侵入體內的黑線。
陰寒化開,先前刺痛的經脈反而暖了些。
小樹在吃她的內息。
陳實沒有多想,趁著女子手上一滯,左臂猛地往回一抽,劍鞘隨之橫掃,直擊她搭在腕邊的手。
女子撤開半步。
這一擊沒有打中,卻終於讓他掙出了一線空隙。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神色第一次認真起來。
「你體內,有什麼東西?」
陳實不答,抬腳便要從她身側衝過去。
女子卻沒有再給機會。
她右手翻起,一枚黑珠落在掌心,極淡的氣息自珠中溢出,附上指尖。這一次沒有繞出黑線,而是直接點向陳實左肩。
陳實側身讓過,銀劍終於出鞘。
劍鋒上沒有耀眼月華,只凝著薄薄一層青氣,順著對方手腕外側劃下。
女子看見那點青色,眼底微微一動。
「太一清罡?」
她明明記得,前些日子這少年被李玄朗打得一身是血,如今劍上竟已隱隱帶著太一真元的意味。
但他的劍還遠不夠快。
她兩指一併,夾住劍脊,另一隻手終於落在他肩頭。
陰元透入。
陳實身子驟然一沉,腰背險些彎下去。
可那股力量才走到胸前,便被一根驟然抬起的金色根須牢牢捲住。
女子的神識也跟著探進去半分。
她本想看一眼,那吞人內息的東西究竟藏在何處。
卻看見了一片深得不見底的氣海。
海面上,一點金光亮起,頃刻間,隱隱顯出一株樹的輪廓。
她只來得及看見一根枝條,探入的神識便被某種渾厚力量往外一推。
沒有凌厲的殺伐之意,卻不容她再靠近。
女子立即撤手,連退兩步。
掌中黑珠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表面竟崩下一點碎屑,落在亭柱旁。她五指驟然收緊,將餘下的珠子重新攥住。
陳實肩頭一松,立刻收劍,反手擊向亭柱。
篤的一聲,柱上留下半寸深的劍痕。
她本以為他要拆亭驚動巡山弟子,目光才轉過去,忽聽亭外一聲清脆的鈴響。
不是劍擊亭柱。
是方才隨那一劍散開的罡風,繞過石欄,撞上了山道邊懸著的引路銅鈴。
白帕隔住了亭內的聲息,卻沒攔住繞出去的那一縷風。
叮鈴!
銅鈴又響了一次。
不遠處,已有守路弟子抬頭望來。
女子看了眼那枚銅鈴,又看向陳實,竟沒有立即發怒。
「你倒也不全是靠一身蠻力。」
陳實呼吸有些急,右肩的疼痛一陣陣往上翻,左手卻已重新扣住傳訊玉符。
「你再攔一次,我便在這裡把它捏碎。」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做到,卻也知道,對方更不願在這裡見著姬軒。
女子盯著他手指,目光慢慢移到照夜曇上。
那柄劍中,銀白小蛇已露出一點輪廓,纏著劍身,極不安分地吐著信子。她看得出,方才吞去陰元的並非劍靈。
這少年氣海里的東西,遠比這柄飛劍更古怪。
鈴聲響過之後,亭內的靜默便格外短暫。
山道上,腳步聲越來越近。
女子終於抬手,將掛在亭角的白帕收回。
亭外風聲重新傳來,斗笠的細帶也被吹得輕輕搖動。
「今日本想安安靜靜看一場劍,偏遇著你這麼個不肯省事的。」
她理好袖口,那串黑繩已藏得乾乾淨淨。
陳實冷聲道:「方才在台上,方兄也沒強攔李師叔不許走。」
女子的臉色這才冷了一瞬。
她向前半步,像要再出手,陳實的玉符也隨之亮起。
兩人僵持片刻。
她忽然又笑了。
「記住你這句話。往後再碰見,可未必還有這隻鈴替你解圍。」
說完,她提起斗笠,轉身便往山道上走。
守路弟子迎面趕來,只看見一名白衣來客從亭中出來。
女子朝他點了點頭,說自己等得久了,不便再擾,這便下山。
陳實沒有去追,只揚聲叫住那名弟子。
「師兄,記下她的玉牌!」
女子腳步未停,肩頭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從幾名散場的來客之間穿過,順著轉角走下了石階。
那名弟子這時才看清亭柱上的劍痕,臉色頓時變了。
陳實沒有同他解釋太久,先請他傳話封住附近幾條小路,自己則將掌中玉符徹底按亮。
姬軒來得很快。
星輝劍光落在亭外時,陳實尚未將氣息完全調勻。
她一眼看見他肩頭洇出的血色,臉上便冷了下來。
「誰動的手?」
陳實將方才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姬軒聽完,沒有先去追人,反而握住他的左腕,仔細探過一遍經脈。
侵入經脈的陰元已經散去,體內的氣息卻確實比來時更充盈。
「她用的是鎖脈的陰勁。」
姬軒抬起頭。
「你若沒有這身異處,此刻連話也說不出來。倒還知道叫人,沒有自己追上去。」
陳實苦笑。
「弟子倒想追,只怕跑不過她。」
「你還想著追?」
他趕緊閉嘴。
守路弟子帶著兩名執事回來,將方才記錄的玉牌編號遞上。此女隨一支外地商隊登山,牌上記的是商號,並非宗門名帖。山門有進出記錄,出入手續也都齊全,卻未曾逐一驗看客人的根骨神識。
前來觀禮的人里,本就有不少修為不低的散修。人人搜查識海,既失禮,也難辦,因此只查危險法器與外露邪氣。
這人顯然早準備好了。
姬軒掃過那一行字,直接將玉牌記錄交還。
「傳訊山門,先將同行之人分開問清。」
「若還在山內,暫不放行。另請天璇峰加兩隊巡查,觀禮席照舊開放,別院之外,非受邀之人不得靠近。」
兩名執事立即應下。
陳實這才俯身,從亭柱旁撿起那一點黑色碎屑。
方才銅鈴一響,他便看見它落在那裡。
只是女子未走,他不敢先彎腰去取。
「師父,這個。」
姬軒以劍氣托住,沒有用手碰。
碎屑在那點清冷劍氣中緩緩轉動,內側隱約可見一截倒生的蓮紋。
她的目光驟然一凝。
「這東西,你別再碰了。」
「您認得?」
「有些像北境魔族所用的骨珠。但只有這麼一小片,尚不能斷定她的身份。」
姬軒取出玉匣收好,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前些日子山中才發現邪陣引子,如今又有身帶這等器物的人,混到外客別院附近。
若說只是來瞧一場熱鬧,她實在放心不下。
「她問過李玄朗,也只為見他?」
「至少她嘴上這樣說。」
陳實頓了頓,補道。
「她隨身帶著一條劍穗,系了半枚銅錢,看得很仔細。」
「說讓弟子傳話,北渡口的故人來過。」
姬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把這些一併記下。
不多時,太一聖地也來了人。
一位隨行長老聽完經過,先向姬軒致歉,又說已問過李玄朗,他從未約過什麼故人上山。
北渡口卻確有舊事。
兩年前,李玄朗遊歷至此,曾遇一艘商舟被妖物截在江中,出劍救過一船人。
事後許多人上前道謝,男女老少皆有,他並未逐一問過姓名。
至於今日來的女子,究竟是否當時舟上之人,還須當面辨認。
「玄朗說,若是故人,遞個名帖便可,等終戰之後,自當見上一面。可若在貴宗動手傷人,便不能拿他當由頭。」
長老說得明白,姬軒也只點頭。
「那便先把人尋出來,再問清楚。」
陳實站在一旁,抬眼望向亭外。
方才女子坐過的位置,茶水尚溫,連地上的落葉都沒被驚動幾片。若沒有柱上那一道劍痕,幾乎看不出這裡剛剛動過手。
他忽然覺得,對方最後那句話,多半不是隨口嚇人。
往後再碰見,恐怕不會像今日這樣好脫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