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未曾說破
大比的風聲,一夜之間便從山頂吹到了山腳。
陳實從青竹樓下山時,天已經很晚了。
他本以為自己心裡會亂,會因為姬軒那句「我心裡有你」而整夜睡不著,可真正回到菜園,看到檐下那盞為他留著的燈。
看到蘇瑜披著外衣坐在門邊打盹時,心裡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忽然便靜了下來。
蘇瑜聽見腳步聲,立刻醒了。
「小石頭?」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迎了兩步,先看他的臉,再看他的衣服。
確定沒有傷口,這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還以為你又去哪裡練劍了。」
「師父留我看了一卷道經。」
陳實把手裡的書晃了晃。
蘇瑜沒去接,只看著他笑。
「姬劍主留你看道經?」
「嗯。」
「那這卷道經,一定很難吧?」
「挺難的。」陳實認真道。
「我看了半宿,只看懂了前兩頁。」
蘇瑜這才放心,轉身去灶房端湯。
「那便先喝湯,別餓著。」
「你師父是仙人,讀書讀不懂還能慢慢想,你要是餓了,可沒人替你把肚子填上。」
陳實接過碗,卻沒有立刻喝。
他看著蘇瑜,忽然問:「姐,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問我?」
蘇瑜的手一頓。
「問你什麼?」
「比如,我為什麼這麼晚回來。比如,為什麼這兩天總往青竹樓跑。」
蘇瑜垂下眼,把灶台上的幾根柴火重新理齊。
「你師父待你那麼好,你多去幾趟也是應該的。姐姐有什麼好問的。」
她說得自然,陳實卻聽出了一點刻意壓下去的意味。
這幾日,蘇瑜明顯比往常安靜。
她仍舊會給他熬湯,替他洗衣,仍會在他出門時叮囑幾句。
可那種從前毫無遮掩的親近,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隔開了一層。
那層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陳實想起月下那一晚,她靠在自己肩頭。
聲音低得像風,又想起她近來每次觸到自己的手,便會飛快地收回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在變化的人。
「姐。」
「嗯?」
「你永遠是我的家人。」
蘇瑜背對著他,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姐姐知道。」
「我說真的。」
「我也知道。」
她轉過身,臉上仍帶著溫柔的笑,只是眼底多了一點疲憊。
「小石頭,你現在已經長大了,有師父,有同門,有自己的路要走。」
「姐姐不會拖著你,也不會因為你對誰好,便心裡不高興。」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再解釋。」
蘇瑜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有些話說多了,反而顯得姐姐不懂事。」
陳實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蘇瑜沒有躲。
她只是低著頭,任他握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你明日還要比試,早些睡。」
陳實點了點頭。
他沒有把姬軒已經說開心意的事告訴蘇瑜。
不是想瞞著她,而是那句話太珍貴,珍貴到他想先自己留一陣。
等將來有了合適的機會,再好好告訴她。
夜深之後,蘇瑜睡下,陳實卻在院中坐了很久。
照夜曇橫在膝上,銀色劍靈從劍身里探出半個小腦袋。
繞著劍柄游來游去。
它已經不像剛出生那時那般桀驁,見陳實心緒不寧,也沒有再胡亂吸取內息,只用尾巴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也覺得我很麻煩?」陳實問。
銀蛇歪了歪腦袋。
「算了,你聽不懂。」
他低頭看著劍。
劍身里有九道極淡的金色紋路,像九輪被月光壓住的星辰。
那是姬軒打進去的本命劍令,是她的劍意,也是她沒有說出口的心意。
陳實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始至終都在接受她的保護。
從山洞裡救命,到洗劍池鑄劍魂,再到大比之上替他擋住那些本不該由他承擔的壓力。
而自己真正能給她的,少得可憐。
他不怕李玄朗,也不怕太一聖地。
他怕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姬軒站在身後,卻仍習慣性地把所有事推給她。
這樣下去,自己口中說的保護,便只是好聽的話。
陳實抬起頭,望向絕劍峰頂。
「明日不管輸贏,我都要憑自己的劍走完。」
銀蛇從劍柄處游出來,輕輕繞住他的手指。
…
…
第二日清晨,陳實照常去了青竹樓。
姬軒已經在竹林里等著。
她今日穿一襲淺灰劍袍,髮髻束得比平日更簡單,手裡沒有琴,也沒有茶,只提著一柄未出鞘的星輝長劍。
「來了?」
「弟子拜見師父。」
「不必行禮。」
姬軒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陳實抬頭看她。
她便冷著臉補道:「往後在無人處,也不必動不動就跪。你如今是我親傳弟子,不是青竹樓外的雜役。」
這句話說得平淡,陳實卻聽出其中分量。
親傳弟子。
過去姬軒一直沒有當眾說過這四個字。
如今卻在大比前,主動將他的身份往前推了一步。
陳實點頭:「弟子記住了。」
「明日你與李玄朗交手,今日便不練招。」
姬軒轉身走到竹林中央,在一塊青石前停下。
「你看。」
她拔劍出鞘。
星輝長劍沒有發出半點劍鳴,劍身周圍的竹葉卻在同時向外一沉,像有一輪無形的月亮壓在林間。
「李玄朗修的是太虛劍訣。」
「太虛二字,取的是有無相生,虛實相濟。」
「此劍訣最難防的地方,不在它快,而在它能讓你分不清眼前的劍,到底是真劍,還是劍意。」
「你若一味追著劍鋒走,便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陳實道:「那我該看什麼?」
「看他想讓你看見什麼。」
姬軒揮出一劍。
竹林中沒有劍光,陳實卻忽然感覺到四面八方都傳來劍意。
左邊像有風,右邊像有水,頭頂則像一片星空壓了下來。
他本能地想拔劍,姬軒卻已經收劍。
「這是太虛劍訣的第一層意思。」
「讓對手先亂。」
陳實閉上眼,回想方才那一劍。
「師父,您剛才沒有動真劍。」
「可你看見了很多劍。」
「是。」
「那便說明,你已經知道自己該防什麼。」
姬軒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竹枝,遞給他。
「今日你不用照夜曇,只用這個。」
陳實接過竹枝。
「用它去刺我。」
「弟子?」
「怎麼,怕傷到為師?」
「不是怕傷到您,是怕竹枝斷了。」
姬軒眉梢微挑。
「那便看你的劍夠不夠直。」
陳實沒有多說,握著竹枝走進竹林。
第一步,他刺向姬軒肩頭。
姬軒沒有躲,只抬起兩根手指,輕輕夾住竹枝。
第二劍,陳實換了角度,竹枝沿著她手臂外側滑過。
姬軒側身讓過,手指在他腕上輕輕一點。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陳實沒有用青松十三式,只憑自己對劍勢的理解,一劍接一劍地遞出。
姬軒始終沒有拔劍,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可陳實的每一劍都像刺進了空處。
有時他明明看見她在面前,竹枝刺過去,卻只穿過一縷被風吹散的衣袖。
有時他明明已經繞到她身後,回頭時,卻發現她早站在另一邊。
她沒有施展大法術,只是把太虛劍訣中那種虛實變換的味道,揉進了最簡單的步法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