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當浮一大白
梁絕望著他。
「但我看見的人骨是真的,趙僵出手要我死,也是真的。」
暖閣里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謝無雙看向皇帝,等待旨意。
趙熾卻沒有立刻下令,只問梁絕:「為何選在城外起陣?」
「我只找到一處,不能說那就是總陣。或許是引,或許是他們拿來試手的地方。」
梁絕道。
「常世博懂影劍峰的藏息法,能把陰煞氣壓在地脈里。你若只叫人拿尋常探陣盤去找,十回有九回,都只能找到一塊乾淨地皮。」
「怎麼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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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一張皇都舊輿圖,再給我這些年城西修路、遷墳、開渠的記錄。官帳里能藏東西,地勢卻不會憑空變,我要把他能走的地方,一處處圈出來。」
趙熾抬眼,看向謝無雙。
謝無雙立刻抱拳:「屬下去辦。」
「坐下。」
皇帝叫住了他。
「讓信得過的人辦,你留在這裡。」
謝無雙應聲,退到門口,隔著屏風低低交代了兩句。待他回來,趙熾已重新看向梁絕。
「常世博,朕交給你查。趙僵,御鱗衛來查。你們互通消息,若需調人調物,謝無雙可直接取用。」
梁絕沒應。
趙熾皺眉:「又怎麼了?」
「查到最後,若當真是趙僵,你怎麼處置?」
「那是朕的事。」
「所以我才要問。」
梁絕往前坐了一點。
「我替你把證據找齊了,替你把陣眼掀出來了,最後你來一句手足情深,叫他閉門思過。常世博拉出去一刀砍了,這樁事便結了?」
趙熾臉色一冷。
「你以為朕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所以今夜非來不可。」
梁絕說得很平。
「我沒在宮裡長大,不懂你們這些兄弟、父子,翻過一頁是情分,翻過一頁又是社稷。我只知道,若真到了該拿命抵債的時候,欠債的人不能坐在後頭,換個旁人去死。」
趙熾盯著他。
梁絕沒有避開。
先前兩人吵得再凶,謝無雙也只覺得難堪。到了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壓住了。
這句話問的不只趙僵。
也在問五王爺,問太子。
問那個他剛剛還不敢在御前吐出口的名字。
趙熾許久沒說話。
他偏頭看了一眼劍架上的墨綠古劍,再轉回頭時,眼裡的倦意已經收了。
「若他當真拿朕的百姓煉陣,朕便親手斬了他。」
「還有旁人呢?」
「誰也一樣。」
梁絕仍望著他。
趙熾的聲音又沉了一分。
「朕的兄弟,朕的兒子,誰也一樣。你查出什麼,便拿什麼到朕面前來。」
梁絕這才向後坐回去。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皇帝,沒有說得輕巧。
正因不輕巧,這句話才值得聽。
「好。」
梁絕道。
「那我就替你把常世博找出來。但有兩件事,先講在前頭。」
趙熾剛緩下去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還要講條件?」
「第一,得讓我給宗門報個平安。人可以暫不回去,消息不能一直斷著。否則陸白那老東西真衝到皇都來,可沒我這樣好說話。」
趙熾看了謝無雙一眼。
謝無雙點頭:「可由屬下安排密信。」
「第二,查陣歸查陣,別一聲令下,先把城西那些住戶都抓了。」
梁絕的語氣認真起來。
「埋骨的是誰,運骨的是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又是誰,得分明白。常世博這些人要的,或許正是皇都大亂。你們一慌,他反倒省事了。」
趙熾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
「方才是誰說朕不顧百姓?如今又來教朕如何顧百姓。」
梁絕一愣,隨即坐直了些。
「我說的是你管不住趙僵。說不顧百姓的,是你,罵的是我。」
趙熾也怔了一下。
兩人對望片刻。
謝無雙原以為,又要吵。
卻見趙熾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起初很淺,後來像終於憋不住,竟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這張嘴,陸白平日也受得住?」
「受不住,所以總趕我下山。」
趙熾笑得更厲害了。
梁絕也笑,笑了兩聲便扯動傷口,捂著肋下倒吸涼氣。
皇帝看著他這副模樣,抬手點了點謝無雙。
「去,拿酒來。」
謝無雙沒動。
趙熾抬頭:「朕的話沒聽見?」
「聽見了。只是梁絕傷勢未愈,太醫交代,近日不能飲酒。」
梁絕立刻不笑了。
「哪個太醫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昏著,當然不知道。」
「那也不能算。我的傷我自己清楚。」
趙熾聽著,忽然又覺得,這人確實很煩。
可煩歸煩,今夜這暖閣里,倒沒有先前那樣悶了。
他擺了擺手。
「取那壇溫養經脈的藥酒,只給他半碗。再取些吃的,省得沒被趙僵打死,倒餓死在朕這裡。」
謝無雙只得應下。
沒多久,酒和幾碟小菜便擺上了案。
梁絕一看那壇封泥,眼睛便亮了。
「好東西啊。老謝,救我那些天,怎麼不見你拿出來?」
謝無雙把半碗酒放到他面前。
「宮中御用。」
「明白了,給皇帝喝的,便比我這條賤命金貴。」
趙熾剛端起碗,聞言又擱下。
「朕給你酒喝,你還罵朕?」
「沒罵,實話。」
「你這人,是不是非得挨兩句才痛快?」
梁絕已端起那半碗酒,先聞了聞,露出極為滿足的神色。
「陛下方才不是罵過了?清理門戶,不顧百姓,好大的罪名。我這都認了半晚上了,總得讓人喝一口壓壓驚。」
「放屁,朕何時叫你認罪了?」
「那就是不怪劍宗了?」
「你少拿話套朕。」
梁絕笑得很欠揍。
趙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端起酒碗。
「行,那便把話講全。劍宗的敗類,你們自己拿;趙家的敗類,朕自己拿。誰若拿不住,誰便把今日這碗酒吐出來。」
梁絕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一點溫熱的酒液,伸出手,往前送了送。
「成。」
兩隻碗輕輕一碰。
謝無雙站在旁邊,神色有些木然。
他帶梁絕進宮之前,想過許多情形。
想過此人會拿劍宗的名頭來爭些好處,想過陛下會敲打幾句,甚至想過兩人話不投機,他該如何替梁絕保住那條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命。
唯獨沒想到,能看見這樣的場面。
一個當皇帝的,一個當劍修的,先拿對方家裡的麻煩互相堵嘴,吵到最後,竟連桌子都挪近了,就這么喝了起來。
趙熾夾了塊炙肉,皺眉問:「這什麼肉,怎麼有股藥味?」
謝無雙道:「給傷者備的藥膳。」
梁絕已吃了兩塊,聞言抬頭。
「我的?那你吃什麼?」
趙熾看著他:「朕吃一塊還吃不得了?」
「吃得,當然吃得。天下都是你的,一塊肉算什麼。」
「又來。謝無雙,把他碗收了。」
「別別別,陛下,咱們說好了,君無戲言。」
趙熾嘴上叫著收碗,卻伸手擋了一下謝無雙,自己提起酒壺,又添了極淺的一點。
梁絕立刻把碗端過去。
動作熟練得像在山下蹭酒,絲毫沒有面對九五之尊的侷促。
「老謝,你也坐。」
他還知道招呼旁人。
謝無雙看了皇帝一眼。
趙熾指了指旁邊那張空凳。
「坐吧。站在那裡,像朕欠了你多少俸祿似的。」
謝無雙坐下時,背仍挺得筆直。
梁絕把一雙筷子塞進他手裡,抬了抬下巴。
「吃。方才兩邊都要攔,累壞了吧?」
謝無雙沒理他,只夾了一口菜。
趙熾卻端著碗,忽然問:「你真不怕朕治你大不敬?」
梁絕咽下嘴裡的東西,認真想了想。
「怕啊。」
「朕看你不像怕。」
「這不是看陛下還肯聽人說話,膽子才大了一點。」
趙熾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陣,他低頭喝了口酒。
「下回不許這麼大。」
「那得看陛下先不先罵我。」
「你……」
趙熾抬手指他,指了半晌,到底也只罵出一句。
「混帳東西,喝你的酒。」
梁絕便笑著舉碗。
暖閣外,最後一撥巡夜的燈籠走過長廊。
門裡吵聲才停,碰碗的輕響又接了上來。謝無雙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藥酒,忽然也拿起來,喝了一口。
這半夜的事,出了這扇門,他大約一句也不能說。
否則誰肯信。
梁絕那膽子,當真是大得沒邊了。
可他看著對面那個被氣得直皺眉、手裡卻仍提著酒壺的皇帝,終究又把勸酒的話咽了回去。
今日,就讓他們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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