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罵街
同一夜,大胤皇都。
梁絕被塞進了一輛送藥的車裡。
車廂外頭貼著太醫院的封條,裡頭堆著半車曬乾的苦艾和藥囊,他縮在最底下,胸腹間還裹著銀葉紗,稍一顛簸,便疼得額角直冒冷汗。
他忍了一路,到第三次換車時,終於憋不住,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老謝,你究竟是帶我面聖,還是準備把我賣了?」
謝無雙坐在車轅上,已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袍,連那柄從不離身的橫刀都用舊布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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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你這一路換了三輛車,繞了五條巷子,剛才還從一間棺材鋪後門出來。我若不是認得你,真當自己已經在黃泉路上了。」
「第一輛車有人盯,第二輛的車夫不可靠。」
「第三輛呢?」
「我自己趕。」
梁絕安靜了一會兒。
「如此說來,你們御鱗衛也不全是吃乾飯的。」
謝無雙手裡的韁繩緊了緊。
他忽然覺得,自己把這人救回來,或許是件很折壽的事。
車子沒往宮門正道上走,而是在一處偏僻的庫院前停下。
庫院平日收存太醫院送進宮的藥材,門口兩個守衛驗過封條,又把車內藥包翻了一遍。
梁絕早在前一個拐角下了車,此刻正戴著一頂舊氈帽,捧著藥箱,低眉順眼地跟在謝無雙身後。
守衛照例要問姓名,謝無雙只把一塊窄小的墨色令牌亮了一瞬。
兩人立刻退開。
進了院,謝無雙沒從前門出去,領著梁絕穿過存放藥臼的偏房,在最裡頭一面牆上按了兩下。
牆後露出一道窄門。
「你們宮裡的人,怎麼都喜歡在牆上打洞?」梁絕小聲道。
「少說一句,你的傷便能少疼一回。」
「你不懂,我這是疼得實在沒法子,只好說兩句分分神。」
謝無雙沒再理他。
窄門後的通道不長,盡頭是一座早已停用的小藥房。
梁絕出來時,看見廊外兩撥內侍隔著一道花牆走過去,手中燈籠連晃動的幅度都差不多。
他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了。
若這些人里有一個替趙僵傳話,自己今夜來宮裡的事,天亮前便會送到九王府。
眼線不必知道他見了誰,只要知道他還活著,知道皇帝肯見他,便足夠讓許多事提前發動。
謝無雙在藥房裡等過一輪換更,才領他從側廊出去。
沒有飛掠屋脊,也沒有遮天掩地的法術。
兩個人就這樣低著頭,拎著藥箱,混在一撥去內廷送安神湯的內侍後面,走過三重宮門。
每到一處,謝無雙都親自驗令。
最後一重門裡,只有兩個不掛牌的老卒候著,見人來了,各退半步,誰也沒有開口。
梁絕這才重新笑了笑。
「見一回你們陛下,比抓常世博還費勁。」
謝無雙腳步微頓。
「進去以後,管住你的嘴。」
「放心。我梁絕最懂規矩。」
這話說得毫無分量。
謝無雙聽完,反倒更不放心了。
…
…
趙熾沒在延英殿。
他坐在後面一間不起眼的暖閣里,身上仍是那件玄底織金的常服。
案前堆著幾封攤開的奏疏,手邊一碗湯已經涼透。
門邊劍架上,擱著一柄墨綠古劍。
梁絕進門,第一眼便看了那劍。
劍鞘養得很好,劍穗卻舊了,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主人時常拿在手裡。
趙熾也在看他。
看那頂歪歪斜斜的氈帽,看他一條腿站得直,另一條腿卻總想往邊上挪,再看他藏也藏不住的一身藥氣。
「你便是梁絕?」
「天絕劍宗,山劍峰陸白門下,梁絕,見過陛下。」
梁絕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他腰只彎到一半,便扯動傷口,疼得嘴角直抽。
趙熾抬了抬手。
「免了。謝無雙,給他個座,省得死在這裡,回頭陸白還要來拆朕的宮門。」
梁絕順勢便坐。
坐下時還沒忘了道謝。
謝無雙站到一旁,心裡才稍稍鬆了口氣,便聽趙熾又道。
「你們劍宗,如今本事是越來越大了。」
這語氣很平。
謝無雙卻知道,不大好。
「先在鄢陵縣攪出一場風波,如今又來皇都清理門戶。」
「常世博是你宗的長老,你們自家看管不嚴,讓他在外作祟,收拾時卻選在朕的都城。」
趙熾把一封奏疏推到案邊。
「城西封路,沿途查禁,御鱗衛大半夜出動。你們動完手,留下一地爛攤子,要朕的人去收。」
「這城裡住著三百萬百姓,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裡隨意出劍?」
梁絕看了一眼那封奏疏,沒伸手。
「陛下這話,倒讓我有些聽不明白了。」
「哪裡不明白?」
「常世博藏在皇都,我不來皇都拿他,難道站在天絕山上喊他回家吃飯?」
謝無雙眉心跳了一下。
趙熾看著梁絕。
梁絕也看著他。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朕問的是,你為何不先知會朝廷。」
「知會誰?」
梁絕問得很快。
「京兆府?城門司?還是九王爺麾下的巡城兵馬?」
「我進城半月,住過的客棧、喝過的酒樓,趙僵比我記得都清楚。我若再遞份文書,說梁某奉命來抓常世博,請各位行個方便,怕是連那片黑松林都摸不著,便要先被人裝進棺材裡。」
趙熾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是在指責朕治下不嚴?」
梁絕往椅背上一靠,本想換個舒服的姿勢,結果又疼得吸了一口氣。
「哎,還真是,我就想問一句,你一個當皇帝的,怎麼連一個趙僵都管不住?」
「梁絕!休得無禮!」
謝無雙終於開口。
梁絕卻抬了抬手,沒讓他往下說。
「老謝,你把我從車裡拉出來的時候,可沒說帶我來背鍋。」
他轉回趙熾面前。
「陛下說我不顧百姓安危,我擔不起這句話。」
「那地底下埋了什麼,你問過沒有?常世博在這裡住了多久,你查過沒有?」
「趙僵為什麼肯親自出手殺我,難道就因為我清理門戶,動靜大了一點?」
趙熾緩緩放下手裡的硃筆。
「你先把話說清楚。」
「早該說清楚。可我進來,連口水還沒喝上,先聽了半天劍宗哪裡做得不好。」
趙熾冷笑:「你們做得很好?長老出了宗門便與邪道勾結,還把人養到朕眼皮底下,朕誇你兩句?」
「養他的是我?我是他爹啊?」
「常世博是誰家的長老?」
「那趙僵又是誰家的王爺??」
兩句話撞在一處,誰也沒肯讓。
謝無雙伸向案邊水壺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只能默默把水壺放下。
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對。
方才那一禮,不還行得挺像回事?
怎麼才坐下幾句話,便吵起來了?
趙熾站起身,繞過御案。
梁絕也想站,撐了一下沒撐起來,索性坐得更穩,仰著頭繼續說。
「陛下要講道理,我便講道理,要講誰家的門沒關好,那你我都有份。常世博逃在外頭,劍宗有責。」
「有人把他藏在京畿,給他供人供物,朝廷便沒半點不是?」
「你倒是推得乾淨。」
「我若真想推乾淨,現在該躺回藥房,讓你們先拿出拿得動趙僵的本事,再來請我。」
趙熾指了指他。
「就你這副模樣,還當自己能拿人?」
「拿不拿得動,總比坐在宮裡問別人為何沒拿住強。」
謝無雙閉了閉眼。
自己剛才就該退下的。
現在我是該砍了梁絕呢,還是該向陛下請罪呢。
好難辦啊。
這可是大胤國的真龍天君。
一道旨意落出去,便能讓滿朝文武伏地不起的人。
可眼前這個裹著半身繃帶,連起身都費勁的傢伙,竟然就這樣跟他你一句我一句,半點不肯吃虧。
若讓外頭那些言官聽見,梁絕這條命,怕是要被他們拿筆來回戳上八百回。
「行了行了!」
趙熾猛地一拍案。
湯碗一跳,裡頭涼透的湯濺了些出來。
「朕今夜讓你來,不是為了聽你罵街。」
梁絕點頭:「巧了,我也不是來挨罵的。」
謝無雙終於忍不住,輕輕扶住了額。
趙熾盯著梁絕,胸口起伏兩下,竟沒叫人。
半晌,他拽過一把椅子,在對面坐下。
「說。黑松林里,到底有什麼。」
梁絕臉上的笑一點點退了下去。
「萬骨聚陰。」
四個字落下,謝無雙便站直了。
趙熾也沒再動。
梁絕抬手,在茶案上比出那座矮山的位置,把入洞的方位、洞內的香案,以及地磚下層層疊疊的人骨,盡數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打趣,也沒有往話里添半點旁的東西。
「常世博親口說,以皇城為鼎,以萬民之骨為薪,熬一城氣運。」
「待到陣成,連同大胤這條真龍,一併燒進去。」
趙熾的手按在椅扶上,半晌,才問:「你看見了多少?」
「陣基看不見盡頭,至於他所說的屠城,有幾分真,有幾分是故意嚇我,我不敢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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