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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論道

  「我沒讓你進來,你倒是越來越放肆了。」

  姬軒背對著他,把案上的茶盞收起,另將一隻乾淨杯子放到茶壺旁。

  陳實望著那隻新杯子,膽子莫名就大了一點。

  「師父,您曾經和那李師兄……」

  「你應該叫李師叔。」

  「是。師父,您和那李師叔……」

  姬軒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

  窗外的天光已經淡了,那一眼裡沒有多餘神情,眉梢眼角都像平日講劍時那樣,清清冷冷,讓人不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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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大比在即,莫要胡思亂想。」

  她重新轉過臉。

  「方才他說的話,你不必當真。」

  陳實沒應聲。

  姬軒等了一會兒,身後仍舊安靜,便道:「你聽進心裡去了?」

  「師父。」

  「嗯?」

  「若是我要當真呢?」

  她拿茶壺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麼?」

  姬軒轉過身,看著他,眉頭微蹙。

  那神色並不全是惱,倒還有一點被人直直問到了面前的慌亂。

  陳實看見了,便沒有退。

  「弟子沒辦法不當真。」

  他說得很慢,像在把一路上打過許多遍腹稿的話,一句句重新講清楚。

  「聽他說起從前,我心裡難受。」

  「聽他說想與師父結為道侶,我更難受。可我又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難受。」

  「您是我師父,對我好,旁人說一句師徒情深,便全都說得過去。」

  「我若多想,倒像是占了您的便宜,還要往別處想。」

  姬軒抿住了唇。

  「你本來就不該胡思亂想。」

  「可我想了。」

  陳實看著她。

  「您那天在鎖妖潭邊,說不用對您那樣客氣,洗劍池那晚,說照夜曇跟著我,便如您跟著我一般。」

  「我記得,可我不敢問。」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今日李師叔替您把這些話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一直怕問錯。」


  姬軒的目光動了動。

  他忽然又露出一點近乎無奈的笑。

  「若師父還不肯把話說開,我怕這幾日都睡不好覺。」

  「到了台上,看見李師叔,又要去想他與您在經堂里看書的事。」

  「你……」

  姬軒氣得臉上泛紅。

  「放肆,還不趕緊回去。」

  「師父。」

  陳實向前一步,卻沒有再走近。

  「弟子只想知道,您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竹樓里安靜下來。

  小爐上的水已經開了,壺蓋輕輕跳著,姬軒卻像沒聽見。

  她輕咬了一下嘴唇,眼底的那點清冷再也撐不周全。

  「你這哪裡是當徒弟的樣子,竟然來逼迫師父。」

  陳實胸口一沉。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急了。

  一路上那點酸澀,被李玄朗幾句話推到心口,竟讓他只顧著求一個答案,忘了她也有難處。

  他低下頭。

  「是弟子失言了。」

  姬軒望著他,沒有接話。

  陳實往後退了半步。

  「師父若是不想說,我便離開。」

  「今日離開,往後不會再過問這件事,也不會拿您為我做的那些事,替您下結論。」

  「您願意如何,我都聽著。只是不再自作聰明。」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指尖剛碰上門框,身後便傳來一聲。

  「你站下。」

  陳實停住。

  姬軒望著他的背影,終究嘆了口氣。

  她走到他身後,遲疑了一瞬,才輕輕伸出手,抱住了他。

  那個擁抱很輕。

  陳實卻一下就不敢動了。

  「我如何看待你,你到如今,都還需要我明說嗎?」

  她的聲音隔著短短一段距離傳來,已經沒了方才那股冷意。

  陳實垂眼,看著她攏在身前的手,喉嚨有些發緊。

  許多答案,其實他早知道了。

  只是知道,與親耳聽見,終究不同。

  「我怕自己會錯意。」


  「你膽子不是大得很?」

  「打架和這件事,不一樣。」

  姬軒安靜了一會兒。

  「我今日已經親口回絕了李師兄,在你來之前,便回絕了。」

  「十二歲時不懂事,說過什麼,便留在十二歲,如今我長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慢慢鬆開手,退開一點。

  陳實轉過身。

  姬軒就站在他面前,這回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心裡有你。」

  只這幾個字。

  說得並不響,卻沒有含糊的餘地。

  陳實張了張嘴,竟一時沒能說出話。

  他見過姬軒生氣,見過她不自在,也見過她替自己扛事時毫不退讓的模樣。

  唯獨沒見過她這樣,把心事清清楚楚放在面前,不再拿修行和師徒的名分遮掩。

  她耳根紅得厲害,仍執意看著他。

  「還有一句,你也聽清楚。」

  陳實立刻點頭。

  「我肯說,是我自己願意。你往後不許再拿走不走這件事,來逼我開口。」

  這句話讓陳實臉上一熱。

  他鄭重道:「不會了。」

  姬軒這才輕輕鬆了口氣。

  陳實卻仍站著不動。

  她皺眉:「還有什麼?」

  「沒了。」

  「沒了便讓開,你擋著門,冷風都灌進來了。」

  陳實趕緊側身,伸手把門掩好。

  等回過頭,姬軒已經走回案旁,提起那隻煮得將乾的水壺,眉頭又皺起來。

  「都怪你。」

  「是,怪我。」

  他答得太快,倒把她答笑了。

  那笑來得很淺,平日端在兩人之間的那點距離,卻像忽然鬆了。

  陳實走過去,先替她添水,再將新杯子擺到自己這邊。

  姬軒看著他的動作,沒有攔。

  「現在睡得好了?」

  「應當能。」

  「那便回去睡。」

  陳實抬起頭,臉上那點喜意還沒來得及收,就僵住了。

  姬軒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唇角微微一彎。


  「怎麼,方才不是還要走得乾乾淨淨?」

  「師父,我那是……」

  「行了。」

  她把李玄朗帶來的道經拓本展開,推到他面前。

  「今日若不想走,便留下,把這一卷看完。」

  「先前你不是很想知道,這道經是什麼品相?」

  陳實低頭,看見上頭密密麻麻的注文,有些臉紅。

  「......師父,林師姐什麼時候打的小報告。」

  「我好歹也是這絕劍峰劍主,在這山上說我壞話,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姬軒這才覺得,自己今晚總算拿回了一點做師父的體面。

  「你要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這能不能睡得好,為師可就不保證了。」

  「三處行氣疑難,你若答不上來,明早不許下山。」

  陳實看看經文,又看看她。

  「李師叔今日來,講的都是這個?」

  「不然呢?」

  他想了想,低頭把書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那我也能講,我還能和師父嘮嗑一下道德經。」

  姬軒看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

  她取出一枚傳信玉簡,讓陳實給山下報個平安,免得蘇瑜等著。

  待他把消息送出去,才在對面坐下。

  陳實翻了兩頁,忽然察覺她抬手取茶時,腕間的氣息有一瞬不勻。

  他皺了下眉。

  「師父,您的內息,還沒有完全理順?」

  「破境之後的一點余滯,不礙事。」

  她說得平淡,陳實卻沒肯就這麼過去。

  「我能看看嗎?」

  姬軒望著他,片刻後,將手腕放到了案上。

  兩人隔著茶案對坐,陳實照她從前教過的法子,送出一縷極緩的清氣。氣海里的金色小樹安靜下來,把那一絲紊亂輕輕撫平,又沿原路送回。

  不過半炷香,他便收了手。

  「師父,明日再來一次,您的內息應當便好了。」

  姬軒垂眼,自己竟然真的要靠著這弟子調理內息。

  但轉頭一想。

  又何嘗不可呢?

  於是她重新把那捲書推過去。

  「那便有勞我的小徒弟了,現在,看書。」


  陳實這一次答得心甘情願。

  竹樓外,月明星稀。

  夜巡弟子從山道上走過,只看見窗紙上映著兩道對坐的人影。

  一人翻書,一人偶爾抬手,在書頁上點上一處。

  再過一陣,便會傳出一句壓得極低的爭辯,隨即被清冷的兩個字打斷。

  「重來。」

  山風從竹林里穿過去,燈卻一直亮著。

  陳實原以為,許多話一旦說開,兩個人便不知該如何相處了。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也沒什麼不知所措。

  她仍教他劍,仍嫌他笨。

  只是他每次抬頭,她都沒有再把目光移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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