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吃醋
陳實到青竹樓時,門恰好開了。
李玄朗先從裡頭走出來,懷裡抱著那柄銀色古劍,臂彎里還夾著一卷道經拓本。
姬軒落後半步,停在門檻內,並沒有往外送。
半個時辰。
陳實原本沒覺得這幾個字有什麼,此刻看見那兩人一前一後,忽然就覺得,半個時辰也未免太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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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弟?」
李玄朗已看見了他,笑著停下腳步。
陳實把目光從他臂彎的書卷上收回來,抱拳道:「見過李師兄。」
「來到劍宗第一天,就聽說姬劍主收了一位關門弟子。」
「前些日子就想去你那菜園坐坐,總沒尋著合適的時候,今日倒先在此處碰見了。」
李玄朗看了一眼他腰間的照夜曇。
「你的幾場比試,我都看了,尤其與柳青玄那一戰,劍遞得好,收得也好。」
這話若換個時候來說,陳實必定高興。
可此刻,他只聽見了一個「此處」。
這裡是青竹樓。
他來過不知多少次,每次站在門外,仍要先叫一聲師父。
有時姬軒不讓他進去,他便老老實實等著,連院裡的石凳也不敢亂坐。
這人卻已經在裡頭待了半個時辰。
陳實知道自己這點心思不大像話,卻還是忍不住往那捲道經上看。
究竟什麼經,得討教這樣久?
李玄朗像是沒瞧見,神色仍舊坦然。
「下場輪到你我交手,還望陳師弟不遺餘力,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若因我與姬劍主有舊便有所顧忌,倒叫我白等這一場了。」
果然,這姓李的和師父之間是舊相識.....
陳實表面不動聲色點頭:「一定。」
說完,他又覺得這兩個字太硬,補了一句。
「也請李師兄多多指教。」
姬軒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
「他是太一聖地清微真人門下第三位親傳,也是這一代的三師兄。」
「當年我去太一聖地進修,他指點過我的劍術。」
陳實一怔。
原來還不只是認識。
姬軒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在奇怪自己為何從未提起,便又道。
「那年我十二歲,爺爺送我去聖地住過一段時日,借閱道藏,修補月華凌虛訣中的幾處運氣關竅。」
「太一的經堂規矩多,我年紀小,有些不懂。李師兄照顧過我,也替我解過幾回難處。」
她說得很平常。
陳實聽得卻一點也不平常。
十二歲。
那時候的姬軒是什麼樣,他連想都想不出來。
或許還沒有如今這樣冷,會同旁人說笑,會因為讀不懂一卷道經而發愁。
那些時候,眼前這人都見過。
自己卻連她喜歡吃哪一種糕點,都還是後來慢慢才知道的。
陳實把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鬆開,又攥住。
他實在不該問這些。
畢竟明面上,她還是自己的師父。
師父與故人敘舊,做徒弟的趕過來,擺這麼一張臉,算怎麼回事?
可道理想得越明白,心裡反倒越堵。
李玄朗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看來這姬師妹當真寶貝這徒弟,竟然要把這些事都解釋的清清楚楚。」
他沒有看陳實,反而偏過頭,望向門內的姬軒。
「這應該就是姬師妹你拒絕我的原因了?」
姬軒沒說話。
陳實抬起了頭。
拒絕?
他看向李玄朗,又看向姬軒,一時間竟不知該先問哪一個。
李玄朗把道經往臂彎里收了收,像終於可以放下一件端了許久的東西。
「今日來此,一是敘舊,二也確實有些私心。」
他看著陳實,沒有躲閃。
「我心儀你師父,此事不是今日才有。」
陳實喉頭微動。
門內的姬軒輕輕擰了下眉,李玄朗卻仍望著她,聲音放緩了些。
「那時候你才到聖地,誰也不熟,偏又不肯在人前露怯。」
「經堂散了課,旁人都走了,你還抱著書,坐在最後一張案前。」
「我問你,是不是有哪一處沒聽懂。你說沒有,只是覺得堂里涼快,想多坐一會兒。」
說到這裡,他笑了。
「那是臘月,經堂里連盆炭都沒有,窗外雪積了半尺,我當時便想,這小師妹的嘴,比她手裡的劍還硬。」
姬軒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變化。
「李師兄。」
「好,不說這個。」
李玄朗應得爽快,下一句卻又換了個說法。
「後來她認了路,便日日抱著劍來找我。早課沒見著人,也要在廊下等,非問一句李師兄今日去哪兒,才肯回去。」
陳實覺得胸口更悶了。
他幾乎想轉身下山,又覺得那樣未免太難看。
「小師弟,你別這樣瞧我。」
李玄朗笑著道。
「我當年也只是個少年,整日在師父眼皮底下練劍,忽然多個人肯聽我講那些東西,難免就上了心。」
「至於這份上心,什麼時候變了意思,我自己也說不清。」
「只是後來許多年,聽人說哪家的姑娘好,我總要想一想,能不能比那個抱著劍、站在雪地里還偏說不冷的小師妹更好些。」
姬軒垂下了眼。
這一次,她沒有打斷。
李玄朗見狀,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她那時候還說過,長大了,要嫁給李師兄。」
陳實一下看向姬軒。
姬軒抿了抿唇,神色仍冷,只是袖中的手指收緊了些。
「那是小孩子的話。」
「是啊。」
李玄朗點頭,竟沒有借題發揮。
「小孩子的話,算不得婚約,也當不得許諾。偏我這人記性好,一直記到了今日。」
他說到這裡,笑意淡了一點。
「我原想著,如今我是太一聖地三師兄,你是絕劍峰劍主,若能與你結為道侶,往後修行,有人同行,兩家道統本就同源,也算劍宗與太一聖地親上加親。」
「宗門裡的長輩應當樂見其成。我師父那邊,我來開口,老宗主那裡,便是叫我在祖師殿外多跪幾個時辰,也沒什麼。」
陳實沒再看他。
他只看著門內的人。
姬軒的目光卻停在竹階上,不知在想什麼。
「可惜。」
李玄朗輕輕嘆了一聲,轉回陳實這邊。
「你師父卻食言了。」
陳實心口一緊。
「如今想來,或許便是因為你吧。」
「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
李玄朗朝他腰間一指。
「你這照夜曇,劍魂初成時,尚有幾分急躁。」
「如今靈性收得住,鋒芒也藏得穩,那九道本命劍令,已和劍魂融為一體了。」
陳實下意識按住了劍鞘。
「洗劍池那晚的劍光,半座山都看得見。」
「旁人只看熱鬧,我練過太虛劍訣,認得出那九道劍令的分量。」
「她替你鑄劍魂,鑄到最後,連自己的本命劍意也送了進去。」
李玄朗頓了頓。
「你以為她送你的,只是一柄好劍?」
竹林里起了一陣風。
陳實忽然想起那夜池水倒卷,姬軒坐在岸上,臉色蒼白,仍將最後兩道劍令一併遞下。
她說過,接不住,便陪他守著洗劍池,再守百年。
當時他只顧著握劍,如今被另一個人重新提起,才覺那一句話重得厲害。
「她最怕麻煩,也最不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可對你的事,哪一次不是自己先走了一步?」
「李師兄。」
姬軒終於抬眼。
那雙眼睛裡的清冷比方才更深,顯然已經不大高興。
「你今日話有點多了,可以回去了。」
李玄朗看了她片刻,忽然哈哈笑了兩聲。
「好,回去。再不走,怕是連這半盞茶的情分也要討沒了。」
他下了竹階,走到陳實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陳實本能地站直了些。
李玄朗的聲音低了下來。
「好好對待你師父,莫要辜負了她。」
這一次,沒有戲謔。
陳實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這人明明是來求一個答案的,得到的答案不如意。
卻仍肯把這些話告訴自己。
沒有憑聖地弟子的身份壓人,也沒有拿那段舊事去逼姬軒點頭。
陳實那點酸意還在,卻已經沒辦法再把此人當作一個討厭的客人。
他鄭重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
李玄朗望著他,像是在辨認這句話里有沒有虛的東西。
片刻後,他鬆開手。
陳實又朝他抱拳。
「也希望李師兄在大比之時,多多指教。我有什麼不足,還請儘管出劍。」
「放心。」
李玄朗笑了起來。
「我的這口氣,定會出在你身上。」
他說著,輕輕錘了一下陳實的胸口。
「不許因今日這幾句話,便在台上讓著我。我也不會讓你。」
「你若真覺得我這個人還過得去,便拿出全部本事,叫我輸得明白,或者贏得痛快。」
陳實點頭:「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李玄朗轉身,沿著山道走出去幾步,又舉起手裡的道經。
「還有,這拓本確實是拿來論道的,不是藉口。你若不信,進屋問問你師父,半個時辰,我到底講了幾句論道之外的話。」
陳實臉上騰地一熱。
那人已笑著走遠,月白道袍沒入竹林,只餘下一聲極輕的劍鳴。
姬軒沒有再看他的背影,轉身進了樓。
陳實站了一會兒,抬腳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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