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面見
梁絕醒了。
他睜開眼時,看到的是木質的橫樑,四面青灰磚牆,和一張懸在房中的藥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苦艾香,混著某種不知名的藥草味。
他想動,肋骨處傳來一陣鈍痛,身上被繃帶纏得結結實實。有人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你這一身傷,用了七顆回春丹,三十七卷銀葉紗,還有半罈子我大內的金瘡聖藥。值多少,你心裡有數吧?」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隨後一個暗銀甲冑的人影邁步而入。
梁絕斜眼一看,咧嘴笑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喲,謝大將軍,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這待遇……我該不會是死了之後直接被抬進你御鱗衛營房,當成一等功勳給供養起來了吧?」
謝無雙走到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很可惜,你還沒死,不過差點就真死了。要不是我的人趕到,你猜你還能不能在這兒和我打嘴仗?」
「那不是還沒死嗎。」
梁絕想撐起身子,發現腰上一圈繃帶勒得極緊,索性繼續躺著,只把一條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沖謝無雙晃了晃。
「那些追我的人呢?」
「死了大半,抓到兩個活口。」
謝無雙的聲音很冷。
「喲呵,能耐啊!趙僵那孫子呢?也給你殺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希望你慎言,不要污衊我大胤國九王爺。」
「喲喲喲,九王爺,好一個大宗師,那下手的力道確實狠啊,咋樣,抓到的那些人,問出什麼了?」
「還沒問。但我不急。你既然醒了,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你謝無雙辦不到的事,讓我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去幫?老謝,你是不是收了什麼不義之財,專程來消遣我?」
「梁絕。」謝無雙的眉頭皺了起來。
「別跟我扯這些。我要是想消遣你,現在就該拔刀砍你。」
梁絕大笑,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扯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擺擺手,喘了半天氣,才道:「行,不鬧了。說吧,什麼事。」
謝無雙拖了張條凳坐下,將橫刀橫在膝上,看著他。
「常世博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梁絕的眼睛眯起來。
「你為什麼對常世博感興趣?那是我劍宗的家務事。」
「天絕劍宗清理門戶,你御鱗衛什麼時候也管起別人的門內事了?」
「這裡是皇都。」謝無雙道。
「皇都又怎麼?我天絕劍宗弟子奉命在外拿人,沒在朱雀大街上放火,也沒私闖民宅。倒是你們的人,來得可真是時候。」
「你以為我的人在跟蹤你?」謝無雙問。
「不然呢?我就這麼容易被人截殺?那幫人對我出手的時候,你御鱗衛的人分明就在附近。」
「梁某人還沒糊塗到分不出暗處的刀是衝著誰來的。」梁絕笑了笑,眼底卻一點笑意也無。
「你大可以砍了他們。」謝無雙道。
「我要是能砍,還會躺在這裡?」梁絕的語氣終於也冷了下來。
兩人對視片刻,像是兩頭在暗巷裡互相打量了許久的野狗,誰也沒先挪開目光。
最後,謝無雙嘆了口氣。
「梁絕,此事牽涉甚大,已經不只是你劍宗一家的事了。我要你幫我。」
「先說說,幫什麼?」
「你隨我一同追查常世博,你在劍宗內部熟悉他的人也不少,有你在,此事會快得多。」
「你要常世博做什麼?你關心的怕不是常世博背後的人?」
「這不是你該問的。」
「那就沒得談。」梁絕乾脆閉上了眼。
謝無雙盯著他,半晌不說話,末了,才極不情願地道:「這是聖上的意思。」
梁絕那雙眼皮子動也不動,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哦?」
「陛下要你參與此事。到時候,這功勞有你們劍宗一份。天絕劍宗的面子,我們大胤也願意幫襯著。」
梁絕緩緩睜開眼,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謝無雙。
「我劍宗莊劍主,知曉此事嗎?」
謝無雙沉默一瞬。
「莊劍主並不知曉。」
「呵。」梁絕輕輕笑了一聲。
「老謝,你可別忘了,莊蘺焰也是我劍宗的劍主,更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姐姐。」
「你們在皇都里做這麼大的局,連她都不說,還想拉著我入伙,這買賣,不厚道啊。」
「所以我才來找你。」謝無雙道。
「因為你也知道,這事若捅到莊蘺焰那兒去,她非把你們御鱗衛給颳了不可。一群吃乾飯不幹事兒的廢物,皇帝身邊有你們這群臥龍鳳雛,那可真是謝天謝地了。」
謝無雙沒有否認,在很多事上,他們御鱗衛的確是非常被動。
但是立場所在,職責所在。
兩個根本經常是互相矛盾的。
他們作為臣子,能自己決定的事自然很少。
頗有一種有力使不出的感覺。
梁絕盯著屋樑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要面見聖上。這件事,我會親自去和他說。」
謝無雙下意識就要拒絕,可對上樑絕那雙似醉非醉,卻亮得嚇人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少來。你謝無雙都能把我從死人堆里拖出來,你會沒有面聖的法子?再說,我梁絕現在這副狗樣,去見你們皇帝老子,還能掀了金鑾殿不成?」
謝無雙沉默了很久,最終鬆口。
「我試試。」
「試試?老謝,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打馬虎眼了。」梁絕笑起來,笑得格外欠揍。
「我說老謝,咱倆也不是一般的交情了。」
「我這條命,雖說是你救的,可這些年,我劍宗幫你御鱗衛擦了多少次屁股?」
「北境妖潮、河西魔災,哪一次你謝無雙的人陷進去,不是我天絕劍宗的人去撈的?」
謝無雙面色不變,只道:「你這話,是想說給我聽,還是說給陛下聽?」
「當然是說給你聽。」梁絕勉力撐起身子,半坐在床上,語氣終於正經起來。
「老謝,我給你交個底兒。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布好了局,把所有人都當了棋子。」
「我梁絕不怕死,但我不想我死了之後,連個能掀棋盤的人都沒有。」
「你要我幫忙可以。但你得讓我知道,這台子上坐著的到底是誰。否則,我幫了你,到時候死得更慘。」
謝無雙看著他,終是緩緩點頭。
「好。我帶你去見陛下。」
梁絕這才滿意地笑了,重新倒回枕頭上,閉眼道:「那還等什麼?趕緊給我弄些吃的來。」
「餓死的人,可沒法面聖。」
謝無雙悶哼一聲,轉身出了屋子。
「哎!尋常的飯菜我可不吃,非得是那御膳房做的山珍海味不可!」
...
...
大比複賽前三日,天絕劍宗九峰之間,漸漸多了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先是有弟子夜巡時,在塵劍峰與形劍峰交界的一處山澗里。
發現了一具被吸乾了血的野鹿屍骨。
那具屍骨沒有一絲傷口,全身精血卻蕩然無存。
接著,墨劍峰外圍的巡山弟子又在一處廢棄礦洞口,撿到了幾片碎裂的黑色甲片。
上面刻著半枚被磨平的符文。
再後來,連外門弟子都覺察得到,山中的夜風變了味。
有時明明是南風,吹在臉上,卻冷得人後脊發麻。
有時半夜醒來,會聽見後山深處傳來極輕極輕的「咯吱」聲,像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從地底爬出來。
宗門終於坐不住了。
老宗主姬無黍下令,各峰加派人手,徹夜巡視,同時由形劍峰峰主牽頭,調集一批擅長陣法的長老,開始排查整條天絕山脈的外圍地脈。
這些事陳實聽葉雲提了幾嘴,沒多問。
姬軒不讓他管,他就真的暫且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只是每次深夜練劍回來,路過那片被猙帶他去過的山頭,他都會下意識地停一停。
劍宗在變,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像一面平靜了太久的巨湖,被什麼人輕輕攪了一下,湖底那些沉了千百年的泥沙,開始翻湧上來。
而在這片沉默的翻湧之中,陳實的對手名牌,也終於公開掛在了台上。
李玄朗。
他看著那玉牌上的名字,竟沒有半分緊張,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他想看看,太一聖地出來的人,究竟比他這個半路入道的野小子,強在哪兒,又差在哪兒。
那一戰尚未開打,整個劍宗上下已議論紛紛。
太一聖地,這四個字在修真界是什麼分量,所有弟子都清清楚楚。
那是道祖親傳,是萬法之源,是橫壓一洲百宗、連大胤朝廷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李玄朗此人,陳實只遠遠見過兩面。
第一次,是在大比開始那日。
太一聖地的人上山,他走在最後,一襲月白道袍,懷裡抱著一柄樣式極古的銀色長劍。
神情恬淡,像個來山里踏青的書生。
第二次,是在昨日。
陳實去論劍台聽葉雲講劍,回程時經過觀禮台,正好看見李玄朗與莊蘺焰在說話。
莊蘺焰破例收了扇子,站姿也端正了許多,那模樣,竟有幾分……如臨大敵。
陳實當時便想,能讓莊師叔這般對待的年輕人,這天下怕也沒幾個。
今日天色將暮,陳實照例在菜園裡練劍。
蘇瑜熬了一鍋靈蔬粥,盛在粗陶碗裡端出來,陳實接過喝了,只覺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底。正要去添第二碗,林雪從外面小跑進來,說青竹樓來了客。
「林師姐?是師父讓你來的?」陳實問。
「不是。」
林雪壓低聲音。
「是我自己來的。那人到青竹樓去,待了快半個時辰了,還沒走。我尋思著你該知道。」
陳實放下碗:「是誰?」
「還能有誰,那太一聖地來的小白臉唄。」
林雪撇了撇嘴。
「聽幾個守山弟子說,他上山時還帶了一卷什麼道經的拓本,說是要跟師父討教。」
「呸,討教道經還能討教到青竹樓去?這也太不拿咱們絕劍峰弟子當回事了。」
陳實沒說話,把嘴裡的粥咽了,又擦了擦嘴。
「我去瞧瞧。」
「小師弟,你可別亂來啊。人家可是太一聖地的,真動起手來,咱們葉師兄都得讓三分。」
「誰說我要動手了。」陳實說著,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就是去看看那道經,是什麼品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