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矇騙
陳實回到絕劍峰時,天剛破曉。
青竹樓外的竹林蒙著一層薄霧,幾隻早起的山雀在檐角跳了兩下,叫了幾聲。
又撲稜稜飛走了。
陳實一路狂奔,氣息卻還算平穩,踏入竹樓時,姬軒已經醒了。
她正盤坐在窗邊,膝上橫著那柄星輝長劍,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
「這麼早來,有事?」她語氣平淡,目光卻在他被露水打濕的衣襟上停了一瞬。
陳實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道了出來。
從猙引他下山,到那片焦黑的林地,到那些散落的陣石,到「血河誅仙陣」那五個字,一字未漏。
姬軒沒有打斷他。
直到他說完,她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從哪兒知道的這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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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猙。」
「那猙現在何處?」
「還在那陣法周圍清理,它說布陣之人必有後手,它在那裡守著,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姬軒猛地站了起來。膝上長劍「嗡」地一聲,自行離鞘三寸。
整個竹樓中的空氣都被那劍意壓得一沉。
「速速帶我去!」
陳實從未見過她這般反應。
他沒有多問,轉身便往樓下走。
姬軒緊隨其後,出了竹樓,抓住陳實的手腕,帶著他縱身躍起。
星輝長劍出鞘,化作一道銀虹,載著二人朝昨夜的方向破空而去。
陳實一路指路,姬軒一路沉默。
只有風聲從耳畔掠過,越來越急。
到了地方,姬軒收了飛劍,二人落在昨夜那片焦黑的林間空地上。
空地上靜悄悄的。
陣石還在,焦痕還在,樹還是那幾棵環形而立的樹。可是猙不見了。
陳實四下一掃,忽然覺得不對。
這裡的陰煞之氣沒了。
方才他站在此處,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寒氣息。
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可此刻,他運起內息去探,腳下竟一片平靜,連一絲煞氣都感覺不到了。
更關鍵的是,那猙化作的狼犬也不見了。
姬軒站在他身旁,臉色沉了下去,只道:「去鎖妖潭。」
陳實心頭一凜。
兩人再次御劍而行,不過片刻,便到了後山鎖妖潭。
潭水依舊黑得發沉,水面上沒有半點波紋。
潭邊的懸崖和古木還是原來的模樣,只除了……那幾根嵌在崖壁上的巨大鎖鏈。
斷了。
那些鎖鏈的斷口,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生生撐裂。
有的斷口處還黏著些銀白色的黏液,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寒光。
潭水正中央,那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已經平息。
整座水潭死寂得可怕,像一口被掀開了蓋子的深井,裡面空空蕩蕩。
這裡面再也沒有了猙的氣息。
「你上當了,陳實。」
姬軒站在潭邊,目光盯著那些斷裂的鎖鏈,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處陣法上的陰煞之氣,不是消失了。是被那畜生吃了。」
陳實的瞳孔驟縮。
「那些陣引里的血河煞氣,對旁人來說陰毒入骨,可對猙而言,卻是大補之物。」
「它故意引你過去,又故意讓你回來找我,支開了你,它才能放心把那些煞氣一點點吞入腹中。」
陳實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一直竄到天靈蓋。
「那些陣法……是它協助別人布下的?」
「不是。」
姬軒搖了搖頭。
「你還沒聽明白嗎?它不過是順勢而為。有人在外面布了這些陣引,它早就知道了。」
「這畜生被那隻狐狸關在這鎖妖潭中這麼多年,神魂恢復了些,便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機會。」
「如今有人把現成的血河煞氣送上門來,它沒道理不取。」
陳實沉默了片刻,忽然攥緊了拳頭。
被欺騙和愚弄的感覺讓他無比憤怒。
更何況,他已經將猙當做了自己人,但是它現在卻用此等手段來矇騙自己。
「師父,弟子會就此事負責。是弟子輕信了它,才讓它……」
「不。」
姬軒轉頭看向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卻仍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以為,沒有你這一出,它便走不了嗎?」
「它只是在等,等一個能讓我察覺不到它的機會。」
「它此番掙脫鎖妖潭,必定蓄謀已久。」
「那些陣引對它而言,不過是臨門一腳。換成任何一個人守著它,結果都一樣。」
「而且多虧了你,那畜生的煞氣消退了不少,不然等到它自行破關,就算撼動不了劍宗的根基,也絕對會生靈塗炭。」
陳實沒說話,姬軒繼續道。
「如今那畜生只是悄然消失,或許就是在告訴你陳實,也在告訴劍宗,它不會回來尋仇。」
「它只是不屬於劍宗,如今脫了這鎖妖潭,天高海闊,它不會再回頭。」
她頓了頓,似是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
「但若有一天,你的實力足夠強大了,若你還能遇到它……」
「去幫為師,向它討一個說法,它既借了你陳實的手脫身,那它便欠你一份因果,猙是上古凶獸,它的因果,比人要重得多。」
陳實認真地看著她:「弟子記下了。」
姬軒點點頭,而後重新帶著陳實回到了那布陣之地。
她蹲下身,伸手在焦黑的泥土上輕輕一抹,閉目感知。
半晌,她緩緩起身,眉頭皺得更深。
「這畜生還算有點良心,留了一些痕跡來給我們提示。」
「這些陣法雖不完整,卻都是下了血本的。」
她走到其中一塊陣石旁,指尖點上那半埋在土中的石頭。
那石頭早已裂了,中央嵌著一片極細的銀色紋路,像血管一樣爬滿石面。
陳實蹲下一看,也覺得觸目驚心。
「血河誅仙陣,本就不可能在此處完成。」
姬軒道。
「這陣的每一處陣眼,都需要血祭一地龍脈,積數百年屍煞之氣,方才能聚得出血河雛形。」
「天絕劍宗的地脈有九峰大陣護著,這賊人在這裡練手可以,想成陣,等於在劍宗腳下再建一條河。」
「但既然已經開始了,為什麼又半途而廢?」
陳實問。
「這正是奇怪之處。」
姬軒說。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絕不至於算不清這一筆帳。他花了那麼大的氣力,把陣布到了這裡,甚至不惜弄出動靜,引來了猙,可他偏偏沒有繼續。」
「要麼,他本也沒打算在這裡成陣,要麼,他圖謀的,從來就只是讓人看見這些東西。」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九峰起伏的輪廓。
晨光越過高聳的山脊,將山與雲都鍍上一層暗金。
「這件事,你不用管了。後面自有我與你師叔們去查。」
「你接下來要做的,是全力備戰大比。太一聖地來的那個李玄朗,絕非尋常之輩。」
「你若是真能和他打上一場,比在山上修行一年,都更受益。」
陳實低頭想了想,道:「弟子遵命。」
「其實也不用對我如此客氣……」姬軒話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師父?」陳實一愣。
她別開臉,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帶就散:「沒什麼。回去吧。」
陳實望著她的側影,想再說些什麼,終究只是抱拳一禮,轉身往山下走去。
姬軒獨自站在潭邊,過了許久,才緩緩鬆開袖中攥緊的手指。
晨風從湖面上吹來,將她鬢邊碎發拂起,她望著那些斷裂的鎖鏈,像是在對誰說話。
「你這畜生,走了也好,只是你借了他的手脫身,遲早有一天,這筆帳,你得連本帶利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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