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信物
百花宗女弟子們是在陳實回到絕劍峰後半個時辰上門的。
林雪來傳話時,陳實正赤著上身坐在屋裡,讓蘇瑜替他換背上的傷藥。
那傷是柳青玄那一劍留下的餘波,劍尖未及,噬魂氣卻已鑽了皮肉。
好在陳實體內的金色小樹苗吞得快,只餘下幾道深可見骨的創口,用藥酒擦過,再敷上姬軒給的靈膠便不礙事了。
「百花宗的人來尋小師弟,說是什麼……替她們宗門的雲霓仙子傳個話。」
「哎,我就納了悶了,那雲霓怎麼不自己來?」
林雪站在院門口,朝裡頭喊了一聲,眼睛不住地往蘇瑜那邊瞟。
蘇瑜正埋頭替陳實纏傷,聽見這話,手下的動作極輕地頓了一下,又繼續纏。
陳實起身披了衣裳,走出門去。林雪這才收回視線,朝他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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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步道,臨崖那處石亭,人在那兒等著呢。」
陳實到時,暮色剛好沉下大半,天邊只余最後一脈暗金,被重重山影壓得極低。
石亭里,雲霓一襲淺粉衣裙,負手立著。
山風從她身後卷過來,將她鬢邊幾縷碎發吹得微微揚起。
她沒回頭。
「陳實小師弟。」
她叫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陳實在亭外站定,抱拳:「見過雲霓仙子,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
雲霓這才轉過身來,眉目間有幾分驚喜,又像是早已料到。
「蕭澈前幾日在我面前提過你。」
陳實道。
「他說你生得極美,若有一日見了,一定要多看幾眼。」
雲霓「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眼波流轉間,整座石亭都像亮了兩分。
「玄霆城少主的嘴,全天下都該拿蜜來封著。」她笑著擺擺手,示意陳實進亭說話。
陳實依言走近,與她隔著半尺的距離,倚在石欄上。
雲霓也不繞彎子,只望著天邊最後一線餘光,道。
「我今日來,不為什么正事,也不為宗門,只為我自己。」
她頓了頓,側過臉來看他。
「我想瞧瞧,那個能讓柳青玄當眾失態,能讓北庭衛蒙驍連聲認輸的少年,到底是什麼模樣。今日在台上看過了,卻覺得不夠。」
陳實沒說話。
雲霓的目光極輕地掃過他眉眼,停在他下巴那一道未乾的血痕上忽然道。
「你可知,我看出什麼來了?」
「請仙子明示。」
「別仙子仙子地叫我,叫姐姐就是了。」
雲霓笑著嗔了一句,又斂了笑,似真似假地道。
「我看出來了,你心裡裝著人,裝得很滿。」
她說這話時,語氣仍溫軟,眼底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否認。
雲霓望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像一瓣開透了的海棠自枝頭跌落。
「這世上的少年郎,我最是知曉。」
「有些人一顆心像檐下風鈴,風吹一下,便叮叮噹噹地響給所有人聽。」
「可你不同,你的心倒像是那山澗里的深潭,看著靜,實則底下有暗流,深得讓人探不到底。」
「而你只把最乾淨的那一層,留給了某個人。」
她伸出纖細的手,忽然掌心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支極細的銀簪。
那簪子不過三寸來長,形如花枝,兩朵極小極薄的花苞並蒂綴在枝頭。
在暗天光里竟幽幽地散著淡粉的光。
「這是我自己養的小物件,以百花內息溫養了三年。」
「不會傷人,也不會傷己,只是若哪一日遇了什麼過不去的坎,便尋個沒人的地方,戴上這簪子。」
「它能替你化去一重劫。至於是哪一重,過後你自會知曉。」
陳實沒接。
「雲霓仙子。」
他低聲道。
「此物珍貴,我不能收。」
「叫你收下,你便收下。」
雲霓不由分說,將那銀簪塞入他掌心,指尖觸到他手上未乾的薄汗,也不縮,反在他指背上極輕地點了一下。
「莫要想太多。我送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見了我日後……」
「不,是我同門之中許多人都要有求於你的光景。」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末了自己先笑起來,偏過頭去,故作輕鬆地道。
「罷了,你這人,傻裡傻氣的。也難怪有人會把你那顆心,護得那樣緊實。」
陳實握緊了掌中銀簪,正要道謝,雲霓已往亭外走了兩步。
裙角山風裡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海棠瓣。
她沒回頭,只朝身後擺了擺手。
「小弟弟,此間一別,來日若你有求於我,向百花宗所在的方向,焚香三炷,便尋得到我。這是我雲霓給你的承諾。」
「但有一事,你須得答應。」
陳實望著她背影,道:「仙子請說。」
雲霓頓了一步,偏過臉,忽然笑起來。
「可別死得太早。你這樣的少年,該活得比誰都好。」
說完,她不等陳實回話,自崖邊一步踏出,御風而去。
只留那亭中一縷幽香,與陳實掌心的那支銀簪,久久不散。
陳實獨自站了許久,才將銀簪收起。
他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
這世上的好意,有些是明明白白的情,有些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像從花間吹來的一陣風,你抓不住,卻躲不開。
他忽然很想回絕劍峰,去青竹樓。
就是想,沒什麼由頭。
而此刻,青竹樓外,姬軒正臨階而坐。
山巔風大,吹得竹葉紛落如雨。
她面前放著一盞半涼的茶,許久沒有動過。
葉雲與林雪候在階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半晌,姬軒開口:「百花宗的人走了?」
林雪忙道。
「走了,就……就送了點東西,說了些話。」
「什麼話?」
「弟子離得遠,沒聽清。只見……見雲霓仙子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小師弟手裡。」
姬軒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到底沒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待兩人走後,這位絕劍峰劍主獨自坐在階上,望著漸漸升起的月亮,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舊玉佩,那是陳實那日在洗劍池邊歇息時,替她系上的。
她忽覺這山夜的風,有些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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