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少年英雄
柳青玄被抬下去時,人已經昏死過去。
流雲劍斷成兩截,那身白袍被血浸透,貼在身上,被人七手八腳地抬著走。
青雲宗的人面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個青袍老者忽然站了出來。
他鬚髮花白,一張臉像經了霜的棗木,陰沉得能刮下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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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腰間令牌一晃,先報了個名號。
「老夫青雲宗外事長老,柳承。」
「今日之局,原不過是場比試,你這般下重手,廢我青雲宗少宗主一身修為,當真以為我青雲宗無人了嗎?!」
這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怒意,震得主台邊幾個天絕劍宗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可沒等陳實開口,台下已有人嗤笑一聲,聲如洪鐘。
「下重手?!」
一個披甲漢子從人群中擠出來,正是昨日跟著蒙驍的那名副將。
他指著柳承的鼻子就罵。
「你當我們的眼睛是瞎的?你家主子用得那是什麼邪法?噬魂骨符也敢往擂台上帶?了得啊!這他媽是來比試還是來殺人的?!」
柳承臉色漲紅,正要反駁,又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不錯,我白鹿書院與貴宗素來交好,可噬魂骨符乃是燃血催魂的禁術,一出手便是要人性命。」
「方才台上諸位皆是見證,你青雲宗少宗主先下殺手,我書院的弟子,還不至於連這都分不清。」
說話的是白鹿書院的一位中年夫子。
他腰懸木劍,衣袂被風吹得微微起伏,語氣聽著客氣,可那最後一句分明帶著譏誚。
柳承額角青筋突突跳了幾下,又朝看台高處的老宗主望去,嘶聲道。
「姬宗主!我青雲宗與天絕劍宗相交多年,今日少宗主雖說行事過激,可到底還未鬧出人命!」
「這弟子下手如此歹毒,分明是蓄意毀人根基!難道天絕劍宗要包庇到底嗎?!」
老宗主姬無黍仍站在高台上。
山風將他的鬍鬚與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了柳承一眼,聲音如遠鍾般沉沉壓下來。
「噬魂骨符,乃魔道禁物。」
「你青雲宗的人,把它帶上我天絕劍宗,還當著一山老少的面使了出來。」
「莫說是廢了修為,便是今日他無傷無痛地走下台去,老夫也要親自問青雲宗要個說法。」
他又頓了頓,聲音更沉:「還是說,你青雲宗如今,已經和魔道中人做起買賣了?」
柳承臉色煞白,嘴巴張了兩次,到底沒敢再出聲。
身旁幾個青雲宗弟子更是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只恨不能立刻從這滿場目光中消失。
「還愣著幹什麼!抬人走!」柳承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幾人架起擔架,灰溜溜地鑽進人群,朝山下青雲宗的別院走去。
沿途經過之處,各宗弟子紛紛側身讓開。
讓路歸讓路,可那一雙雙眼睛裡,有鄙夷,有冷漠,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柳青玄也有今天。」
「什麼廢物,借禁術還沒打過,被個鍊氣境的追著捅穿。」
「青雲宗的臉啊,嘖嘖。」
「往後可別說什麼築基第一人了,築基第一廢物還差不多。」
「就是,要我說,那陳實還留了手呢,若換了別人,那一劍就衝心脈去了,哪還有命在?」
議論聲像風裡的沙,撲了柳承一臉。
他走得更快了,只當沒聽見。
...
...
人群中,一位粉衣少女靜靜站著。
她身旁幾個百花宗女弟子早已嘰嘰喳喳鬧成一片,又是叫又是跳。
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
唯獨她一動沒動,只微微仰著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實身上。
「好一個少年郎。」
雲霓勾了勾唇角,聲音輕得只有身邊的小荷能聽見。
她一身淺粉衣裙將那張臉襯得愈發明艷,唇色是恰到好處的紅。
像春日枝頭剛綻開的海棠。
這麼一笑,連旁邊幾個看痴了的外宗弟子都忘了收回目光。
「師姐,你……你方才可是在夸那劍宗小師弟?」
小荷小聲問。
雲霓睨她一眼,眼波仿佛含著一汪春水。
「一個鍊氣境,滿身底牌。」
「這樣的少年,我不誇他,難道誇你那個見到血就暈的劉師弟去?」
小荷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接話。
雲霓又朝台上望了一眼。
陳實正被林雪與葉雲一左一右地扶下來。
好幾個人簇擁著他歡呼。
那少年渾身浴血,步子不算穩,卻始終沒讓人真的攙住。
她看得很仔細,從眉骨看到下巴,又落到他手中那柄仍未還鞘的照夜曇上。
那劍上的銀光已經淡了下去,像一池月光被風輕輕吹皺。
「師姐,你該不會真看上他了吧?」小荷到底沒忍住,湊過來打趣。
雲霓笑而不語,只拿指尖點了一下她的眉心。
這時候,蕭澈與申太平已經衝到陳實跟前。
蕭澈一掌拍在他後背上,還沒使勁,陳實就「嘶」地吸了口冷氣。
蕭澈慌忙縮手,一邊罵自己手賤,一邊招呼青蕪拿藥。
阿魚抱著水囊鑽過來,踮起腳往陳實嘴邊送。
申太平則圍著陳實轉圈,嘴裡「厲害厲害」個不停,轉得陳實眼暈。
就連趙靜都很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過來。
「......你打的不錯。」
「謝謝。」
「行了行了。」林雪一胳膊把他撥開。
「先讓小師弟坐下!你要看等傷好了慢慢看!」
葉雲已經蹲下來,將陳實半扶半架到一塊平整的山石旁。
他先探了陳實脈息,又摸出隨身帶著的止血散。
手很穩,臉上卻繃得死緊,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柳青玄那一劍出來時,他幾乎要直接衝上台去。
「葉師兄,我沒事。」陳實反手按了按他手腕,示意他別慌。
「別說話。」葉雲低頭給他上藥。
姬軒與幾位劍主下來時,陳實已靠在山石上,能坐起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姬軒距他不過五步,便不再走近。
那幾縷碎發還貼在她頰邊,眉間那點緊繃,卻已悄悄鬆開了。
俞涉先大笑了幾聲,又忙捂住嘴,朝四下一掃,壓低嗓子道。
「好小子!我塵劍峰的臉,今日也借你絕劍峰的劍光露了一把!」
陸白更是毫不避諱,捋著鬍子,上上下下地看陳實,跟看自家親孫子似的。
「這青松十三式,是姬丫頭教的?你這苦功不淺,老夫喜歡!」
姬軒只走到陳實面前,自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瓶,倒出一個淡青色的丹藥遞過去。
「服下。」她說。
陳實接過,沒多問,仰頭咽了。
那丹藥入口即化,像一股清泉裹著月華,從喉頭一直流到丹田,很快便不覺得那麼疼了。
「回去以後再給你仔細看傷。」
姬軒又補了一句,語氣聽著仍是淡淡的。
「多謝師父。」陳實點頭。
莊蘺焰在旁輕嘆一聲。
「我費心費力教他御劍,不也還沒得個謝字。」
陳實從善如流地對莊蘺焰道。
「多謝莊師叔。」
莊蘺焰滿意地「嗯」了一聲,扇著扇子走了。
影劍鋒的女劍主站在原地,朝陳實點了個頭,便算是極難得的高看了。
墨劍鋒那位沉默劍主,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人群外,他依舊沒說話。
只朝陳實舉了舉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然後轉身,慢慢走了。
一片喧鬧中,陳實忽然覺得有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頭,便看見雲霓站在不遠處,粉衣輕揚。
她沒動,也沒避開,就那麼含笑望著他。
那笑不清冷,反而帶著點慵懶,像這個年紀的女兒家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兒。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雲霓便向他點頭,道:「好一個少年英雄......真讓我歡喜。」
聲輕,卻似有若無地繞在他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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