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邪咒
大比開始。
柳青玄抬手拔劍,流雲劍完全出鞘,青色劍氣如長河倒卷,繞著他周身三圈。
那劍氣凝結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已在他身前結出三道青色雲牆。
台下的青雲宗弟子們見狀,立刻叫起好來,齊齊吶喊,聲音在群山之間迴蕩。
「這是青雲宗的流雲三疊!」
「少主一出手就是殺招,那小子今日有得受了!」
「憑他也配與少主同台?不過是借著姬劍主的臉面混上來的東西!」
陳實對這些話充耳不聞。
他握著照夜曇,一步一步朝前走。
那劍尖垂在身側,一路划過石面,連點火星都不曾濺出。
柳青玄卻不給他擺架勢的時間。
第一劍刺出,青色劍氣如流雲出岫,三道劍影層層疊疊。
將陳實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好快的劍!這小白臉兒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啊!」
台下的申太平罵了一聲,已經不忍去看。
可在下一瞬,那三道劍影之間,一抹銀白劍光亮了起來。
陳實只出了一劍。
那一劍從三道青氣的縫隙間穿過,不偏不倚地抹在流雲劍的劍脊上。
柳青玄只覺一股極沉極穩的力量自劍柄傳來,震得他小臂發麻。
他只得撤劍後退,腳下青石「咔咔」碎裂。
這小子……這劍勁怎麼這麼重?
柳青玄心中憋悶,臉上卻還維持著三分從容。
他冷哼一聲,身形再動,劍路忽變,疾風驟雨般朝陳實傾瀉而去。
陳實不退,迎劍而上。
青松十三式在他手中,早已不再是入門劍法。
每一劍都沉如松根,勁力由足底而生,過腰胯,貫肩肘,送於腕部。
劍出時,風自刃下生。
劍收時,風隨身形走。
兩人在台上連拆二十餘招,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譁然。
「這……不是吧?這陳實入門才多久?怎麼和柳青玄打得有來有往?」
「柳青玄可是築基境啊!陳實不是只有鍊氣境嗎?」
「鍊氣境能逼得築基境連換三套劍路?你告訴我這是鍊氣境?」
申太平扒著台沿,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蕭澈更是死死攥著青蕪的胳膊,聲音都劈了。
「青蕪!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他正面扛柳青玄!正面扛啊!」
青蕪忍著沒把他手扒開,只低聲應了句:「看到了。他還沒出全力。」
「還沒出全力?」蕭澈的聲音更尖了。
「那他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看台上,莊蘺焰已收了扇子。
她坐直身子,一雙鳳眼微微眯起來,目光追著陳實的身影。
像要從那少年身上看出朵花來。
「好穩的劍。」
她輕聲道。
「根基竟比許多築基中期的弟子還紮實。」
「這小子,九師妹到底從哪兒挖出來的?」
她身旁沒有人接話。
姬軒端坐不動,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只是扶著扶手的指腹,又白了一分。
陸白早就站起來了。
他站在看台前沿,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那個青灰身影,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青松十三式,怎麼看著比我那徒弟使得還順?」
俞涉在旁邊一屁股坐下,又坐不住,重新站起來,咧著嘴想笑又不敢笑。
「你才發現?這小子使了這麼多招,劍劍都穩得離譜。」
「我塵劍峰的重劍跟他拼,都不一定壓得住。」
影劍鋒的女劍主獨自站在看台另一側,面無表情。
她的目光不見驚訝,也不見波瀾,只像一柄放進鞘里的刀,安靜得叫人發慌。
可若有人湊近了細看,便會發現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
唯有墨劍鋒那位沉默的中年劍主,依舊單手托著茶盞,不聲不響地望著場中。
他眉毛極淡,麵皮微黑,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衣。
整個人像從炭窯里剛出來的。
旁人不說話時,誰也留意不到他。
此刻他仍不說話。
只是那盞茶,從陳實拔劍起便再也沒送到嘴邊過。
台上,柳青玄越打越驚。
他本以為陳實能撐住,靠的是姬軒傳下的劍令,或者那柄剛養了劍靈的照夜曇。
可這幾十劍換下來,他發覺自己錯得離譜。
那少年舉手投足之間,氣綿長,勁圓融,分明是修為極為紮實的劍修。
劍招平平,卻招招都在點子上。
不見華麗,卻裹著一身千錘百鍊過的力氣。
「我……我堂堂青雲宗少宗主!」
柳青玄一劍逼開距離,喘著粗氣,額上已見了汗。
「竟連一個鍊氣境的小子都拿不下?這要是傳回青雲宗,我這臉……」
陳實也在喘。
但氣要均得多。
他退了半步,將照夜曇橫在身前,目光從劍鋒上方望過去。
「原來你也不全是個廢物。」陳實道。
柳青玄臉皮一抽。
「否則幾十劍下來,你早該躺下了。」
陳實頓了頓,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既然這樣,那就得給你上上強度了。」
柳青玄只覺頭皮一麻。
他當然不會承認,方才那幾十劍,他竟隱隱覺得,這陳實從頭到尾都留著力。
二人幾乎同時動了。
柳青玄手中流雲劍急送,劍尖青光大盛,直取陳實心口。
陳實不閃不避,照夜曇自下而上撩去。
雙劍在兩人之間狠狠撞在一起,「鐺」地一聲,火花四濺,震得兩人同時後退一步。
陳實後腳一旋,抬腿踹出。
柳青玄也同時出腳。
兩聲悶響幾乎重合,兩人誰也沒占到對方便宜,各自滑出去三四步。
可就在滑出去的那一瞬,陳實手腕一抖。
照夜曇倒轉,銀光自劍尖噴薄而出。
他左腳一踏,身形借力前沖,一道劍光自他手中飛射而出。那軌跡柳青玄再熟悉不過。
「雲海三疊!」
陳實竟也使出了雲海三疊。
三道劍光如三層流雲,層層疊疊,直奔柳青玄面門。
柳青玄瞳孔猛縮,反應卻也快,同樣一式雲海三疊迎了上去。
六道劍光在台上炸開,像兩片同根同源的雲撞在了一起,青白二色攪成漫天飛絮。
台下的青雲宗弟子們全站了起來,一個個驚得面無人色。
「他怎麼也會雲海三疊?!」
「這不可能!這是我青雲宗的不傳之秘!他一個天絕劍宗的弟子怎麼會……」
「何止會!你們看他的劍光!那劍意分明已得了正統!」
柳青玄被震得虎口生裂,連退七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滲血的手掌,又抬頭看向陳實,臉上的陰狠終於蓋不住了。
「你為何會我青雲宗的劍法!」
陳實站定,劍尖斜斜垂地,銀光自劍身上緩緩淌下來。
他沒笑,也沒答。
「而且你的內息……」
柳青玄的嗓音忽然拔高,幾乎變了調。
「你的內息里,竟有我青雲宗的心訣痕跡!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從哪裡偷學的!」
陳實只揚了揚眉。
他體內的那股青雲宗內息,本是當初在青竹樓外,小樹苗自柳青玄打入他體內的那一拳中強行汲取轉化而來。
如今被他混在照夜曇劍勢里使出來。
像一滴舊墨落進了清水,絲絲縷縷都透著青雲宗的味道。
柳青玄對自己宗門的功法再熟悉不過,只一瞬便認了出來。
「你……你偷我宗心法!」
「我若偷的,自然見不得人。」
陳實終於開口。
「可你當日那一拳打在我身上,我憑本事接下來,這拳勁里夾著的東西,自然也歸了我。」
「怎麼,我天賦異稟,學得快,你有意見?」
柳青玄肝膽欲裂。
他這大半生,最大的倚仗除了流雲劍,便是這一身青雲宗正宗心法。
往常在外,但凡使出來,總能換些艷羨與懼怕。
偏生今日,對面那鄉野少年不單會了,還使得不比他差。
這叫柳青玄生出一種極荒唐的恐懼來,像有人撬開了他藏寶的箱子,還當著他的面把寶物一件件擺出來,件件都用得趁手。
「你找死……」
柳青玄嘶聲一喝,不再藏著掖著了。
他倒轉劍柄,從袖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的骨符,在掌心一按,鮮血迸出。
那骨符只眨眼之間便燒成了灰。
一股腥中帶腐的氣味霎時瀰漫開來。
滿台青氣像被什麼東西吸住,發瘋般朝柳青玄掌中倒灌。
那柄流雲劍上,竟有血紅色的脈絡浮現出來,像活物般蠕動著。
劍鋒每吞入一縷血光,便暴漲一分。
不過兩三息,柳青玄周身已騰起數道黑紅之氣,像從地底爬出來的冤魂。
場外,幾道劍光先後亮起。
陸白「啪」地一拍看台扶手:「好個青雲宗!連噬魂骨符都敢帶上山來!這是分明要用邪門禁術!」
俞涉已按住了劍柄。
影劍鋒的女劍主也終於動了,她往看台邊緣邁出一步,眼神冷得能結冰。
姬軒也站了起來。
她一動,整座觀賽台的空氣仿佛都凝住了。
「別動。」莊蘺焰沒回頭,只低聲道。
「你看你徒弟。」
姬軒死死盯著台上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少年。
她的手在廣袖裡攥成了拳,指尖幾乎要陷進肉里,卻到底沒有出劍。
陳實也看見了那道黑紅邪氣。
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若說青雲宗的雲海三疊只是門中劍法,那此刻的噬魂骨符,便是要把台上之人的生魂與精血一併獻祭。
這東西沾上一點,輕則傷筋蝕骨,重則魂飛魄散。
柳青玄這是要殺他了,手段歹毒,不計代價。
可陳實沒退。
他反手探入衣襟,指尖觸到了昨夜赫連燼丟給他的那枚骨片。
冰涼的,極薄的一片,還不及巴掌大,卻讓陳實那顆狂跳的心穩了幾分。
柳青玄出手了。
流雲劍帶起滿台黑紅,如一道嗜血的鬼影,直刺陳實心口。
那劍勢比此前何止快了十倍,空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連台基上的劍紋都「噼啪」碎裂。
青雲宗的弟子們齊聲叫好,有些人甚至已經露出笑來。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道光。
陳實不退,迎面撞上那一劍。銀白色的劍光竟被他收斂到了掌心,只余照夜曇劍身外薄薄一層。
那層薄薄的月光,在黑紅邪氣之前,如驚濤中的一葉扁舟。
「他瘋了嗎?!那是噬魂劍啊!」
「快躲開啊!」
「陳師兄!!」
「他來不及了!」
劍尖穿破銀光,直直地刺向陳實胸口。
然後停住了。
骨片自他衣襟炸開,像承受了一道從天而降的雷霆,碎成數片。
陳實像被一柄大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
撐劍半跪,一口鮮血噴在青石上。
可他到底沒死。
眾人看清他散落的發間,那柄照夜曇依舊緊握。
劍身之上,那層銀白光華如呼吸般明滅不定,劍尖抵著地面,生生將他的半截身體撐了起來。
「沒死……」看台上有人顫聲道。
「噬魂骨符的全力一擊……他活下來了……」
老宗主姬無黍終於轟然坐直了身子。
他緊緊盯著台中央那個半跪又掙扎著站起來的少年,聲音竟有些發顫。
「……他居然擋住了噬魂劍……?」
陳實半跪在台上,胸腹間劇痛難當,意識卻愈發清醒。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隔著碎成渣的骨片,皮肉還在,肋骨沒斷。
只是那股衝擊太強,震傷了些許內腑。
可也僅此而已。
他忽然想笑。
赫連燼說得沒錯,這東西只撕開一層皮,真要命的是那股子噬魂氣。
可那噬魂氣在鑽進他經脈的一瞬,便被他體內金色小樹苗的根須纏住。
像條跳進油鍋里的泥鰍,撲騰幾下便沒動靜了。
轉而被小樹苗盡數吞下。
於是陳實只是吐了口血。
僅此而已。
他抬起臉,朝柳青玄望去。
柳青玄還站在原地,面色慘白,嘴唇發青,握著流雲劍的手不住地抖。
那一劍,榨乾了他體內近半精血。
他本以為陳實必死無疑,卻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又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沒死……」
陳實沒答。
他擦了擦嘴邊的血,一步步朝前走。
他走得不快,卻比衝過去更叫人害怕。
像一條從深淵裡爬上來的狼,皮開肉綻,卻愈發危險。
「你的招式用完了嗎?」他問。
柳青玄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喉嚨,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用完了,那便該我了。」
陳實忽然停步,深吸一口氣。
照夜曇脫手而起,懸在他身前三寸。
他雙手前推,十指如鉤,體內還未散盡的月華靈氣、風靈氣。
以及那一縷吞下去的噬魂氣。
全被壓入劍中。
照夜曇嗡鳴漸響,像有千軍萬馬在劍中狂奔。
柳青玄心膽俱裂。
他想也不想,猛地往後一躍,朝台外逃去。
「他要跑!」
申太平在台下跳著腳罵起來。
「這狗東西用邪法害了人之後就要跑!攔住他!」
陳實站在原地沒動。
劍指朝著那柳青玄一指。
「去。」
柳青玄才跳離地面不過三尺,那劍光便已到他背後。
他聽見劍鳴,魂都散了,想回身用流雲劍擋,可手還沒抬起來,後心便是一涼。
照夜曇透體而入。
劍尖從他前胸穿出,釘入他身後台柱半尺。
柳青玄被掛在半空,像一條晾在鉤子上的魚。
流雲劍脫手,掉在血泊里,發出最後一聲輕鳴。
陳實收了劍。
他沒殺他。
照夜曇並未刺穿心臟。
劍身穿透之處,偏離了心脈三寸,只是將柳青玄背後幾處大穴與氣海硬生生切開。
他這身修為,從今日起,廢了。
柳青玄癱在地上,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青雲宗的人已衝上去,叫喊著去扶他,卻一個個都不敢看陳實。
陳實沒有看他們。
他站在台中,轉過身,望向最高的那處看台。
山風烈烈吹來,他散亂的髮絲在風裡揚起。
一張臉上還沾著未乾的鮮血,衣袍碎裂,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
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洗劍池的月光。
滿場寂靜。
而後,老宗主姬無黍忽然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滿山皆動。
就連那些外宗長老也紛紛躬身,老人盯著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手指微微發顫,半晌才擠出一句。
「軒兒!!這……這是你的弟子?!」
姬軒也站了起來。
她望著台上的陳實,眼中有淚光一閃而過,又被她極快地壓了下去。
「回稟宗主。」她的聲音分明在抖,卻仍一字一句,落得極穩。
「此乃我絕劍峰弟子,陳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