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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劫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嵩陽書院。

  青漣已經三日沒有合過眼了。

  白日裡聽課還好,到了夜裡,那夢便如附骨之疽,一遍遍地纏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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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的人,有時衣衫染血,有時一人一劍,高高躍起,她甚至能聽見劍鳴。

  聽見那少年粗重的呼吸,像從萬丈紅塵那頭,一直響到她的枕邊。

  她知道那不是夢。

  是一種感應。

  來自她體內已與那少年同源的什麼東西。

  這幾日她抄經,手總是抖。

  讀書,字總跳。

  連最和善的師姐與她說話,她都應得三心二意。

  書院裡的花兒,明明都開得好好的,她瞧著卻總覺得厭。

  心裡那團火燒得慌,燒得她坐不住,只想站起來,走出去,朝那感應傳來的方向,一直走。

  這一夜,她從夢中驚醒,滿頭是汗。

  翻身坐起,再也躺不下去,披衣下床,便要去牽馬。

  那馬是她初到書院時,那位先生玩笑般塞給她的。

  說讀書人講究「行萬里路」,若有一日,你心不定,便騎著馬去山門外走一圈。

  她當時不懂,現在卻懂了。

  她這是心不定,是心飛了,順著風飛去了天絕劍宗。

  她拉開門,就看見觀瀾先生,依舊坐在那棵老梅樹下。

  依舊披著他那件舊袍子,手裡捏著半本泛黃的書。

  她沒有說話。

  先生頭也沒抬:「又來了?」

  青漣立在原地,攥緊了手心。

  「就那麼想走?」

  她不說話,怕自己一開口,說出的話自己都收不住。

  觀瀾先生終於擱下書,抬頭看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幾分瞭然的慈和。

  「也罷,你這麼熬著,學也學不進,不如跟為師去個地方,讓你看個明白。」

  青漣一怔,隨即明白先生說的是哪裡。

  觀瀾湖。

  嵩陽書院東麓有湖,喚作觀瀾。

  湖水終年不結冰,清透如鏡,傳聞湖底接一脈天外水,能照見世間因果。

  歷代大儒皆在湖心建立觀瀾台,以湖為鑑,觀天觀地,觀己心。


  先生帶她到了湖邊,卻並不上台。

  只讓她站在水邊,看那湖面。

  「你且看。」

  湖面平靜如鑒。

  先生並指如筆,虛空一點。

  湖水無風而動,自中央盪開一圈細小的漣漪,湖面逐漸亮了起來。

  青漣看見了。

  陳實站在一座石亭里,接下一支銀簪。

  看見他背著劍,走在山間的長階上。

  看見他渾身是血,被人攙下擂台,卻仍笑著。

  看見他與柳青玄一戰,噬魂氣入體,那少年咬碎一口牙,就是不倒。

  她還看見了那一劍。

  照夜曇透體而過,把柳青玄釘在台上。

  看得她氣血翻騰,胸中那團火幾乎要燒出喉嚨來。

  然後她看見了,那少年被眾人圍住,有人替他擦汗,有人替他包紮。

  而他要去的那個方向,有一座青竹樓。

  青竹樓前,站著一個穿白衣的女人。

  陳實看見她時,眼神忽然就柔了。

  青漣忽然就懂了。

  那少年心裡有人。

  那人不是她。

  湖面漸漸暗了下去。先生輕輕一揮手,所有景象化作一片銀光,沉入湖底。

  「看夠了?」

  青漣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厲害,胸口起伏不停。她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你去哪裡?」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不緊不慢。

  「去滅了那青雲宗。」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那語氣卻冷得嚇人,帶著一種說到做到的決絕。

  「你這一肚子氣,真的是衝著青雲宗去的?」

  「是。」

  「現在的你,做得到嗎?」

  「做不到。」

  「但也要去做。」

  先生不再說話。

  她往前邁出一步,那一步卻像踩進了泥里,沉得抬不起來。

  低頭一看,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圈痕。

  那圈不大,恰好將她圈在當中。

  湖邊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卻吹不進這道圈內。


  她抬起頭,看見先生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金色浩然氣。

  「畫地為牢,一個小法術罷了。」

  先生慢慢走了過來,隔著一道圈痕,看著她。

  「你這性子,倒真有幾分像當年我另一名弟子剛去北境長城時的樣子。」

  他頓了頓,忽然道。

  「你是覺得,只要去了,所有的不好,就都好了。」

  「可你忘了,你這條命,不該花在那樣的事上。」

  青漣不說話,只盯著他。

  觀瀾先生嘆了口氣,在圈外蹲下來,與她平視。

  「好孩子,為師今日就與你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那少年與你不同。」

  「他修的道不同,走的路不同,卻都與你一樣,天道有缺,各有一劫在身。」

  「只是他那一劫,來得比你早,也比你凶。」

  「為師這幾日夜觀天象,已見那劫雲正在他頭頂一寸寸積起來。」

  「天絕劍宗護不住他。」

  「你與他,本就是同源之水,同根之木。」

  「你們只有二人齊心,方能破鏡重圓,反之,則鏡碎難全,你明白嗎?」

  青漣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先生又道。

  「所以,你現在去,除了白送一條命,便是添亂。」

  「你唯一該做的,就是在這裡,好好學藝。把該磨的磨了,該化的化了。」

  「等你身上這股子戾氣消了,等你能真正御起這書院裡的一草一木,你自然,也就到他身邊去了。」

  「那時候,誰也攔不住你。」

  他說到這裡,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青漣。」

  少女猛地抬頭。

  先生從未這樣叫過她。

  他只喊她「丫頭」,書院裡的人也只知道,她叫青漣,是她自己從一塊木牌上描下來的字。

  「你可聽明白了?」觀瀾先生問。

  青漣垂下眼。

  那眼裡的殺意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只剩下一點不甘,和一點極深的、沉澱下去的東西。

  她在圈內緩緩跪下,朝先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學生……聽明白了。」

  觀瀾先生伸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拂,那道圈便散了。

  青漣仍跪在地上,過了許久,才慢慢站起來,跟著先生,一步步回了書院。

  那日的觀瀾湖,水波不興,天光雲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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