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良辰
姬軒聽得一愣,下意識問:「炸,炸什麼?」
陳實連忙岔開:「沒什麼。我是說,我絕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姬軒神色稍緩,又有些擔心:「殺氣怎的這麼重?陳實,你與那柳青玄之間……」
「對誰我都能講分寸,唯獨這柳青玄不行。」
陳實打斷她,語氣是難得的決絕。
「那日他趁師父醉酒,竟敢動手動腳。」
「當時我沒有本事,沒能把他連人帶劍從這山頂打下去,如今老天給了第二次機會,我若不給他長長記性,如何對得起師父的知遇之恩?」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重,每個字都像從岩石上鑿出來的。
姬軒看著他,心裡那處軟了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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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聽陳實用這種口氣提過旁人。
柳青玄的帳,他一直記到現在。
「行了。」
姬軒沒好氣地笑了笑,伸手在他額上點了一下。
「口氣倒是不小。那柳青玄可是青雲宗少宗主,築基境第一人。你這半吊子的鍊氣境,也敢這麼說話。」
陳實哼了一聲。
「管他少宗主還是老宗主。誰要是欺負我師父和我姐姐,就是皇帝老子來了,我也照打不誤。」
姬軒本來還想再板起臉來訓他兩句,可聽到「我師父」三個字。
那點端著的架子便怎麼都立不起來了。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忽然道:「你那姐姐,並非是你血親?」
陳實一怔,不明白她這沒頭沒尾的一句是打哪來的。
「嗯。師父去見過我姐姐了?」
「見過。」姬軒垂下眼,把藥箱扣好。
「她人很好。」
陳實笑了:「那是自然。蘇瑜姐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師父也是。」陳實補了一句。
姬軒手指一抖,藥箱差點掉在地上。
她緩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半晌,她才不自然地偏過頭去,語氣有些硬:「你現在怎麼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這些話也敢對我亂說。」
陳實倒沒覺得自己哪裡說錯了。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與這位師父之間。
似乎從那一夜之後,便不再只是單純的師徒了。
有些東西,兩個人都清楚,只是誰都沒有先說破。
「因為和師父說話,不必端著。」
陳實道。
「這世上,能讓我這樣說話的,也就只有師父和蘇瑜姐了。」
姬軒沒再說話。
她把藥箱放回原處,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
九峰之上,晚霞正漸漸沉下去,把整片雲海染成一片火紅的潮。
她站了許久,才輕聲說了一句。
「陳實,你記住,無論如何,那柳青玄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為什麼?」陳實不解。
「師父,他當日的所作所為,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為過。」
「更何況我還聽說,他這幾日又去招惹百花宗的雲霓仙子了。」
「這種人,留他做什麼?」
姬軒嗤笑一聲,側過臉來:「你這些消息,又是那申太平告訴你的?」
陳實一愣:「師父怎麼知道?」
姬軒搖了搖頭。
「那申太平,入門才幾個月,這劍宗上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一張嘴能把山下的野貓都說成精。你少聽他胡扯。」
「申師兄人很好的,就是嘴碎了點。」陳實替申太平說了句好話。
姬軒又好氣又好笑:「你呀,這種性子,遲早要吃虧。」
陳實無所謂地笑了笑:「我不怕吃虧。只要能護住師父和蘇瑜姐,吃再大的虧我都認。」
姬軒看著他,眼波輕輕動了動。
她沒說話,只把臉轉向窗外。
天已經暗了,青竹樓內尚未點燈。
陳實看見她的側臉在暮色中半明半滅,像一尊沉在水底的玉像,清冷而不真切。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遇見她,大約也是花光了這世上所有的運氣。
...
...
而此刻,青雲宗落腳的別院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青玄正對著燭火擦劍。
他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擦劍的動作也極輕。
可那雙眼底卻陰得厲害。
流雲劍橫在膝上,青碧的劍身映著跳動的燭光,像一尾遊動的青蛇。
他緩緩擦過劍鋒,而後將它舉起,對著燈看了一眼。
「陳實。」
他低低念出這兩個字,語氣輕得像是呢喃。
又像是將這個名字含在舌尖翻來覆去地嚼碎,非要嚼出滿嘴的血腥味來才肯咽下去。
「便是那日壞了本少主好事的野小子。」
他冷笑一聲。
「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一個鍊氣境的小雜種,也配跟我站上同一座演武台。」
「也好,省得我再去尋他。這回,我便在台上把他的骨頭一寸寸敲碎。」
柳青玄說到這裡,眼裡的憎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這輩子順風順水,從青雲宗到天絕劍宗,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唯一一次被人當眾踩了臉面,便是在絕劍峰的青竹樓外。
被一個低賤的雜役弟子捏著手腕喝退。
那晚的事,已經成了他心頭最大的一根刺。
每想起一次,就撥一下,便疼得他徹夜難眠。
「殺了他。」
柳青玄低笑出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陰冷。
「一定要殺了他。不殺他,我心難安。」
「少主。」
旁邊一名隨從抱著刀立在牆邊,面露遲疑,半晌才道。
「那陳實今日破了北庭衛蒙驍的刀勢。」
「那蒙驍是鍛骨境的武夫,刀法剛猛,戰力不在築基初期之下。此人實力不容小覷。少主萬不可輕敵。」
「北庭衛?」
柳青玄輕蔑地「嗤」了一聲。
「一群當兵的,懂什麼修行?武夫再強,也只是一副皮囊。」
「他陳實能贏蒙驍,那是北庭衛的人太廢物。」
「若早讓我遇上,哪裡還輪得到他去出這個風頭?不過是踩了幾隻軟腳蝦,還真當自己成精了。」
那隨從張了張嘴,到底不敢再勸。
他跟著柳青玄多年,深知自家這位少宗主的脾氣。
你能提醒他一句,是盡了本分。
若再囉嗦下去,流雲劍削過來的,可就不只是燈花了。
「那陳實。」柳青玄將劍插回鞘中,緩緩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山影如獸脊起伏,幾顆星子散在天上,又小又暗。
「我會讓他在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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